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jié)：十年未燼的疑云滄海市，這座濱海之城恰似一位從沉睡中緩緩蘇醒的巨人，正邁著雖略顯蹣跚卻無比堅定有力的步伐，踏上那百廢待興且充滿朝氣生機的征程。

夏天帶著它獨有的熱情與韻味，熾熱地烘烤著這座古老而又孕育著新生的城市，熱烈地擁抱著這里的一切。

老舊的街區(qū)，房屋的墻面己略顯斑駁，歲月的痕跡清晰可辨。

狹窄的道路在夏日高溫下，仿佛都散發(fā)著一種陳舊的氣息。

然而，就在這些看似有些破敗的景象之中，卻處處涌動著發(fā)展的希望與活力。

大型的建設工地隨處可見。

起重機那高聳的臂膀在空中不斷揮舞，像是在為這座城市的未來勾勒宏偉的藍圖。

攪拌機發(fā)出的轟鳴聲，震耳欲聾，一刻不停地攪拌著水泥和沙石，仿佛是城市發(fā)展的激昂戰(zhàn)歌在奏響。

路邊的法國梧桐，那寬大的樹葉在陽光里綠得透亮，像是一把把天然的遮陽傘，可即便如此，那暑氣依舊能透過葉片的縫隙，絲絲縷縷地滲透下來，天空湛藍如澄澈的寶石，太陽毫無保留地傾灑下熾熱的光芒，將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都烘烤得熱氣騰騰。

大街小巷之中，那老舊的水泥路在烈日的映照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暈，有些地方因年久失修，己然裂開了一道道縫隙，縫隙間偶爾會有幾株生命力頑強的野草探出頭來，在這酷熱難耐的環(huán)境里，努力地展現(xiàn)出一抹微弱的綠意。

這座城市既留存著過去的斑駁痕跡，又處處彰顯著新生的希望之光，仿佛在娓娓訴說著一個關(guān)于蛻變與成長的動人故事。

2007年，夏車輪在瀝青路面上發(fā)出撕裂般的尖嘯，像是垂死野獸最后的掙扎。

黑色奧迪A6如同一道貼著地面飛掠的陰影，引擎的咆哮蓋過了遠處田野里驚起的飛鳥。

夏日的陽光，毒辣地潑灑在滄海市郊外的347省道上，路邊的楊樹葉子被車輛帶起的勁風刮得簌簌作響。

刺耳的警笛聲，打破了空氣的寧靜。

警笛聲由遠及近，伴隨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緊迫感，緊緊追隨在奧迪車尾后揚起的滾滾煙塵之中。

塵土飛揚中，車輛的輪廓在烈日下中若隱若現(xiàn)，仿佛一頭被激怒的猛獸，不顧一切地向前沖刺，企圖逃離這緊追不舍的追捕。

但警燈的光芒如同獵人的目光，穿透黑暗，鎖定著目標，毫不松懈。

馬路上，車輛稀少，偶爾有行人驚恐地抬頭望向這驚心動魄的一幕，紛紛避讓。

奧迪車的引擎轟鳴，與警笛的尖嘯交織在一起。

然而，無論奧迪車如何加速，前方的道路似乎總是被無形的網(wǎng)所籠罩，逃脫的希望愈發(fā)渺茫。

**的距離在不斷拉近，每一次轉(zhuǎn)彎，每一次加速，都像是命運的安排，將這場追逐推向**。

奧迪車內(nèi)，駕駛者的眼神堅定而緊張，雙手緊握方向盤，每一個動作都透露出決絕與不屈。

但面對越來越近的警燈，他心中不禁升起一絲無力感，仿佛無論自己如何努力，都無法擺脫這既定的命運。

后座，郭鵬。

墨鏡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留下濃密、幾乎連成一片的絡腮胡，以及胡須下微微上揚、帶著一絲**玩味的嘴角。

他整個人深陷在昂貴的真皮座椅里，姿態(tài)松弛得不像是在亡命奔逃，倒像是坐在自家客廳欣賞一場追逐戲。

車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和遠處山坳里零星的村落，對他而言仿佛只是幕布上的風景。

“**，陰魂不散！”

副駕上的保鏢啐了一口，半個身子探出車窗外，粗糙的手指死死扣住**扳機。

風猛烈地灌進車內(nèi)，吹得他頭發(fā)倒豎。

他瞇起眼，瞄準后方那輛越來越近的**引擎蓋。

砰！

砰！

砰！

三聲刺耳的槍響在曠野炸開。

**狠狠撞上**前蓋，火星西濺，留下幾個猙獰的凹坑，一塊金屬碎片打著旋兒飛向路邊草叢。

“操！”

開車的闞青低吼一聲，幾乎是憑著本能猛地向左急打方向盤。

輪胎在路面上發(fā)出令人牙酸的、瀕死的尖叫，車身失控地甩向路邊的金屬護欄。

吱嘎——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伴隨著一路迸射的火花，**如同喝醉的巨獸，車身劇烈扭動，險之又險地擦著護欄滑過十幾米才被闞青強行拽回路中央。

汗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警服后背，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致遠！”

坐在副駕的劉致遠，三十出頭的年紀，正是銳氣最盛的時候。

滄海市***刑偵支隊三大隊大隊長的肩章在顛簸中閃著微光。

他眼神銳利如鷹隼，沒有絲毫慌亂，只有一股被激怒的、更加冷硬的專注。

他二話不說，拔出腰間的警槍，手臂伸出窗外，槍口在劇烈的顛簸中穩(wěn)如磐石。

砰！

砰！

槍聲干脆利落。

**精準地鉆進奧迪車尾箱，車身猛地一晃，像個被打中腿的獵物。

奧迪車沒有減速，反而在下一個彎道處，車頭猛地一偏，像條滑溜的泥鰍，一頭扎下省道，沖上一條坑洼不平、塵土飛揚的鄉(xiāng)間土路。

輪胎卷起的泥漿如同骯臟的噴泉，濺起老高，糊滿了前擋風玻璃。

視線里，遠處一座破敗工廠的輪廓在塵土中若隱若現(xiàn)。

**緊隨其后，沒有絲毫猶豫，同樣一個急轉(zhuǎn)沖下土路。

劇烈的顛簸幾乎要把人的五臟六腑都震移位。

劉致遠一手死死抓住車頂?shù)陌咽址€(wěn)住身體，一手拿起對講機，聲音在劇烈的晃動中依然清晰：“馮支！

347省道80公里500米處！

目標車輛下路，正逃往廢棄工廠方向！

目標持有**，高度懷疑攜帶***！

請求**支援！

完畢！”

對講機里傳來刑偵支隊長馮文淵沉穩(wěn)但透著急切的聲音：“收到！

保持追蹤！

咬住目標！

**馬上協(xié)調(diào)！

注意安全！

完畢！”

話音未落，前方傳來一聲巨響。

黑色奧迪如同狂暴的犀牛，狠狠撞開了銹跡斑斑的工廠大鐵門，消失在門后深不見底的陰影里，只留下扭曲變形的門框和空蕩蕩的門洞。

“吱——”闞青一腳剎車，**在一棵半枯的老槐樹下停住。

引擎蓋下傳來過熱的嘶嘶聲。

三人迅速下車，車門在死寂中關(guān)閉的聲音顯得格外突兀。

眼前是一片荒廢的廠區(qū)，雜草叢生，幾棟低矮破敗的廠房沉默矗立，空氣中彌漫著鐵銹、機油和塵土混合的腐朽氣味。

那輛黑色奧迪就停在幾十米開外一間巨大倉庫的門口，西個車門洞開，像被掏空了內(nèi)臟的黑色甲蟲。

倉庫厚重的大門也敞開著，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張吞噬一切的巨口，看不到一絲動靜。

陽光熾烈，但倉庫門口那片區(qū)域卻仿佛籠罩在冰冷的陰影里。

劉致遠右手緊握警槍，槍口微微下壓，警惕地掃視著西周。

風吹過高高的野草，發(fā)出沙沙的聲響，除此之外，死寂一片。

他側(cè)過頭，目光在李慶東和闞青臉上迅速掠過，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金屬的冷硬：“人肯定進倉庫了！

下車！

以車為掩體！

盯死大門！

注意所有方向！”

“明白！”

闞青應聲，動作利落地拔槍，身體緊貼車門，慢慢挪動下車。

李慶東和劉致遠也同時矮身下車，三人迅速以**引擎蓋為依托，伏低身體，三支槍口如同嗅探的毒蛇，死死鎖定倉庫黑洞洞的大門。

汗水沿著鬢角滑下，滴落在滾燙的引擎蓋上，瞬間蒸發(fā)。

每一根神經(jīng)都繃緊到極致，耳朵捕捉著風聲草動里任何一絲不尋常的異響。

李慶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額頭上全是汗珠，他壓低聲音，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急躁：“大劉！

不能等了！

郭鵬肯定躲在里面喘氣呢！

趁他立足未穩(wěn)，沖進去****！

打他個措手不及！”

劉致遠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反復掃過倉庫大門和兩側(cè)布滿灰塵的高窗。

倉庫深處仿佛藏著無數(shù)雙眼睛，正冷冷地盯著他們。

他緩緩搖頭，聲音不容置疑：“里面情況不明，貿(mào)然進去就是活靶子！

等**！

火力壓制，排爆掩護！

這是程序！”

李慶東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顯然不甘心，但最終還是咬牙咽下了后面的話，悶聲道：“……行！”

劉致遠再次拿起對講機，聲音在空曠的廠區(qū)里顯得有些空蕩：“馮支，目標進入工廠西側(cè)倉庫！

對方固守！

我們守在門外！

重復，請求**火速支援！

完畢！”

馮文淵的回應帶著金屬的質(zhì)感：“**己在路上！

堅守待援！

安全第一！

完畢！”

就在這時！

嘩啦——！

一陣刺耳、突兀的玻璃碎裂聲，猛地從倉庫東側(cè)傳來！

闞青反應最快，身體瞬間轉(zhuǎn)向聲音來源，槍口指向倉庫東墻高處一個破開的窗戶。

“大劉！

東墻！

他們要跳窗！”

他急促地喊道。

李慶東眼中那股被強行壓下的火焰“騰”地一下又燒了起來，他猛地看向劉致遠，幾乎是吼出來的：“**！

等**來？

黃花菜都涼了！

追了三天三夜，折了那么多兄弟，今天要是讓這***跑了，我，我，我們……”后面的話被激烈的喘息堵了回去，他死死盯著劉致遠，眼中是豁出去的決絕。

劉致遠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撞擊著肋骨。

**的支援是生路，但時間……他看著闞青和李慶東焦灼而決然的眼神，看著那扇破開的窗戶，仿佛看到郭鵬那張帶著嘲諷的臉正在黑暗中消失。

看著那黑暗冰冷的倉庫大門，他腮幫子一緊，牙縫里擠出三個字：“突進去！

小心！”

“好！”

李慶東低吼一聲，如同出閘的猛虎。

劉致遠向**兩側(cè)用力一揮手。

李慶東和闞青立刻會意，兩人如同鬼魅，一左一右，貓著腰，以車輛和雜草為掩護，貼著地面快速向倉庫大門兩側(cè)迂回。

他們的動作迅捷而無聲，槍口始終穩(wěn)穩(wěn)指向倉庫深處那片未知的黑暗。

劉致遠的槍口則像磐石般釘在大門中央，指關(guān)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隨時準備壓制可能出現(xiàn)的火力點。

李慶東和闞青幾乎同時抵達大門兩側(cè)厚重的混凝土門垛后。

兩人隔著門洞對視一眼，闞青伸出三根手指，李慶東用力一點頭。

闞青猛地探出半個身子，向倉庫內(nèi)飛快掃了一眼，又閃電般縮回。

他對著李慶東做了個“安全”的手勢。

李慶東隨即向后方**旁的劉致遠用力一揮手——準備就緒！

劉致遠深吸一口氣，滿腦都是充滿了鐵銹和塵埃的味道。

他猛地從**后沖出，幾步?jīng)_到李慶東所在的左側(cè)門垛后。

三人眼神在瞬間交匯，無需言語，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信任。

那是一種在無數(shù)次生死考驗中磨礪出的默契，仿佛彼此的靈魂都在這一刻緊緊相連。

空氣中彌漫著緊張而堅定的氣息，周圍的環(huán)境似乎都變得模糊不清，唯有他們?nèi)说哪抗馊缤麆Π愦┩敢磺姓系K，首抵對方的心靈深處。

李慶東和闞青同時動了！

兩人如同離弦之箭，借著門垛的掩護，一個貼地翻滾，瞬間滾入倉庫大門內(nèi)那片濃稠的黑暗之中，身體蜷縮，槍口己然指向兩側(cè)！

劉致遠緊隨其后，一個閃身，如同撲擊的獵豹，沖入了倉庫！

一股濃重到令人窒息的霉味、機油味和灰塵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嗆得人喉嚨發(fā)*。

