三更的梆子剛敲過第一聲，沈知棠便睜開了眼睛。

窗外還沉著墨色，貼身婢女青霜卻己捧著銅盆候在簾外，盆沿搭著的帕子被井水浸得發(fā)硬——這是沈家嫡女的規(guī)矩，每日需用冰水醒神。

"姑娘，奴婢替您絞了薄荷汁。

"青霜跪著將帕子遞來，指節(jié)凍得通紅。

沈知棠接過帕子按在眼瞼上，寒氣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望著菱花鏡里十六歲的容顏，忽然想起昨夜父親在書房說的話："棠兒，你可知為何沈家女兒代代都要入宮？

"銅鏡右下角刻著細小的萱草紋，那是母親臨終前親手所刻。

沈知棠用指甲劃過紋路，聲音比帕子上的冰碴還冷："梳朝天髻，戴那支銀鍍金的蝴蝶簪。

"卯時正刻，神武門外己排開青綢馬車。

沈知棠下車時踩到塊凸起的青磚，身子微微一晃，立即有只戴著翡翠鐲子的手扶過來。

"姐姐當心。

"穿杏色襦裙的少女笑得甜膩，"這磚縫里不知折過多少秀女的腳踝呢。

"沈知棠抽回手，瞥見對方腰間的木牌——揚州通判之女林晚喬。

她記得吏部檔案里記載，這位林小姐的舅父正是當今賢妃的胞弟。

"沈姑娘來得巧。

"引路嬤嬤突然提高聲調(diào)，"正好與兵部尚書家的杜小姐同組。

"后方傳來環(huán)佩輕響，著月白紗裙的少女緩步而來，發(fā)間珍珠釵在晨光中泛著柔潤的光。

沈知棠垂眼行禮，看見對方裙角繡著暗紋的杜若花——杜家女獨有的標記。

穿過五道朱漆宮門時，沈知棠數(shù)著腳下金磚的數(shù)目。

第九十九塊磚縫里嵌著粒紅豆，她假裝絆到，繡鞋尖將那粒紅豆碾進了磚縫深處。

這是第三個暗示——前日入宮的沈家舊仆，果然己經(jīng)把消息遞出來了。

體元殿前栽著十二株西府海棠，花開得正艷。

沈知棠站在第三株樹下，聽見身后嬤嬤們壓低聲音的議論："聽說太后親自點了要留沈家女...""噓，沒見杜家姑娘在...""宣正六品以上官員之女入殿——"唱名聲里，沈知棠撫平袖口根本不存在的褶皺。

她今日特意選了淺碧色衣裙，在滿殿姹紫嫣紅中反而格外扎眼。

當那雙繡著金鳳的宮鞋停在她面前時，她聞到了龍涎香里混著的一絲苦藥味。

"抬頭。

"沈知棠緩緩仰起臉，視線恰到好處地停在太后翟衣第三顆東珠的位置。

鳳座上的人有雙鷹隼般的眼睛，眼角堆著脂粉蓋不住的皺紋。

"沈堰是你什么人？

""回太后，是臣女祖父。

"沈知棠感覺到杜小姐的呼吸滯了滯。

二十年前祖父任大理寺卿時，曾判過杜家一樁**案。

太后腕間的翡翠佛珠突然斷了線，碧綠的珠子滾了滿地。

沈知棠跪著沒動，首到有顆珠子撞上她的膝蓋。

"好定力。

"太后輕笑，"留牌子吧。

"朱筆在名牌上劃過的聲音很輕，沈知棠卻聽見林晚喬牙關(guān)相擊的細響。

退出體元殿時，她看見杜小姐的珍珠釵微微發(fā)顫——那釵頭的珍珠是南詔貢品，整個大周只有三顆。

回到臨時安置的儲秀宮，青霜正要關(guān)門，忽被一只涂著蔻丹的手攔住。

"沈姐姐。

"林晚喬端著碟荷花酥，"聽說姐姐最愛吃這個？

"酥皮上撒著細碎的金箔，沈知棠瞥見碟底若隱若現(xiàn)的指甲劃痕。

"林姑娘記錯了。

"她將碟子推向窗外，驚起飛鳥一片，"我母親生前最恨奢靡之物。

"話音剛落，窗外傳來貓兒撕心裂肺的慘叫。

青霜白著臉回來稟報："是...是賢妃娘娘養(yǎng)的雪獅子。

"掌燈時分，教引嬤嬤送來彤史。

沈知棠翻開第一頁，建昭三年西月十六日的記錄被朱砂劃去了大半，只余半句"淑妃誕皇長子"。

她摩挲著紙頁上的茶漬，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鐘聲——這是宮門下鑰的訊號。

"姑娘，杜小姐送來帖子..."青霜話音未落，窗外"啪"地落下只死雀，羽毛上沾著黏膩的蜂蜜。

沈知棠用銀簪撥開雀喙，里面果然藏著半粒紅豆。

她吹熄蠟燭，在黑暗里數(shù)著更漏。

三更二刻，東南角的宮墻傳來三聲布谷鳥叫。

沈知棠從枕下取出白日藏起的翡翠佛珠，就著月光看清珠孔里刻的蠅頭小楷：棠棣。

這是祖父的筆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