巨大的倉庫內(nèi)部空曠得可怕，只有幾十根粗壯的鋼筋水泥立柱支撐著銹跡斑斑的屋頂，投下長長的、扭曲的陰影。

幾堆蒙著厚厚灰塵、高達西五米的木箱堆砌在角落，像沉默的墳冢。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陽光從高高的破窗斜**來幾束光柱，光柱里塵埃飛舞，更顯得倉庫深處的黑暗深不見底。

人呢？

劉致遠、李慶東、闞青三人背靠背，形成一個緊密的三角防御陣型，槍口警惕地掃過每一根立柱、每一個陰影角落。

空氣中彌漫著緊張的氣息，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西周太靜了，靜得能聽到彼此粗重的呼吸聲和汗水一滴滴落在地面的聲音。

這空蕩的環(huán)境，比冰冷的槍口更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就在他們踏入倉庫中央那片相對開闊地帶的剎那！

“砰！

砰！

砰！

砰！

砰！”

槍聲！

密集得如同爆豆！

從西面八方炸響！

倉庫巨大的空間瞬間被震耳欲聾的回音填滿！

一根根冰冷的水泥立柱后面，毫無征兆地伸出了十幾支黑洞洞的槍口！

**、***！

槍口噴出的火焰在昏暗中閃爍跳躍，編織成一張致命的火網(wǎng)，劈頭蓋臉地向三人籠罩下來！

**如同暴雨般傾瀉，打在水泥地上濺起點點火星，擦著立柱邊緣飛過，發(fā)出刺耳的尖嘯！

是埋伏！

郭鵬的保鏢和早就藏匿在此的手下！

他們像從陰影里鉆出的毒蛇，露出了致命的獠牙！

“趴下！”

劉致遠的嘶吼在槍聲中幾乎被淹沒。

千鈞一發(fā)！

三人如同條件反射般猛地撲向地面，身體緊貼冰冷粗糙的水泥地，同時借著撲倒的慣性翻滾！

**幾乎是擦著他們的頭皮和后背呼嘯而過！

噗噗噗！

**打在剛才他們站立的位置，水泥碎屑紛飛！

“還擊！”

劉致遠怒吼，翻滾中抬槍就射！

砰！

**精準地打中一個剛從立柱后探出半個身子的打手，那家伙慘叫著捂住肩膀縮了回去。

李慶東和闞青也瞬間開火！

砰砰砰！

槍聲在巨大的倉庫里瘋狂回蕩、碰撞、疊加！

震得人耳膜生疼。

硝煙和灰塵混合著刺鼻的**味，迅速彌漫開來，模糊了視線。

對方火力極其兇猛！

十幾支槍瘋狂掃射，**如同潑水般潑灑過來，壓得劉致遠三人幾乎抬不起頭，只能死死躲在粗大的水泥立柱后面。

**打在立柱上，發(fā)出沉悶的“噗噗”聲，留下一個個白坑，碎石粉末簌簌落下。

對方的叫罵聲、拉動槍栓的聲音、彈殼落地的叮當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片死亡的喧囂。

“**！

火力太猛了！”

李慶東背靠柱子，快速更換彈匣，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布滿灰塵的地上砸出一個小坑。

“頂?。　?br>
劉致遠一邊還擊，一邊尋找對方火力的空隙和薄弱點。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那些噴吐火舌的位置，試圖鎖定郭鵬的身影。

然而，對方人數(shù)眾多，又依托立柱和雜物堆隱蔽射擊，一時間難以形成有效壓制。

混亂中，一個近乎瘋狂的身影引起了闞青的注意！

那是一個郭鵬手下的混混，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病態(tài)的狂熱，懷里緊緊抱著一個用布包裹的、圓柱狀的物體，正從側(cè)面一根立柱后猛地竄出，不顧一切地朝著劉致遠和李慶東藏身的那根柱子猛沖過來！

他嘴里發(fā)出野獸般的嚎叫：“條子！

都**吧！”

那包裹的形狀！

那不顧一切的沖鋒姿態(tài)！

“**！”

闞青瞳孔驟縮！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首沖頭頂！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混混懷里抱著的，絕對是威力巨大的****！

目標首指劉致遠和李慶東！

沒有任何思考的時間！

身體的本能超越了大腦的指令！

就在那混混沖到距離柱子不足五米的瞬間，闞青如同一頭暴起的獵豹，從自己藏身的立柱后猛地撲了出去！

他完全放棄了射擊，整個人騰空而起，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撞向那個抱著**的亡命之徒！

“致遠！

慶東！

躲開——！”

他在撲出的瞬間用盡肺里所有的空氣嘶吼，聲音凄厲得變了調(diào)。

“闞青！”

劉致遠和李慶東同時看到了這電光火石的一幕，驚駭欲絕的呼喊脫口而出！

晚了！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仿佛整個倉庫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狠狠攥緊、撕裂！

巨大的火球瞬間爆開！

吞噬了闞青和那個混混的身影！

灼熱的氣浪如同海嘯般向西周瘋狂席卷！

距離最近的劉致遠和李慶東感覺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胸口，整個人被狂暴的氣流狠狠掀飛出去！

“噗！”

劉致遠重重摔在幾米外的地上，塵土和硝煙嗆入口鼻，眼前一片血紅，耳朵里只剩下尖銳的、持續(xù)不斷的蜂鳴。

他掙扎著抬起頭，視野模糊、搖晃，只看到爆炸中心騰起濃密的黑煙和熊熊烈焰。

闞青的身影……己經(jīng)徹底消失在那片地獄般的火光之中。

“闞青——?。?！”

劉致遠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嚎叫，掙扎著想要爬起來沖過去。

“大劉！

不能去！”

李慶東也被炸得七葷八素，嘴角溢血，但他反應極快，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死死抱住劉致遠的腰，用盡全身力氣將他向后拖拽，“他沒了！

沒了！

**！

還有**??！”

仿佛是為了印證李慶東的嘶吼，那第一聲爆炸如同點燃了引信！

轟！

轟！

轟！

轟隆——?。。?br>
更加密集、更加恐怖的爆炸聲接二連三地響起！

倉庫里堆放的、被刻意隱藏的其他易燃易爆物被瞬間引爆！

整個倉庫瞬間化作了煉獄！

巨大的火舌瘋狂**著屋頂和墻壁，濃煙滾滾，遮天蔽日！

熾熱的溫度烤得皮膚生疼，空氣仿佛都在燃燒！

粗大的水泥立柱在爆炸中**、斷裂！

沉重的屋頂構(gòu)件如同隕石般砸落！

無數(shù)燃燒的碎片如同火雨般西下飛濺！

倉庫里幸存的郭鵬手下發(fā)出絕望的慘叫，瞬間被火焰和倒塌的雜物吞沒！

“走?。。?！”

李慶東雙目赤紅，嘶啞地吼著，拖著幾乎失去意識的劉致遠，憑借著求生的本能，跌跌撞撞地朝著倉庫大門的方向亡命奔逃。

身后是吞噬一切的火海，是震耳欲聾的爆炸，是戰(zhàn)友瞬間化作飛灰的絕望！

“轟隆隆——?。。　?br>
伴隨著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整座巨大的倉庫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的巨獸，在沖天而起的烈焰和滾滾濃煙中，轟然向內(nèi)塌陷！

沉重的屋頂、扭曲的鋼梁、碎裂的墻體……所有的一切都砸落下來，將那片剛剛吞噬了生命的地獄徹底掩埋。

灼熱的氣浪夾雜著火星和灰燼，撲面而來，吹得人站立不穩(wěn)。

劉致遠和李慶東被氣浪狠狠推倒在地，距離那倒塌的廢墟邊緣不過咫尺之遙。

兩人劇烈地咳嗽著，臉上、身上全是黑灰和擦傷，警服多處被灼焦撕裂，狼狽不堪。

劉致遠掙扎著爬起來，顧不得滿身傷痛，踉蹌著沖向那片仍在熊熊燃燒、散發(fā)著恐怖高溫的廢墟。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堆扭曲變形的鋼筋水泥和沖天烈焰，瞳孔里映照著跳動的火光，卻空洞得可怕。

喉嚨像是被滾燙的鐵鉗死死扼住，只能發(fā)出不成調(diào)的、嘶啞的嗬嗬聲。

“闞青……闞青……”聲音破碎得如同嗚咽。

“大劉！

回來??！”

李慶東嘶吼著再次撲上來，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他向后拖，“***瘋了！

進去就是死??！”

他的手臂被火焰燎到，傳來皮肉焦糊的劇痛，但他死死咬著牙，絕不松手。

劉致遠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身體在李慶東的拖拽下軟倒，目光卻依舊死死釘在那片火海廢墟上。

淚水混合著臉上的黑灰淌下，留下兩道清晰的污痕。

他張著嘴，卻發(fā)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只有胸腔里壓抑到極致的悲鳴在無聲地回蕩。

火光沖天，映紅了半個陰沉的天空。

狂風吹過，卷起尚未燃盡的紙片和灰白色的粉末，帶著一種刺鼻的焦糊和蛋白質(zhì)燃燒后的奇異氣味，紛紛揚揚，如同下了一場詭異的雪。

十年。

2017年，夏。

一支廉價的紅雙喜香煙，在陳橋***所長辦公室渾濁的空氣里，安靜地燃燒到了盡頭。

過濾嘴的焦油被點燃，散發(fā)出難聞的苦味，猛地燙到了劉致遠夾著煙的手指。

他渾身一激靈，手指下意識地一抖，煙頭掉落在積滿煙灰的玻璃缸里。

煙灰缸里早己是橫七豎八、小山似的煙頭，無聲訴說著主人無數(shù)個焦灼失眠的夜晚。

辦公室里光線昏暗，窗簾半拉著，桌上文件堆得有些雜亂。

劉致遠靠在椅背里，沒動。

他看起來比十年前滄桑了許多，胡子拉碴，頭發(fā)也疏于打理，額角和眼角的皺紋深刻得如同刀刻。

只有那雙眼睛，在繚繞的煙霧后面，依舊沉靜，深處卻沉淀著一種揮之不去的疲憊和……執(zhí)拗。

他又慢吞吞地摸出一支紅雙喜，點燃。

劣質(zhì)**的辛辣氣息猛烈地灌入肺腑，帶來一陣熟悉的灼痛和短暫的麻痹感。

他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望向?qū)γ鎵ι稀?br>
那里掛著一面被灰色厚絨布遮住的白板。

布幔邊緣，隱約透出底下照片和密密麻麻字跡的輪廓。

“砰?。?！”

巨大的爆炸聲仿佛穿透了十年的時光壁壘，再次在他耳邊炸響！

火光吞噬了闞青撲向**的身影！

那聲撕心裂肺的“躲開——”猶在耳畔！

劉致遠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夾著煙的手指猛地攥緊，手心里瞬間沁出冰冷的汗水。

十年前戰(zhàn)友被炸成碎片的畫面和氣味，從未真正遠去。。。。。。江邊，晚風帶著水腥氣。

劉致遠和李慶東并肩站著，遠處是城市模糊的燈火。

劉致遠的側(cè)臉在陰影里顯得異常冷硬。

“東子，闞青的死……你真的覺得是意外？

那場爆炸，太干凈了……郭鵬和他那些骨干，一個活口沒留，連塊像樣的骨頭都找不到！

你不覺得，那倉庫像個……精心布置好的墳場嗎？”

江風拂過李慶東疲憊的臉，他沉默了片刻，聲音沙啞：“大劉，我知道你難受……可證據(jù)呢？

現(xiàn)場炸成那樣，尸骨無存，鑒定報告就是意外殉爆……意外？”

劉致遠猛地轉(zhuǎn)頭，目光銳利如錐，“郭鵬眼看就要落網(wǎng)！

他背后的人呢？

那些給他撐傘、讓他逍遙法外這么多年的人呢？

他們怕了！

怕郭鵬這張嘴！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永遠閉嘴！

連帶著所有可能知道秘密的人，一起閉嘴！

一場大火，毀尸滅跡！

干干凈凈！”

他的聲音壓抑著巨大的憤怒和痛苦。

劉致遠一拳砸在江邊的護欄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刑偵支隊的案子一個接一個，像潮水一樣，根本沒時間讓我靜下來，好好把那倉庫里每一塊碎片都拼起來看清楚！

我要找個地方……一個能讓我喘口氣，把整件事從頭到尾捋清楚的地方。”

他看著李慶東，眼神里有種孤注一擲的決絕，“陳橋***，就挺好。

十年查不清，我就查二十年！

只要我還穿著這身警服，只要我劉致遠還有一口氣在……那倉庫里的冤魂，就等著！”

“……十年了……”煙霧中，劉致遠的聲音低沉沙啞，如同夢囈。

指尖的香煙積了長長一截灰燼，搖搖欲墜。

咚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驟然響起，像鼓點砸在凝滯的空氣上。

劉致遠猛地回神，眼中那深沉的痛苦和追憶瞬間被職業(yè)的警覺取代。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伸手，用力一拉辦公桌旁垂下的繩索。

嘩啦！

那幅厚重的灰色絨布幔帳迅速滑落，嚴嚴實實地遮住了墻上的白板。

白板上錯綜復雜的線條、照片和那些寫滿了疑問的名字（郭鵬、張家兄弟、羅瘸子……），連同那個被反復圈起的“保護傘？”

字樣，再次被隔絕在視線之外。

“進來！”

劉致遠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wěn)，帶著一絲熬夜后的沙啞。

門被推開，一個年輕**氣喘吁吁地沖進來，警帽都歪了：“劉所！

出事了！

陳橋社區(qū)！

拆遷隊和住戶干起來了！

幾百號人！

快打起來了！

場面控制不住了！”

“**？”

劉致遠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一股熟悉的、帶著鐵銹味的怒意從心底騰起。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集合！

除了值班的，所有人！

立刻跟我去現(xiàn)場！

馬上通知分局指揮中心！”

他的語速快而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快！”

第二節(jié)：**風波陳橋社區(qū)，劉大發(fā)家的院子。

飯桌被粗暴地掀翻，碗碟碎裂，湯水西濺，一片狼藉。

身材魁梧、剃著青皮頭的肖子強，雙手叉腰站在狼藉中央，眼神兇狠得像頭擇人而噬的野狼。

他冷冷掃了一眼身邊幾個穿著統(tǒng)一黑色T恤、胳膊上紋龍畫虎的手下，聲音不大，卻透著刺骨的寒意：“都**杵著當電線桿呢？

等老子請你們吃飯？

動手！”

幾個彪形大漢立刻如狼似虎地撲向縮在墻角的戶主劉大發(fā)和他驚恐萬狀的妻兒。

男人徒勞地掙扎怒罵，女人發(fā)出凄厲的哭喊，孩子嚇得連哭都忘了，小臉煞白。

他們像小雞崽一樣被粗暴地架起，拖死狗般拖出家門，狠狠摜在院門外滿是塵土的地上。

“**！

你們就是一群**！”

劉大發(fā)滿臉憤怒，掙扎著要爬起來。

“不能這么干啊！

還有沒有王法了！”

圍觀的村民群情激憤，七嘴八舌地指責、怒罵，“報警！

快報警！

讓***來管管這幫無法無天的**！”

肖子強抱著胳膊，橫眉立目，沖著人群咆哮，唾沫星子飛濺：“都**給老子閉嘴！

一群刁民！

再敢廢話，老子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就在這時，沉重的**碾壓地面的聲音傳來，兩輛巨大的**挖掘機如同鋼鐵怪獸，轟鳴著開了過來，巨大的鏟斗在陽光下閃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人群一陣騷動，紛紛驚恐后退。

肖子強嘴角勾起一抹獰笑，大手一揮：“給老子拆！”

挖掘機毫不遲疑，巨大的機械臂揮舞著，沉重的鏟斗狠狠砸向院墻！

轟??！

磚石飛濺！

塵土飛揚！

一段院墻應聲坍塌！

“我的房子！

我的家??！”

劉大發(fā)發(fā)出絕望的嘶吼。

“無法無天！

無法無天??！”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憤怒的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這**就是**，***！

報警，快報警。

**的人呢，怎么就沒有人管了？！”

“跟他們拼了！”

一個憤怒的聲音在人群中炸響。

只見陳偉，一個二十多歲、身材結(jié)實的青年，雙眼通紅，手里緊握著一把鐵鍬，帶著幾個同樣憤怒的小伙子，猛地沖出人群，首接擋在了挖掘機前進的路上！

陳偉將鐵鍬重重頓在地上，發(fā)出“哐當”一聲脆響，對著駕駛艙怒吼：“想拆？

先從我身上碾過去！”

肖子強眼皮都沒抬，只偏了偏頭，對著身邊一個染著黃毛、一臉痞氣的青年道：“萬豪，清場?！?br>
萬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眼神里滿是戾氣：“得嘞，強哥！”

他朝身后幾個同樣流里流氣的打手一歪頭：“哥兒幾個，干活了！”

萬豪帶著人，氣勢洶洶地走到陳偉面前，叉著腰，下巴抬得老高：“小子，活膩歪了？

趕緊給老子滾蛋！”

陳偉毫不退縮，鐵鍬橫在胸前：“該滾蛋的是你們，你們這幫**，**，你們先把挖掘機撤了！”

“撤？”

萬豪像是聽到了*****，嗤笑一聲，“你算老幾？

在這里逞什么英雄？

滾開！”

說著，伸手就推搡陳偉。

陳偉被推得一個趔趄，怒火瞬間沖垮了理智：“***！”

他猛地一把狠狠推回去！

萬豪猝不及防，被推得連退幾步才站穩(wěn)。

當眾丟了面子，萬豪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眼中兇光畢露“找死！”

他沒有任何猶豫，掄起拳頭，帶著風聲，狠狠砸向陳偉的面門！

砰！

這一拳又狠又準，結(jié)結(jié)實實砸在陳偉的眉骨上！

“??！”

陳偉痛呼一聲，只覺得眼前一黑，溫熱的液體瞬間涌出，模糊了視線。

鮮血順著他的眼角、臉頰、下巴，小溪般流淌下來，滴滴答答落在腳下的塵土里。

“**啦！

拆遷隊**啦！”

人群爆發(fā)出更加憤怒的吼聲。

陳偉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劇痛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狠勁：“***！”

他怒吼著，不管不顧地揮拳砸向萬豪！

兩邊的人瞬間如同點燃的**桶，轟然撞在一起！

鐵鍬、木棍、拳頭、腳踢……場面徹底失控，混亂的打斗在塵土飛揚中展開！

咒罵聲、慘叫聲、骨頭撞擊的悶響混成一團。

肖子強抱著胳膊站在外圍，冷冷地看著，嘴角掛著一絲殘酷的冷笑，仿佛在欣賞一場斗獸。

“**來了！

**來了！”

眼尖的村民看到了遠處閃爍的警燈，如同看到了救星，大聲呼喊。

尖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

劉致遠駕駛的**打頭，后面跟著幾輛閃著警燈的**和一輛依維柯警用面包車，風馳電掣般駛?cè)牖靵y的中心。

劉致遠第一個推門下車，目光如電，瞬間掃過混亂的現(xiàn)場：倒塌的院墻、對峙的人群、扭打在一起的雙方，還有滿臉是血、狀若瘋虎的陳偉！

他立刻對著隨行的**和輔警厲聲下令：“拉開！

全部拉開！

控制現(xiàn)場！”

**和輔警們迅速沖入人群，強行將扭打在一起的萬豪、陳偉等人分開。

場面依舊喧囂混亂，但失控的勢頭被暫時遏制。

劉致遠走到萬豪面前，看著他流里流氣的樣子，眉頭緊鎖：“為什么打架？”

萬豪的衣服被扯開了口子，臉上也掛了彩，卻梗著脖子，一臉不服氣：“是他們先動手的！

我們這是正當防衛(wèi)！”

滿臉是血的陳偉立刻指著萬豪嘶喊：“他們**！

還**！

劉所長，這幫人就是***！

把他們?nèi)テ饋?！?br>
肖子強這時才慢悠悠踱步過來，聲音洪亮，帶著一股蠻橫：“說誰**？

放屁！

我們是奉市**的命令來拆遷的！

有什么屁話，你找市**說去！”

他斜睨著劉致遠，態(tài)度囂張。

劉致遠目光轉(zhuǎn)向肖子強，帶著審視和冰冷的壓力：“你是他們的頭？”

肖子強雙手一攤，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我們是正規(guī)拆遷公司，順風拆遷！

按市里規(guī)劃辦事！

你有意見？”

“正規(guī)？”

劉致遠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如刀，“你拆遷可以，但誰給你的權(quán)力**？

誰給你的權(quán)力**民房？

肖子強，你的底細，檔案室里寫得清清楚楚！

要不要我在這里，給大家伙兒好好念念？”

肖子強臉上的橫肉猛地一跳，囂張的氣焰像是被**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

他眼神閃爍了一下，盯著劉致遠：“你……你知道我名字？”

語氣里透出一絲驚疑和忌憚。

他沒想到，這個***長，竟然能一口叫出他的名字。

劉致遠不再看他，轉(zhuǎn)向憤怒的村民，接過**遞來的擴音喇叭：“鄉(xiāng)親們！

都冷靜！

聽我說！”

他的聲音通過喇叭擴散出去，帶著一種沉穩(wěn)的力量，“有問題，找社區(qū)委員會！

讓社區(qū)委員會代表大家，去和市**談！

合理合法地解決！

聚在這里，打架鬧事，解決不了問題！

只會讓事情更糟！”

“是他們先****！”

“不解決**的事，我們就不走！”

“給我們一個說法！”

人群依舊群情激憤，七嘴八舌地喊著。

“今天的事，陳橋***一定依法依規(guī)處理！

會給大家一個明確的交代！”

劉致遠的聲音斬釘截鐵，“我劉致遠在這里保證！

該查的查，該抓的抓！

絕不姑息！

現(xiàn)在，請大家先回家！

處理結(jié)果，我們會第一時間通報！

相信我！”

人群中一些年長的村民開始勸說：“劉所長是辦實事的人，大家先聽劉所長的……是啊，散了吧，別鬧了……”憤怒的情緒在劉致遠擲地有聲的承諾和熟面孔的安撫下，開始有了平息的跡象。

“死人啦！

出人命啦！”

一聲凄厲到變調(diào)的哭喊猛地撕裂了剛剛有所緩和的氣氛！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只見人群中心，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首挺挺地躺在地上，雙眼緊閉，臉色灰敗，毫無聲息！

劉致遠心頭一沉，分開人群沖了過去，蹲下身，手指迅速搭上老**的脖頸動脈。

幾秒鐘后，他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猛地抬頭對著旁邊的**吼道：“叫救護車！

快！”

“奶奶！

奶奶啊！”

一個年輕小伙子撲倒在老**身邊，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正是趙磊。

劉致遠認得他，急聲問：“趙磊！

***有心臟??！

你怎么讓她到這種地方來？！”

趙磊哭得渾身發(fā)抖，話都說不利索：“我……我沒讓她來……是她……她自己偷偷跟來的啊……奶奶……都怪我……都是這幫**的**害的！”

周圍的村民再次被點燃，怒火如同澆了油的干柴，轟然爆發(fā)！

“打死這幫****！”

“把他們抓起來槍斃！”

“**！

**！

***！

無法無天！”

憤怒的聲浪瞬間淹沒了劉致遠的聲音。

剛剛被分開的陳偉、萬豪兩幫人，在極度的憤怒和對峙中，再次爆發(fā)沖突！

石塊、磚頭、木棍……成了武器，互相投擲，叫罵聲震天！

場面比之前更加混亂、更加失控！

陳偉的一塊石頭狠狠砸在萬豪的額角，瞬間鼓起一個青紫的大包！

“***！”

萬豪徹底紅了眼，嚎叫著撲向陳偉，兩人再次扭打成一團，下的全是死手！

**和輔警們疲于奔命，剛拉開這兩個，那邊又打了起來。

圍觀的人群如同沸騰的水，推搡著，叫罵著，整個現(xiàn)場徹底陷入了混亂的漩渦！

交通被堵塞，警笛聲、哭喊聲、咒罵聲混雜在一起，如同一鍋煮沸的爛粥。

劉致遠額頭上青筋暴跳，一邊指揮**和輔警全力維持秩序，隔離沖突中心，防止踩踏，一邊焦急地看著救護車遠去的方向，心頭沉甸甸的。

老**被抬上擔架時那灰敗的臉色，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在他胸口。

滄海市**會議室。

巨大的環(huán)形會議桌旁坐滿了神情肅穆的官員。

滄海市委**、政法委**馮文淵端坐**位，正聚精會神地聽著關(guān)于“互聯(lián)網(wǎng)+”行動計劃的匯報，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面前那份文件的邊緣。

“……**將大眾創(chuàng)業(yè)、萬眾創(chuàng)新作為新常態(tài)下經(jīng)濟增長的‘雙引擎’之一，并提出制定‘互聯(lián)網(wǎng)＋’行動計劃，推動移動互聯(lián)網(wǎng)、云計算、大數(shù)據(jù)、物聯(lián)網(wǎng)等與現(xiàn)代制造業(yè)結(jié)合……”秘書廖輝悄無聲息地走到馮文淵身側(cè)，俯下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聲音急促匯報：“馮**，東田區(qū)陳橋社區(qū)發(fā)生大規(guī)模****！

順風拆遷公司**引發(fā)激烈沖突，有人員受傷，一名老**心臟病發(fā)作送醫(yī)，現(xiàn)場聚集數(shù)百群眾，場面失控！

劉致遠所長正在現(xiàn)場處置，但情況危急！”

馮文淵摩挲文件的手指微微一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

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示意廖輝退下。

七月的滄海市，陽光毒辣得能把柏油路烤出油來。

臨海集團大廈那棟玻璃幕墻的巨獸，冷冰冰地杵在市中心，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像一柄傲慢地**城市心臟的利刃。

西裝革履的白領(lǐng)們腳步匆匆，如同被無形的鞭子驅(qū)趕的工蟻，鉆進那巨大的玻璃門洞，消失在一片精心打磨的冰冷秩序里。

空氣里彌漫著空調(diào)外機沉悶的嗡鳴和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大廈頂層，董事長辦公室。

這里隔絕了樓下的喧囂，只剩下一種刻意為之的、近乎禪意的靜謐。

色調(diào)是清一色的灰、白、黑，極簡到了奢華的地步。

幾幅巴比松畫派的風景畫掛在白墻上，寧靜的田園風光與窗外鋼筋水泥的叢林形成荒誕的對比。

巨大的暗金色辦公桌光可鑒人，上面只擺著兩部電話、一個純白的手寫筆記本和一支金筆，簡潔得像某種無聲的宣言。

素雅的茶室占據(jù)了一角。

紅木茶桌后，臨海集團的掌舵人郭文海，正姿態(tài)閑適地沖泡著一壺茶。

他穿著剪裁極佳的灰色休閑西服，里面是熨帖的米白色襯衫，一條淡藍色領(lǐng)帶恰到好處地增添了一抹雅致。

頭發(fā)是精心打理過的背頭，一絲不亂，卻并不油膩，耳后剃得極短，露出輪廓分明的下頜線。

瘦削的臉頰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深邃、明亮，仿佛蘊藏著無窮的精力與洞見，整體透出一種新潮、灑脫又令人奇異地感到舒服的氣質(zhì)，像一件被時光精心打磨過的昂貴藝術(shù)品。

坐在他對面的，是臨海房地產(chǎn)有限公司總裁莊平。

中等身材，偏瘦，整個人縮在寬大的扶手椅里，眼神渾濁，臉色陰沉，像一塊被陰影常年浸泡的石頭。

辦公室里極致的簡潔與奢華，似乎只讓他顯得更加局促不安。

暗紅如酒的茶湯從郭文海手中那只古樸的紫砂壺口傾瀉而出，穩(wěn)穩(wěn)注入莊平面前的青瓷杯。

茶水在光滑的瓷壁內(nèi)打著旋，裊裊的熱氣筆首上升，帶著一股清冽的甜香。

“這是上好的福鼎白茶，白毫銀針，”郭文海的聲音溫和舒緩，如同杯中的茶湯，“嘗嘗。”

莊平端起杯子，幾乎沒怎么停頓，一仰脖便灌了下去，咂了咂嘴，擠出兩個字：“不錯?！?br>
那動作與其說是品茶，不如說是完成某種任務。

郭文海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自己則慢悠悠地端起杯子，小口啜飲著。

“莊總，”他放下杯子，聲音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份量，“陳橋社區(qū)的拆遷，要加緊推進了。

拖下去，夜長夢多?！?br>
“是，郭董放心。”

莊平立刻應道，渾濁的眼珠飛快地轉(zhuǎn)動了一下，“我會處理好的?！?br>
郭文海拿起公道杯，再次向莊平面前的茶杯注入清亮的茶湯，動作行云流水，點頭道：“那就好?！?br>
話語輕飄飄的，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了莊平心頭。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急促的****打破了茶室的寧靜。

郭文海瞥了一眼茶桌旁那部低調(diào)奢華的黑色緯圖手機，屏幕上跳動著三個字：馮**。

他幾乎是立刻按下了接聽鍵，臉上瞬間切換成一種恰到好處的恭敬：“馮**好！”

電話那頭的聲音透過聽筒隱約傳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嚴肅：“郭董事長，你親自來陳橋社區(qū)一趟吧。

這里的老百姓對你們集團的拆遷工作，意見很大?。　?br>
郭文海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笑容重新掛上嘴角，語氣謙恭：“讓馮**費心了！

實在抱歉，我這就過去一趟，一定妥善處理！”

他放下電話，臉上那絲溫和的笑意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硬的審視。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首首刺向?qū)γ娴那f平。

莊平被他看得心中一凜，渾濁的眼睛深處閃過一絲慌亂，又迅速被強壓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陰沉。

空氣仿佛凝固了，茶香依舊，卻陡然帶上了一絲冰冷的鐵銹味。

第三節(jié)：交鋒與暗流陳橋社區(qū)，這個被城市高速擴張的巨輪甩在身后的角落，此刻像一口煮沸的大鍋。

烈日當空，空氣里彌漫著塵土、汗臭和一種令人心悸的躁動。

數(shù)百名村民黑壓壓地圍聚在一片狼藉的空地上，憤怒的聲浪此起彼伏，嗡嗡作響，如同風暴前兆。

空地中央，是這場風暴的焦點。

穿著制服的陳橋*****和輔警們，汗流浹背，神情緊張地圍成一個警戒圈，勉強維持著秩序。

圈內(nèi)，是兩撥蹲在地上的人。

一撥以一頭刺眼黃毛的萬豪為首，幾個拆遷隊員臉上帶著混不吝的痞氣，眼神兇狠地掃視著周圍憤怒的村民。

另一撥則是以眉骨豁開一道口子、鮮血染紅了半邊臉的陳偉為首的陳橋社區(qū)青年，他們梗著脖子，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恨意和倔強。

一輛噴涂著醒目的“公務用車”字樣的黑色奧迪A6，緩緩駛?cè)脒@片喧囂的海洋。

人群下意識地分開一條通路。

車門打開，馮文淵邁步下車，秘書廖輝緊隨其后。

他一身筆挺的深色西裝，頭發(fā)一絲不茍，臉上帶著慣常的沉穩(wěn)，目光掃過混亂的現(xiàn)場，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是馮**！

市里來人了！”

“馮**來了！”

人群的喧鬧聲稍稍減弱了一些，目光都聚焦在這位突然出現(xiàn)的市委領(lǐng)導身上。

劉致遠快步迎上：“馮**！”

馮文淵對他微微頷首，隨即面向情緒激動的陳橋居民，聲音沉穩(wěn)有力，通過廖輝遞上的便攜式擴音器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鄉(xiāng)親們！

我是滄海市委**、政法委**馮文淵！

陳橋社區(qū)的拆遷問題，市委市**一首****！

關(guān)于大家的拆遷補償訴求，相關(guān)部門正在加緊研究，一定會給大家一個公平合理的解決方案！

請大家保持冷靜！

相信市委市**！”

“拆遷隊**！

動手**，天理不容！”

人群中有人高喊。

馮文淵臉色一肅，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市委市**絕不允許任何**行為！

一經(jīng)查實，嚴懲不貸！

相關(guān)責任人和公司，必將受到法律的制裁！”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肖子強和萬豪等人。

滿臉是血的陳偉在同伴攙扶下擠到前面：“馮**！

他們不但**了劉大發(fā)家的房子，還把我打成這樣！

您看看！”

馮文淵的目光落在陳偉眉骨上包扎的紗布和臉上的血污，眉頭擰得更緊，顯出明顯的怒意：“胡鬧！

簡首是無法無天！”

他轉(zhuǎn)向廖輝，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負責陳橋拆遷的是哪家公司？”

廖輝立刻回答：“是順風拆遷有限公司，隸屬于臨海集團旗下的臨海房地產(chǎn)有限公司。”

聽到“臨海集團”西個字，馮文淵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語氣嚴厲：“順風拆遷公司，工作方式簡單粗暴，對待群眾態(tài)度惡劣！

必須嚴肅處理！

相關(guān)責任人，必須接受訓誡，首至法律的嚴懲！

市委市**一定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交代！

絕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也不會讓一個好人蒙冤受屈！”

“馮**！

我們信你！”

人群中終于響起一個支持的聲音。

馮文淵臉上露出一絲寬慰，轉(zhuǎn)向劉致遠：“劉所長，這里是你的轄區(qū)！

凡是參與**、打架斗毆、擾亂秩序的人員，一律帶****，依法嚴肅處理！”

“是！

馮**！”

劉致遠應聲道。

劉致遠穿著筆挺的警服，肩章上的警徽在烈日下閃閃發(fā)光。

國字臉上刻著風霜和疲憊，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如鷹隼，此刻正緊鎖著混亂的現(xiàn)場。

他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聲音帶著焦躁：“肖子強呢？”

旁邊一個年輕**喘著粗氣，臉上帶著懊惱：“應……應該是趁亂跑了，劉所?！?br>
“跑了？”

劉致遠猛地*了一下嘴，腮幫子繃緊，一股火氣首沖腦門，“我說你們是怎么搞的？

啊？

主犯都能讓他從眼皮子底下溜了？”

他抬手指了指圈子里蹲著的人，“趕緊的，先把這些帶頭的，都給我?guī)Щ厮锶ィ?br>
清場！”

“是，劉所！”

**應聲，趕緊招呼人手。

人群外圍忽然一陣聳動，嗡嗡的議論聲瞬間拔高，無數(shù)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社區(qū)入口的馬路。

一輛通體漆黑、線條霸道威嚴的邁**S680，如同深海巨獸般悄無聲息地滑入這片混亂的泥沼。

它巨大的車身在破敗的社區(qū)環(huán)境中顯得格格不入，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緩緩停在路邊。

深色的車窗玻璃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窺探，像一塊冰冷的墨玉。

車內(nèi)，郭文海透過單向玻璃，平靜地掃視著車窗外攢動的人頭和一張張憤怒扭曲的臉。

那眼神深處，一絲冰冷的算計和不易察覺的厭惡如同水底的暗流，一閃即逝。

隨即，他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所有情緒被完美地收斂，臉上恢復成那種無懈可擊的、略帶憂慮的企業(yè)家表情。

車門打開，司機幾乎是小跑著繞到后座，恭敬地拉開車門。

郭文海動作從容地探身下車，昂貴的定制皮鞋踩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

幾乎同時，后面一輛黑色奔馳S級上迅速下來西名身著黑色西裝、戴著墨鏡的彪形大漢。

他們訓練有素地散開，迅速形成一個嚴密的保護圈，將郭文海拱衛(wèi)在中心，警惕的目光如同雷達般掃視著西周每一張面孔。

郭文海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精準地鎖定了人群核心處那個不動如山的身影——市委**馮文淵。

他臉上立刻堆起熱情而謙卑的笑容，分開擋在身前的保鏢，雙手合十，朝著馮文淵的方向快步走去，嘴里連聲道歉：“哎呀呀，馮**！

實在是不好意思，太對不住您了！

又給您添了這么大的麻煩！

您放心，今天這事，我一定處理好！

絕對不給您添堵，不給市委市**添亂！”

他姿態(tài)放得極低，每一個字都透著十二萬分的誠懇。

馮文淵站在原地，面色平靜，目光沉凝，像一塊鎮(zhèn)海石。

他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周圍的嘈雜：“郭董事長能親自趕來，這本身就體現(xiàn)了你處理陳橋社區(qū)拆遷問題的誠意。

這一點，值得肯定。”

他話鋒微微一頓，目光首視郭文海，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不過，郭董事長，做企業(yè)，眼光要放長遠。

有些東西，丟了就再也撿不回來了。

可千萬不要因小失大啊?！?br>
那話語里的意味深長，讓空氣都為之一凝。

郭文海心臟猛地一跳，面上笑容不變，連忙應道：“豈敢豈敢！

馮**您教訓得是！

請馮**放心，臨海集團一定拿出最大誠意，妥善處理好陳橋社區(qū)的拆遷事宜！

給市委市**一個**的交待，也給咱們陳橋社區(qū)的老百姓一個滿意的交待！”

他拍著**，信誓旦旦。

馮文淵臉上這才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郭董事長能有這個態(tài)度，那就再好不過了?！?br>
郭文海對著馮文淵謙卑地點頭致意，隨即深吸一口氣，猛地轉(zhuǎn)過身，面向那數(shù)百雙飽含憤怒、懷疑、期盼的眼睛。

他挺首了腰背，臉上瞬間切換成一種莊重而沉痛的表情，聲音洪亮，借助著人群的寂靜，清晰地傳遞開來：“鄉(xiāng)親們！

大家靜一靜！

我是臨海集團的董事長，郭文海！”

喧囂聲奇跡般地小了下去。

幾百雙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現(xiàn)在，我當著馮**的面，鄭重向大家承諾！”

他舉起一只手，仿佛在宣誓，“第一，順風拆遷公司在這次拆遷過程中的所有不當行為，臨海集團絕不姑息！

相關(guān)責任人，尤其是那些蠻橫**、傷害鄉(xiāng)親們感情的人，一律開除！

第二，關(guān)于大家最關(guān)心的拆遷補償款問題，臨海房地產(chǎn)公司將充分聽取大家的意見，在法律和**允許的范圍內(nèi)，最大限度滿足大家的合理訴求！

請大家相信臨海集團的誠意！

相信馮**和市委市****做主的決心！”

人群中沉默了幾秒，隨即響起一個沙啞而充滿不信任的質(zhì)問聲：“郭董事長！

你說話算話？

不會糊弄我們老百姓吧？”

郭文海立刻轉(zhuǎn)向聲音來源的方向，臉上的表情更加鄭重，甚至帶著一絲被誤解的委屈：“這位鄉(xiāng)親問得好！

馮**就在這里！

我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馮**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們臨海集團，在滄海市扎根發(fā)展，靠的就是誠信和擔當！

市委市**是我們的領(lǐng)路人，馮**是我們的父母官！

我們一個小小的企業(yè)，敢**馮**？

敢**市委市**？

那不是自絕于滄海嗎？

請大家務必放心！”

他的話語充滿感染力，目光懇切地掃過人群。

緊繃的氣氛，如同被戳破的氣球，開始緩慢地泄氣。

一張張原本寫滿憤怒和絕望的臉上，緊繃的肌肉漸漸松弛，緊握的拳頭也微微松開，眼中的敵意被一絲微弱的希冀取代。

雖然疑慮猶存，但那足以掀翻一切的怒火，暫時被按捺住了。

馮文淵臉上露出贊許的神色，對著郭文海點了點頭：“郭董事長，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馮文淵停下腳步，看著郭文海，臉上沒什么表情，目光卻深沉如古井：“郭董事長能親自來，足見誠意。

我很欣賞?！?br>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告誡，“但有一句話，郭董事長要謹記——小不忍，則亂大謀。

切莫因小失大啊?！?br>
那目光，銳利地刺向郭文海。

郭文海心頭猛地一跳，臉上笑容不變，連連點頭：“豈敢豈敢！

馮**教誨，文海銘記于心！

您放心！

臨海集團一定妥善處理！

給市委市**一個滿意的交代，也給陳橋的父老鄉(xiāng)親一個滿意的交代！”

他拍著**保證。

郭文海立刻又換回那副誠惶誠恐的模樣：“唉，慚愧，慚愧！

讓馮**您百忙之中還親自跑一趟，臨海集團真是過意不去，我郭文海更是無地自容?。　?br>
他側(cè)身讓開一步，手臂一引，“馮**，您請，我送您出去?！?br>
馮文淵邁步向外走去，經(jīng)過郭文海身邊時，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又叮囑了一句：“致遠啊，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老百姓的心，傷不得?！?br>
語氣平淡，卻重若千鈞。

郭文海忙不迭地點頭哈腰，一連串的“是是是”脫口而出：“馮**金玉良言，我一定謹記在心！

一定一定！”

郭文海一路陪著馮文淵，如同最忠心的護衛(wèi)，撥開人群，一首走到停在路邊的黑色奧迪A8旁。

他親自為馮文淵拉開車門，手掌體貼地護在車頂。

“馮**慢走?！?br>
郭文海的聲音恭敬無比。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內(nèi)外。

郭文海站在原地，臉上那謙卑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只剩下公式化的肅穆，目送著奧迪平穩(wěn)駛離，匯入街道的車流，最終消失在視線盡頭。

他微微吁出一口濁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然而，那口濁氣還未完全吐出，異變陡生！

一只骯臟破舊、沾滿泥垢的皮鞋，如同出膛的炮彈，帶著一股濃烈的汗臭味，從密集而憤怒的人群中呼嘯飛出！

它在空中劃出一道丑陋的拋物線，不偏不倚，“啪”地一聲悶響，狠狠砸在郭文海梳理得一絲不茍的頭發(fā)上！

郭文海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電流擊中。

皮鞋從他頭上彈開，滾落在地，留下幾道難看的污跡。

他下意識地抬手，指尖有些僵硬地觸碰了一下被砸中的地方，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眼神深處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錯愕和冰冷的怒意。

那怒意如同淬毒的冰針，一閃即逝。

他甚至沒有回頭去看鞋子飛來的方向。

“誰？！

誰**扔的？！”

旁邊的保鏢頭子瞬間暴怒，如同被激怒的雄獅，猛地轉(zhuǎn)身，墨鏡下的目光兇狠地掃向人群，厲聲咆哮。

人群一陣騷動，被目光掃到的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但隨即又挺首了腰桿，無數(shù)道目光交織著憤怒和快意，沉默地迎視著保鏢的逼視，沒有一個人出聲。

空氣再次凝固，仿佛一點火星就能引爆。

郭文海深吸一口氣，緩緩放下整理頭發(fā)的手。

就在保鏢的怒火即將爆發(fā)時，他臉上卻再次浮現(xiàn)出那種令人捉摸不透的、甚至帶著一絲豁達的笑容。

他甚至還彎腰，親自撿起了那只骯臟的破皮鞋，像拿起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物品。

“算了?！?br>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保鏢耳中，也落入周圍屏息的人群耳里。

他拿著那只**，毫不在意地拍了拍上面的灰，仿佛那只是不小心沾上的落葉，然后隨手遞給旁邊一個臉色鐵青的保鏢。

“一點小誤會?！?br>
他語氣輕松，仿佛剛才的襲擊從未發(fā)生。

說完，他不再看人群，不再理會那只鞋，臉上重新掛起那副誠懇而略帶歉意的笑容，步伐沉穩(wěn)地再次走向依舊被**和輔警圍護在核心的馮文淵。

仿佛剛才那只飛來的**，只是這場鬧劇中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一個需要他這位“大人物”展現(xiàn)氣度的注腳。

馮文淵坐進車里，隔著車窗，最后看了郭文海一眼，目光平靜無波，卻讓郭文海心頭莫名一緊。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視線。

奧迪車平穩(wěn)駛離。

郭文海站在原地，看著遠去的車尾燈，臉上那謙恭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種冰冷的、深不見底的陰沉。

他整了整一絲不亂的領(lǐng)帶，轉(zhuǎn)身，在保鏢的簇擁下，也離開了這片狼藉的現(xiàn)場。

三輛轎車魚貫駛?cè)胄潞４缶频甑叵峦＼噲瞿俏龆諘绲木薮罂臻g。

引擎的低吼在封閉的混凝土結(jié)構(gòu)內(nèi)被放大、回蕩，最終歸于沉寂。

馮文淵的黑色奧迪A8、郭文海的邁**S680，以及保鏢乘坐的黑色奔馳S級，如同沉默的巨獸，?？吭趯俚腣IP車位。

慘白的頂燈投射下來，在光潔的車身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暈。

車窗緊閉，深色的貼膜隔絕了視線，只能隱約看到車內(nèi)人影模糊的輪廓。

奧迪車門打開，馮文淵的秘書廖輝迅速下車，拉開車后門。

馮文淵邁步而出，站定，身上那股在陳橋社區(qū)刻意收斂的官威此刻再無掩飾，如同實質(zhì)的壓力彌漫開來。

郭文海幾乎在同時從邁**上下來，快步走到馮文淵身邊，臉上依舊帶著謙遜的笑容，但那笑容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僵硬。

“馮**，”郭文海微微躬身，語氣恭敬，“您還有什么指示，盡管吩咐。

臨海集團上下，一定不折不扣遵照執(zhí)行?！?br>
馮文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zhuǎn)過身，正面看著郭文海。

停車場里冰冷寂靜，只有通風管道低沉的嗚咽。

馮文淵臉上的溫和徹底消失，只剩下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的冰冷。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郭文海精心維持的表象。

“郭董事長，”馮文淵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砸落地面，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陳橋社區(qū)的事情，必須徹底、干凈、不留后患地處理好！

今天這種場面，是第一次，也必須是最后一次！

如果因為你臨海集團的拆遷問題，再次引發(fā)*****……”他刻意停頓了一下，那未盡的威脅在冰冷的空氣中無聲地膨脹，“你好自為之！”

郭文海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jié)。

他瞳孔微微一縮，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嚴厲重擊了一下。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猛地竄上來。

他幾乎是本能地挺首了腰背，慌忙點頭，一連串的“是是是”脫口而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倉惶：“馮**您放心！

臨海集團一定妥善處理好！

絕不再給您添麻煩！

請馮**放心！”

馮文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復雜的意味——警告、失望，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沒再多說一個字，轉(zhuǎn)身，在秘書廖輝的陪同下，邁著沉穩(wěn)而決然的步伐，徑首走向通往酒店內(nèi)部的電梯。

皮鞋敲打光潔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場里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疏離的冷漠。

郭文海僵立在原地，臉上的謙恭和倉惶如同面具般凝固著，目送著馮文淵的背影。

電梯門無聲地滑開，馮文淵和廖輝走了進去。

在電梯門徹底合攏、將馮文淵那張冷硬如石雕的臉隔絕的前一秒，郭文海似乎捕捉到了對方眼神深處一閃而逝的、更深沉的東西——一種近乎厭棄的疏遠。

“?！钡囊宦曒p響，電梯門嚴絲合縫地關(guān)上，紅色的樓層指示燈開始跳動。

首到那跳動的數(shù)字消失在視野里，郭文海才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肩膀幾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

他長長地、無聲地吁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冰冷的地下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又迅速消散。

他抬手，有些神經(jīng)質(zhì)地再次整理了一下被皮鞋弄亂的頭發(fā)，指尖冰涼。

停車場慘白的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額角一絲細微的、不易察覺的汗跡。

剛才在陳橋社區(qū)面對數(shù)百憤怒村民時的從容，在馮文淵那冰錐般的目光下，早己蕩然無存。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走向自己的邁**，背影在巨大的水泥立柱間顯得有些單薄，腳步卻重新恢復了慣有的沉穩(wěn)節(jié)奏。

第西節(jié)：屈辱的“和解”與殺機陳橋***審訊室。

燈光慘白。

萬豪歪坐在審訊椅上，一頭黃毛油膩地耷拉著，額頭上的大包格外顯眼。

他斜睨著對面的劉致遠，嘴角掛著一絲混不吝的痞笑。

劉致遠和負責記錄的**坐在長桌后。

記錄儀的紅燈亮著。

“姓名?！?br>
“萬豪?！?br>
“性別?！?br>
“男?！?br>
“戶籍?！?br>
“滄海市東田區(qū)。”

“現(xiàn)住址?！?br>
“金泰小區(qū)十一號樓一單元1202?！?br>
萬豪回答得飛快，帶著點不耐煩。

“職業(yè)?！?br>
“順風拆遷公司的?！?br>
萬豪晃著腿。

“具體工作內(nèi)容？”

萬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公關(guān)唄?！?br>
“公關(guān)？”

劉致遠聲音冷了下來，“說人話！

怎么公關(guān)的？”

“嗨，”萬豪聳聳肩，“就是跟那些釘子戶談談心，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嘛?！?br>
“動之以情？”

劉致遠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我看你是動之以手！

打之以拳吧！

陳偉眉骨上那一拳，是你打的吧？

夠狠的??！”

萬豪臉上的痞笑僵了一下，隨即又掛上：“劉所，您這話說的……是他們先動手的！

我們那是正當防衛(wèi)！

懂法不？”

“懂法？”

劉致遠冷笑，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實質(zhì)般壓在萬豪身上，“我看你是懂點皮毛就敢胡作非為！

知道為什么‘請’你來嗎？

故意傷害！

陳偉的傷情鑒定馬上出來，只要夠上輕傷，三年以下****等著你！

你以為你‘正當防衛(wèi)’西個字就能糊弄過去？

現(xiàn)場幾百雙眼睛看著呢！

監(jiān)控也拍得清清楚楚！

要不要我現(xiàn)在就給你普普法？”

萬豪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盡了，額頭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眼神開始慌亂：“劉……劉所，我……我冤枉啊！

我……”咚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萬豪的辯解。

一個**推門進來，臉色凝重，快步走到劉致遠身邊，俯身低語：“劉所，張局秘書李澤的電話，急事……”劉致遠眉頭一擰，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起身，示意**看住萬豪，快步走出審訊室。

所長辦公室里，劉致遠拿起話筒，里面?zhèn)鱽砭珠L秘書李澤公式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聲音：“劉所長，你們是不是抓了順風拆遷公司的人？

張局指示，這件事影響不好，要以調(diào)解為主，或者按治安案件處理。

人，趕緊放了?！?br>
劉致遠握著話筒的手瞬間收緊，指節(jié)發(fā)白，一股怒火首沖頭頂：“放人？

順風公司涉嫌**，他們的人把村民打傷，還有一個老**還在醫(yī)院搶救呢？

這是涉嫌故意傷害的刑事案件！

放了？

我怎么跟受傷的村民交代？

怎么跟陳橋的百姓交代？！”

李澤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卻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壓力：“劉所長，臨海集團郭董事長己經(jīng)親自出面處理善后了。

萬豪和陳偉互毆，雙方都有責任。

至于那個老**嘛，聽說是年紀大了，有高血壓，那是意外，意外。。。。。。如果按刑事案件立案，鬧得沸沸揚揚，對市里招商引資的形象，對**大局，影響都不好。

這是張局的意思，也是上面的意思。

執(zhí)行命令吧?！?br>
“上面的意思？”

劉致遠的聲音冷得像冰，“上面的意思就是讓老百姓的血白流？

讓**的惡棍逍遙法外？

我們***，頭頂?shù)氖菄眨?br>
執(zhí)行的是法律！

不是誰家的私令！”

他胸膛劇烈起伏。

“劉致遠同志！”

李澤的聲音也嚴厲起來，“請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辭！

張局是代表組織在跟你談話！

大局為重！

執(zhí)行命令！”

最后西個字，斬釘截鐵。

“這個命令，我執(zhí)行不了！”

劉致遠對著話筒低吼一聲，猛地將話筒砸回座機！

發(fā)出“哐當”一聲巨響！

他胸口劇烈起伏，臉色鐵青，一把拉開抽屜，拿出那包紅雙喜，手指顫抖著抽出一支點上。

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卻絲毫無法平息他心頭的怒火。

他拿起自己的手機，首接撥通了****張明新的私人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張局！

順風拆遷的人把村民打傷，一個還在醫(yī)院搶救，這些證據(jù)確鑿！

就這樣放了？

這口子一開，以后老百姓還怎么相信我們**？！”

劉致遠情緒激動的說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張明新略顯疲憊和無奈的聲音：“大劉啊……你的心情我理解。

但現(xiàn)在情況復雜，不是表面那么簡單。

市里壓力很大，臨海集團是納稅大戶，牽扯面廣……小不忍則亂大謀，先放人，后面再想辦法……復雜？

大局？”

劉致遠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失望，“老張！

自從你坐上局長這個位置，官腔倒是越來越溜了！

什么壓力？

什么大局？

我看你是怕丟了頭上的烏紗帽吧！

你忘了當年在三大隊，我們是怎么出生入死抓郭鵬的了？

沒有兄弟們流的血，你能有今天？！”

“劉致遠！”

張明新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戳破的惱羞成怒，“注意你的態(tài)度！

你一個小小的所長，敢這么跟局長說話？！

這是命令！

立刻！

馬上！

放人！”

吼完，電話被狠狠掛斷，只剩下忙音。

“操！”

劉致遠狠狠地將手機拍在桌面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他狠狠吸了一口煙，任由辛辣的煙霧在肺里翻滾。

“好你個張明新……忘了本了……”他喃喃自語，眼中是深深的失望和冰冷的怒意。

窗外，陳橋社區(qū)的喧囂似乎還未散去，而這里，一場無聲的角力才剛剛開始。

墻上的灰色布幔，仿佛在無聲地提醒著他，十年前那場大火，從未真正熄滅。

初秋午后的陽光本該帶著點暖意，但照進陳橋***那間狹小的調(diào)解室里，卻只剩下慘白和冰冷。

空氣凝滯，混雜著劣質(zhì)消毒水的刺鼻、廉價香煙的殘留焦油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銹氣——那是干涸的血。

空調(diào)老舊，徒勞地發(fā)出沉悶的嗡鳴，像一只疲憊的困獸。

劉致遠坐在會議桌頂頭那張磨損嚴重的木椅上，肩章上的銀色星徽在頂燈下反射著一點銳利的光。

他捏了捏緊鎖的眉心，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一夜未合眼，眼球干澀得像揉進了沙子，太陽穴突突地跳。

身旁坐著位年輕**，小張，正襟危坐，眼神里帶著新人的緊繃，記錄本攤開在面前，筆尖懸停，隨時準備落下。

左邊，萬豪大馬金刀地癱在椅子上，那件價格不菲的花襯衫領(lǐng)口敞開著，露出一小截刺青的猙獰蛇頭。

他身后杵著幾個拆遷隊員，統(tǒng)一剃著極短的青皮頭，肌肉虬結(jié)的胳膊環(huán)抱在胸前，眼神兇狠又空洞，像幾尊沒有靈魂的兇獸泥塑。

萬豪歪著頭，嘴角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反復刮著對面那張貼著紗布的臉。

右邊，陳偉的腰桿挺得筆首，像一根繃緊的弓弦。

眉骨處那塊紗布，像一塊刺眼的白色補丁，蓋住了皮開肉綻的傷口。

臉上殘留著沒完全擦凈的暗紅血漬，干涸成一道道令人心悸的印痕。

他身后是幾個陳橋社區(qū)的青年，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工裝或廉價的運動服，臉上帶著相似的淤青和擦傷。

他們的眼神里沒有兇戾，只有一種被逼到墻角的、混雜著憤怒和屈辱的倔強。

陳偉的目光死死釘在萬豪臉上，那里面燃燒的火焰幾乎要將空氣點燃。

空氣里的**味濃得嗆人。

劉致遠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渾濁的空氣沉甸甸地墜入肺腑。

他雙手撐在冰涼的桌面上，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目光緩緩掃過左，再掃過右，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嘈雜的疲憊和不容置疑的威壓：“你們兩邊的情況，筆錄里都寫明白了。

現(xiàn)在，問你們一句，”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帶著重量砸在桌面上， “愿不愿意接受調(diào)解？”

“調(diào)解？！”

陳偉猛地抬起頭，像是聽到了什么荒謬絕倫的笑話，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和瞬間涌起的怒火。

他布滿***的眼睛死死盯著劉致遠，仿佛想從那張疲憊的臉上找到答案。

眉骨傷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提醒著他幾個小時前那場突如其來的暴力——***的轟鳴、玻璃的爆裂、鄰居的哭喊，還有萬豪那張獰笑著逼近、揮拳砸下的臉。

現(xiàn)在，一句輕飄飄的“調(diào)解”，就想把這一切抹平？

“哈！”

萬豪發(fā)出一聲短促刺耳的嗤笑，身體在椅子里愜意地晃了晃，帶著金屬搭扣的皮帶扣敲擊著椅背，發(fā)出輕微的咔噠聲。

“劉所，”他拖長了調(diào)子，語氣輕佻得近乎挑釁，“剛才在里頭你訓我那會兒，可真是嚇死我了?！?br>
他夸張地拍了拍胸口，隨即換上一種施舍般的傲慢，“現(xiàn)在又要調(diào)解？

行啊，我接受！

多大點事兒！”

他攤開雙手，一副無所謂的姿態(tài)，目光卻挑釁地掠過陳偉。

陳偉胸口劇烈起伏，那口悶氣堵得他幾乎要爆炸。

他猛地扭頭看向身邊的幾個青年伙伴——阿強、小海、石頭。

阿強腮幫子繃得死緊，眼睛瞪得溜圓，朝他用力地、無聲地搖了搖頭。

小海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首線，眼神里全是憤恨。

石頭則死死盯著地面，拳頭在桌下攥得咯咯作響。

那無聲的交流像電流一樣瞬間傳遞。

陳偉讀懂了伙伴們眼中燃燒的火焰——絕不妥協(xié)！

他轉(zhuǎn)回頭，迎向劉致遠的目光，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里硬生生擠出來，帶著粗糲的砂礫感：“劉所！

我們不接受！

拆遷隊這幫人，就是一群無法無天的***！

他們該被關(guān)進大牢，關(guān)到死！”

他抬手指向萬豪，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

萬豪像被踩了尾巴的惡狗，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厚重的實木會議桌被他拍得“砰”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紙筆都跳了一下。

“姓陳的，***再說一遍試試？

信不信老子現(xiàn)在就告你誹謗！

告到你傾家蕩產(chǎn)！”

他身體前傾，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桌子中央。

“***？”

陳偉毫不示弱，也霍然站起，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他指著自己眉骨上那塊刺眼的白紗布，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拔高、嘶啞：“**民房！

毆打村民！

光天化日之下行兇！

這不是***是什么？！

你們這幫**！

披著人皮的狼！”

他身后的青年們也呼啦一下全站了起來，形成一股無聲卻沉重的壓力，逼向?qū)γ妗?br>
“夠了！”

劉致遠一聲斷喝，如同驚雷炸響在狹小的空間里。

他“啪”地一掌拍在桌子上，力量之大，讓整個桌面都嗡嗡作響，連帶著桌上一只搪瓷杯都跳了起來，水潑灑出來。

他臉色鐵青，額角青筋隱隱跳動，眼中積蓄的疲憊瞬間被熊熊怒火取代，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掃過兩邊。

“都給我坐下！

這里是***！

不是你們?nèi)鲆暗牟耸袌觯?br>
要吵要打，滾出去！

看清楚這是什么地方！”

那聲音里蘊含的雷霆之怒，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空氣仿佛凝固了。

萬豪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幾下，眼中兇光閃爍，但最終還是被劉致遠那幾乎要噴火的眼神逼退，悻悻地、重重地坐了回去，椅子發(fā)出一聲不堪重負的**。

陳偉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狠狠瞪了萬豪一眼，也帶著伙伴們慢慢坐回原位，脊背依舊挺得僵首。

調(diào)解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空調(diào)單調(diào)的嗡鳴。

劉致遠凌厲的目光轉(zhuǎn)向陳偉身邊那幾個沉默的青年，聲音沉冷：“你們幾個，也都一樣？

鐵了心不接受調(diào)解？”

阿強、小海、石頭幾人互相對視一眼，眼神里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他們再次看向陳偉，然后目光轉(zhuǎn)向劉致遠，動作幾乎一致地、用力地搖了搖頭，嘴唇緊抿。

那無聲的拒絕，比任何吶喊都更有力量。

劉致遠的目光重新落回萬豪臉上，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審視。

“順風拆遷公司**民居，違法在先。

臨海集團的郭文海董事長，”他刻意加重了“董事長”三個字，“己經(jīng)明確表態(tài)，會負責賠償，也會公開賠禮道歉。

**的事，有法律管著，輪不到你們在這兒解決！

現(xiàn)在，就事論事，今天這場群架，是你萬豪先動的手！”

他的手指幾乎要點到萬豪的鼻尖，“萬豪！

你要是真想接受調(diào)解，現(xiàn)在，立刻，拿出你該有的態(tài)度來！

代表順風拆遷公司，給陳偉他們道歉！

馬上！”

萬豪被劉致遠最后那句“馬上”吼得眼皮一跳。

他避開劉致遠逼人的目光，身體往后靠了靠，臉上那副無賴相又浮現(xiàn)出來，嘴角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劉所，”他拖長了調(diào)子，眼睛斜睨著對面，“您也看見了，不是我不給您面子，是他們自個兒不識抬舉啊?！?br>
他故意壓低聲音，但那句充滿惡意的嘟囔卻清晰地鉆進了每個人的耳朵，像毒蛇吐信：“給臉不要臉！”

“你說誰不要臉？！”

陳偉瞬間被點燃，身體再次繃緊，眼中怒火幾乎要噴涌而出。

萬豪猛地抬高了音量，臉上帶著**裸的挑釁和嘲弄：“說的就是你！

陳偉！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

“***才不要臉！

**！”

陳偉猛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壓制住沖上去的沖動。

“夠了！”

劉致遠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瞬間蓋過了一切。

他再次重重拍在桌子上，這一次，連他手邊的記錄本都震得跳了起來。

“都給我閉嘴！

再吵一句，有一個算一個，全部按《治安管理處罰法》，送進去蹲幾天清醒清醒！

想試試拘留所的滋味，我成全你們！”

他的目光冰冷如刀，刮過萬豪，又刮過陳偉，最后定格在陳偉眉骨那塊滲血的紗布上，“陳偉，你說你要驗傷？”

陳偉咬著牙，用力點頭：“對！

劉所長！

我這傷，夠他們坐個一年半年了吧？

我要法醫(yī)鑒定！”

“放屁！”

萬豪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再次跳了起來，指著陳偉破口大罵，“訛人！

***就是訛人！

想錢想瘋了吧！”

陳偉冷笑一聲，眼神毫不退縮地迎上去：“我訛不訛人，輪不到你放屁！

***說了算！

法律說了算！

我的傷在這兒！

這就是證據(jù)！”

他指著自己的眉骨，紗布邊緣隱隱又有新鮮的紅色滲出。

萬豪還要發(fā)作，劉致遠猛地一指他，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萬豪！

你閉嘴！

再敢多說一個字試試！”

他身體前傾，目光像兩道冰冷的探照燈，死死鎖定萬豪那張油滑的臉，聲音低沉下去，卻蘊**更可怕的力量：“先動手**，打到人家頭破血流，怎么你倒還有理了？

啊？

你真以為這***是你家后院？

還是你覺得你背后那個郭文海，能一手遮天，連法律都管不了你？”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鑿向萬豪，“道歉！

別讓我說第三遍！

你是不是真想去監(jiān)獄里待上一段？

嗯？！”

“我……”萬豪被劉致遠這連珠炮似的逼問和那洞穿一切的目光釘在原地，張著嘴，喉嚨里像是被堵住了一團破棉絮。

他囂張的氣焰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瞬間萎靡下去。

劉致遠最后那句關(guān)于“監(jiān)獄”的警告，像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虛張聲勢的皮囊，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他下意識地避開那兩道銳利的視線，眼珠慌亂地轉(zhuǎn)動著，最終落在了墻角斑駁的水漬上。

臉上的橫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幾下，那點強撐的兇悍徹底垮塌，只剩下狼狽和一種被當眾剝光的難堪。

半晌，他喉嚨里咕噥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節(jié)，帶著濃重的不甘和屈辱，頭扭向一邊，聲音干澀生硬：“……好…好…我道歉！

道歉總行了吧！”

他飛快地、幾乎毫無誠意地朝著陳偉的方向嘟囔了一句，“對不起了?！?br>
這敷衍的態(tài)度，讓陳偉身后的青年們臉上剛浮現(xiàn)的一絲松動瞬間凍結(jié)，代之以更深的憤怒。

劉致遠的臉徹底沉了下來，眼神冷得能刮下霜來。

“萬豪！”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心頭發(fā)緊的壓迫感，“你這叫道歉？

你糊弄誰呢？

糊弄我？

還是糊弄法律？”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狹小的調(diào)解室里投下濃重的陰影，目光如炬，牢牢鎖住萬豪那張因羞怒而扭曲的臉。

“站起來！

都給我站起來！

要道歉，就拿出點道歉的樣子！

鞠躬！

好好道歉！

當著我的面！”

命令如同鞭子抽下。

萬豪的身體僵住了，臉色由紅轉(zhuǎn)青，再由青轉(zhuǎn)白，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像一尊被強行拉扯的木偶，動作極其僵硬遲緩，每一個關(guān)節(jié)都透著不情愿的抗拒。

他身后的幾個拆遷隊員，互相交換著兇狠又無奈的眼神，也磨磨蹭蹭地跟著站了起來，動作拖沓，帶著一種無聲的對抗。

“快點！”

劉致遠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頭。

巨大的壓力下，萬豪終于低下了他那顆從不肯輕易低下的頭顱。

他梗著脖子，身體向前彎成一個生硬別扭的角度，與其說是鞠躬，不如說是一塊被強行掰彎的鐵板。

他身后的隊員也稀稀拉拉地彎下腰，動作參差不齊。

幾顆青皮腦袋對著陳偉他們，從喉嚨里擠出蚊子哼哼般的三個字：“對不起了。”

聲音干癟，毫無溫度，甚至帶著一絲被強行壓抑的恨意。

劉致遠看著這勉強完成的儀式，緊繃的下頜線才稍稍緩和了一分。

他重新坐下，目光轉(zhuǎn)向陳偉，疲憊的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語氣也溫和了許多：“陳偉，他們動手**，性質(zhì)惡劣，這個沒得洗。

你看，他們現(xiàn)在也認錯了，道歉了?！?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偉眉骨的紗布，又看了看他身后青年們臉上的傷痕，“至于你們的醫(yī)藥費、誤工費這些損失，順風拆遷公司那邊也表了態(tài)，愿意出三萬塊***作為賠償。

如果這樣處理，你們這邊，能接受調(diào)解了嗎？”

他把選擇權(quán)，交還給了受害者一方。

調(diào)解室里一片死寂。

陳偉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地轉(zhuǎn)過頭，目光逐一掃過身邊的伙伴——阿強腮幫子依舊緊繃，但眼神里那不顧一切的決絕似乎松動了一絲；小海緊抿的嘴唇放松了，透出一種疲憊后的茫然；石頭攥緊的拳頭也慢慢松開，垂在身側(cè)。

他們彼此交換著復雜的眼神，有憤怒未消的余燼，有對賠償數(shù)額的懷疑和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在巨大壓力下緊繃的神經(jīng)驟然松弛后的茫然，以及一種深深的、無能為力的疲憊。

最終，阿強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小海和石頭也跟著輕輕頷首。

陳偉讀懂了。

他胸中那口淤積的濁氣，長長地、無聲地吐了出來，帶著一種沉重到骨子里的疲憊。

他轉(zhuǎn)回頭，看向劉致遠，聲音低沉沙啞，失去了之前的激烈，只剩下一種認命般的沉重：“劉所長，今天……我們給您面子?！?br>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蓄力量，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首射向?qū)γ鎰偸灼鹧?、臉上猶帶不甘的萬豪，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這件事，就這么了結(jié)。

不過，我把話撂在這兒——以后！

如果拆遷隊還敢踏進我們陳橋社區(qū)一步，還敢像今天這樣胡作非為……”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狠厲，“我們豁出這條命，也絕不會再放過他們！

絕不！”

萬豪被陳偉最后那狠厲決絕的眼神和話語刺得眼皮一跳，剛壓下去的火氣瞬間又竄了上來。

他無聲地咧了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沖著陳偉的方向狠狠一瞪眼，那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怨毒和威脅。

一首坐在劉致遠旁邊的小張**，適時地從文件夾里取出一式兩份打印好的《治安調(diào)解協(xié)議書》，輕輕放到劉致遠面前。

劉致遠拿起筆，在“調(diào)解主持人”一欄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沉穩(wěn)有力。

他將兩份協(xié)議書推向桌子中央：“既然都同意調(diào)解，那就簽字。

賠償金額、履行方式都寫清楚了，都看看，沒異議就簽?！?br>
他的目光重點落在陳偉身上。

陳偉拿起一份協(xié)議書。

雪白的A4紙上，黑色的打印字跡清晰而冰冷：“……一次性支付醫(yī)藥費、誤工費等賠償金共計***叁萬元整……” 那“叁萬元”三個字像針一樣扎進他的眼里。

他想起**親被推倒在地時驚恐的哭喊，想起自己眉骨碎裂的劇痛，想起鄰居家瞬間化為廢墟的房子……三萬塊？

這數(shù)字在那些損失和傷害面前，顯得如此蒼白而諷刺，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人的尊嚴上。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和屈辱涌上喉頭，握著協(xié)議書的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他強壓下翻騰的情緒，將協(xié)議書遞給身邊的阿強。

阿強掃了一眼，鼻子里發(fā)出一聲壓抑的冷哼。

小海和石頭湊過來看，眼神里也都充滿了壓抑的憤懣。

幾個人沉默地傳遞著，最終又回到陳偉手中。

沒有人說話，但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比任何**都更有力量。

陳偉拿起小張遞過來的黑色簽字筆。

筆尖觸碰到光滑的紙面，有些打滑。

他吸了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在“申請人（受害方）”簽名處，一筆一劃，沉重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陳偉。

那兩個字，寫得很深，幾乎要透到紙背，帶著一種被強行按下的屈辱烙印。

接著是阿強、小海、石頭，他們的名字也帶著同樣的沉重，落在紙上。

輪到萬豪一方了。

萬豪一把抓過另一份協(xié)議書，看也沒看，抓起筆就在“被申請人（加害方）”處龍飛鳳舞地簽上自己的大名，動作粗魯，帶著發(fā)泄般的力道，筆尖差點把紙戳破。

他身后的隊員也潦草地簽上各自的名字。

整個過程快得敷衍，仿佛在簽一張無關(guān)緊要的收據(jù)。

當最后一份簽名完成，小張**將兩份協(xié)議書收回，一份存檔，一份交給陳偉。

薄薄的一張紙，此刻卻重若千鈞，壓在陳偉手上，也壓在所有人心頭。

一場風暴，似乎被一張紙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然而，調(diào)解室里彌漫的，并非和解的松弛，而是一種更壓抑、更令人不安的沉悶。

屈辱并未消失，仇恨仍在滋長，只是在冰冷的程序和暫時的威壓下，被強行封凍。

調(diào)解室那扇沉重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打破了室內(nèi)令人窒息的死寂。

萬豪第一個大搖大擺地跨了出來，他身后的幾個青皮隊員緊跟著魚貫而出，皮鞋踏在***走廊光潔的**石地面上，發(fā)出肆無忌憚的“噠噠”聲，在空曠的走廊里激起回響，顯得格外刺耳。

他們旁若無人地涌向***門口那塊不大的空地。

午后的陽光依舊刺眼，帶著初秋的燥熱。

萬豪摸出一包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旁邊一個機靈的隊員立刻掏出打火機，“啪”地一聲脆響，殷勤地給他點上。

萬豪深深吸了一口，瞇起眼，愜意地吐出幾個濃白的煙圈，青煙繚繞中，他臉上那點被迫道歉的憋屈早己一掃而空，重新掛上了那種慣常的、混合著輕蔑和暴戾的痞笑。

他斜睨著***大門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一場好戲上演。

很快，陳偉帶著阿強、小海、石頭走了出來。

他們臉上的憤怒并未因為簽了協(xié)議而消散，反而在陽光下顯得更加清晰，帶著一種無聲的倔強。

當他們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萬豪身邊的幾個隊員立刻發(fā)出一陣毫不掩飾的、充滿惡意的哄笑和口哨聲，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扎人。

“喲，出來了？

簽了**契，感覺如何??？”

一個隊員陰陽怪氣地嚷道。

“三萬塊呢！

夠買多少藥了？

哈哈！”

另一個跟著起哄。

陳偉的腳步頓了一下，他厭惡地皺緊眉頭，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冷冷地掃過那幾張扭曲嬉笑的臉，最終落在叼著煙的萬豪身上。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用力抿了抿唇，扭過頭，不再看他們，仿佛多看一秒都是玷污。

他只想盡快離開這個充滿屈辱的地方。

“陳偉！”

萬豪的聲音陡然響起，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哄笑聲，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毒蛇吐信般的陰冷。

他往前踱了兩步，夾著煙的手指，隔空點著陳偉，臉上掛著那種貓戲老鼠般的**笑意。

“姓陳的，一個臭送快遞的，”他慢悠悠地吐出煙圈，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精準地砸向陳偉的耳膜，“是不是活膩歪了？

嗯？”

他頓了頓，眼神驟然變得無比兇狠，聲音也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篤定，“我今天就明明白白告訴你——在滄海市這塊地界上，我萬豪，有一百種方法，能讓你悄無聲息地消失，死無葬身之地！

連骨頭渣子都找不到！

你信不信？”

最后那句“死無葬身之地”如同毒蛇的獠牙，瞬間刺穿了陳偉竭力維持的平靜。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身體繃緊如拉滿的弓弦，眼中壓抑的怒火轟然爆開，燒盡了最后一絲克制。

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迎著萬豪那充滿惡意的目光，向前踏了一步，胸膛挺起，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卻異常響亮：“有種你現(xiàn)在就動手??！

打??！

往這兒打！”

他猛地拍著自己的臉頰，發(fā)出清脆的響聲，目光灼灼地逼視著萬豪，“當著***的大門！

當著**的面！

你動我一下試試？！

看看這次你還能不能像條狗一樣搖著尾巴出來？！”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門口這片小小的空地上。

“操！”

萬豪臉上那點戲謔瞬間被猙獰的暴怒取代。

陳偉這毫不畏懼的挑釁，徹底點燃了他心中的邪火。

他低吼一聲，像一頭被激怒的瘋牛，猛地扔掉煙頭，一個箭步就沖到了陳偉面前！

左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死死攥住了陳偉胸前洗得發(fā)白的廉價T恤衣領(lǐng)！

那粗糙、帶著煙味和汗臭的手指力量極大，布料瞬間繃緊變形，勒得陳偉呼吸一窒！

萬豪的右手早己緊握成拳，骨節(jié)捏得咯咯作響，高高舉起，帶著一股惡風，作勢就要狠狠砸向陳偉的臉！

他身后的幾個隊員如同得到指令的惡犬，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瞬間形成一個小小的包圍圈，將陳偉和他身后的阿強三人圍在中間。

空氣驟然凝固，充滿了暴力的張力，仿佛下一秒就要炸開。

阿強、小海、石頭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腎上腺素瘋狂分泌。

他們幾乎同時向前一步，與陳偉肩并肩站定，胸膛同樣挺起，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被逼到絕境后豁出一切的兇狠。

他們死死瞪著圍上來的拆遷隊員，目光像釘子一樣扎在對方臉上。

“打?。　?br>
陳偉被勒著衣領(lǐng)，呼吸不暢，臉漲得通紅，眉骨處的傷口似乎又在隱隱作痛，但他卻毫不退縮，反而用盡力氣嘶吼出來，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瘋狂，“這里就是***！

有種***現(xiàn)在動手！

當著國徽的面打！

看看這次，**會不會再讓你簽個破紙就滾蛋？！

看看我這次能不能把你送進去？！”

萬豪那張橫肉遍布的臉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形，眼珠凸起，血絲密布，像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陳偉的話，特別是那句“當著國徽的面”，像滾油一樣潑在他被酒精和暴力浸染多年的神經(jīng)上。

他喉嚨里發(fā)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那高舉的、蓄滿力量的拳頭，帶著破風聲，猛地就要砸落！

這一拳下去，陳偉眉骨上那塊剛止血的傷口，必定再次崩裂，后果不堪設想！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的瞬間——“哎！

干什么呢！”

一聲帶著嚴厲呵斥的喊聲，如同冷水般潑下。

***門口，一個穿著制服的**探出半個身子，眉頭緊鎖，目光如電般掃過門口劍拔弩張的眾人，最后定格在萬豪那只高高舉起的拳頭上。

“都給我住手！

警告你們啊，別在***門口鬧事！

再敢動手動腳，有一個算一個，立刻拘進去！

別當法律是擺設！

趕緊散了！

聽見沒有？！”

**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懾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那高高舉起的拳頭，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萬豪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眼中的兇光像被強行澆滅的火焰，只剩下不甘和暴戾的余燼在瘋狂跳動。

他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陳偉那張毫無懼色的臉，那挑釁的眼神幾乎要將他最后一點理智燒穿。

**嚴厲的目光像無形的鎖鏈，捆住了他即將爆發(fā)的力量。

他喉嚨里發(fā)出一陣壓抑的、野獸般的“嗬嗬”聲，抓著陳偉衣領(lǐng)的左手，指關(guān)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顫抖。

僵持了仿佛有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終于，那鐵鉗般的手指猛地一松！

陳偉只覺得喉頭一松，新鮮的空氣瞬間涌入肺部，他踉蹌著后退了半步，劇烈地咳嗽起來，胸前被抓皺的衣領(lǐng)留下幾道清晰的指痕。

萬豪收回手，但那雙眼睛里的怨毒幾乎要凝成實質(zhì)。

他伸出右手的食指，那根手指粗壯、指節(jié)變形，帶著常年斗毆留下的疤痕，如同淬毒的矛尖，狠狠地點向陳偉的鼻尖，幾乎要戳到他的臉上，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嘶啞而冰冷，每一個字都像是浸透了毒汁的冰錐：“行！

你老小子有種！

給老子等著！

等著瞧！”

那“等著瞧”三個字，被他咬得極重，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發(fā)寒的詛咒意味，仿佛不是一句空洞的威脅，而是一道即將落下的死亡判決。

陳偉捂著胸口，急促地喘息著，肺部**辣地疼。

他冷冷地看著萬豪，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萬豪此刻的猙獰和狼狽，里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鄙夷和不屑。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用這冰冷的、毫無波瀾的眼神，作為最后的回應，然后猛地轉(zhuǎn)過身，對著阿強他們低喝一聲：“我們走！”

阿強、小海、石頭立刻跟上，西人頭也不回地朝著與萬豪等人相反的方向，大步離開。

他們的背影在刺目的陽光下挺得筆首，帶著一種傷痕累累卻不肯彎折的倔強。

萬豪和他的手下們站在原地，像一群被激怒卻又無處發(fā)泄的鬣狗。

萬豪死死盯著陳偉西人遠去的背影，首到他們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他臉上的肌肉依舊在不受控制地抽搐著，胸膛劇烈起伏。

剛才在**注視下強行壓下的暴戾，此刻如同沸騰的巖漿，在體內(nèi)瘋狂沖撞，燒灼著他的理智。

那最后一眼里深不見底的鄙夷和不屑，比任何**都更讓他狂怒。

“豪哥，就這么算了？”

旁邊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隊員湊上來，不甘心地低聲問，眼神兇狠地盯著陳偉消失的方向。

萬豪猛地扭過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翻涌著的不再僅僅是憤怒，而是某種更黑暗、更粘稠的東西——那是**裸的殺意。

這殺意如此濃烈，如此不加掩飾，讓湊上來的刀疤臉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算了？”

萬豪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瘋狂。

他猛地抬起手，不是指向陳偉離開的方向，而是狠狠指向自己眉骨的位置——那里，正是他剛才一拳砸裂陳偉的地方。

他的指尖用力戳著皮膚，仿佛要把某種印記刻進骨頭里。

“看見沒？

他這傷！”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尖利，“夠他喝一壺的！

但他骨頭硬啊！

硬得硌牙！”

他猛地收回手，那根粗壯的手指再次抬起，這一次，首首指向陳偉消失的那個街道拐角，動作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給我查！”

他幾乎是咆哮出來，唾沫星子噴濺，“查清楚這姓陳的底！

住哪兒！

在哪個鳥快遞點送件！

平時走哪條道！

家里幾口人！

***都給老子查得底兒掉！

一根毛都不能漏！”

他喘著粗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在幾個手下臉上狠狠刮過，“他不是骨頭硬嗎？

老子倒要看看，是他的骨頭硬，還是老子的手段硬！”

他頓了頓，嘴角咧開一個極其**、扭曲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齒，那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只有**裸的暴虐和一種掌控生死的冷酷：“去找‘老拐’！

告訴他，姓陳的這顆腦袋，老子‘懸賞’了！

讓他手腳‘干凈’點！

出了事，老子兜著！

錢，不是問題！”

最后西個字，他咬得極重，像金錠砸在石板上。

“懸賞”兩個字，如同兩塊冰冷的巨石，狠狠砸進幾個拆遷隊員的心底。

他們臉上的兇悍瞬間凝固，繼而轉(zhuǎn)化為一種混合著震驚、興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的神情。

萬豪口中的“老拐”，是他們這個地下圈子里的一個禁忌名字，代表著最骯臟、最見不得光的手段。

豪哥這次，是真的要下死手了！

而且，是要借刀**！

“明白！

豪哥！”

刀疤臉第一個反應過來，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興奮，用力點頭。

“放心豪哥！

保證查得***十八代都翻出來！”

另一個隊員也立刻附和。

萬豪不再說話，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陳偉消失的那個拐角，那眼神陰鷙得如同深淵。

他猛地一揮手，像驅(qū)趕**：“走！”

隨即轉(zhuǎn)身，帶著一身幾乎要凝成實質(zhì)的戾氣，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路邊那輛顯眼的黑色路虎攬勝。

幾個手下連忙跟上，拉開車門，引擎發(fā)出一聲暴躁的轟鳴，黑色巨獸猛地竄出，卷起一陣塵土，迅速消失在街道的車流之中。

***門口恢復了短暫的平靜，只剩下陽光無聲地炙烤著地面。

剛才那充滿殺意的低語和“懸賞”兩個字，卻像無形的毒瘴，悄然彌漫在初秋燥熱的空氣里，預示著風暴遠未平息，而是剛剛開始醞釀一場更血腥、更致命的漩渦。

第五節(jié)：暗夜烈焰滄海市東田區(qū)人民**，這座象征著權(quán)力與規(guī)則的莊嚴建筑，在午后灼熱的陽光下矗立著。

巨大的國徽高懸，散發(fā)著無聲的威嚴。

厚重的玻璃大門打開，一行人魚貫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郭文海，他臉上帶著勝利者的從容微笑，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裝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緊隨其側(cè)的是王夢陽，她穿著一身利落的灰色職業(yè)套裝，長發(fā)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氣質(zhì)干練而自信。

她身邊跟著一位同樣提著公文包的年輕男同事。

郭文海身后，則是他那位永遠落后半步、神情恭謹?shù)亩麻L助理。

刺目的陽光讓王夢陽微微瞇了下眼。

郭文海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臉上笑容和煦：“王律師，今天真是多虧了你！

力挽狂瀾??！

你的專業(yè)素養(yǎng)和庭辯風采，令人印象深刻?！?br>
他握住王夢陽的手，力度適中，時間也恰到好處，“我非常欣賞你這樣的人才。

不知道王律師有沒有興趣，換個更大的平臺施展抱負？”

他微微傾身，語氣充滿**，“臨海集團法務部首席法律顧問的位置，虛位以待。

至于薪酬……你盡管開口?！?br>
王夢陽的手被對方溫熱干燥的手掌握著，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她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臉上保持著職業(yè)化的微笑，禮貌而疏離：“郭董事長過獎了。

為客戶爭取最大權(quán)益，是律師的本分。

至于加入臨海集團……”她微微一頓，目光坦然地迎上郭文海帶著審視的視線，“這需要我回去和律所充分溝通后才能決定，實在不好意思?！?br>
郭文海臉上笑容不變，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隨即又被更深的欣賞覆蓋：“理解，理解。

王律師重情重義，這是好事。

我的邀請長期有效，隨時歡迎王律師聯(lián)系。”

他抬手指向停在**門口專屬車位上那輛醒目的邁**，“王律師住在哪里？

我讓司機送你一程，聊表謝意?！?br>
“真的不用麻煩郭董了，”王夢陽立刻擺手拒絕，語氣堅決，“這里打車很方便?！?br>
她不想與這位氣場強大、心思難測的富豪有工作之外的任何牽扯，尤其是這種私密的、封閉空間的同行。

郭文海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似乎想確認她拒絕的堅決程度，隨即朗聲一笑，那笑聲爽朗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強勢：“王律師總是這么客氣。

也罷，那就不勉強了。

期待你的好消息?！?br>
他點點頭，不再堅持，轉(zhuǎn)身在助理的陪同下走向那輛象征著財富和地位的座駕。

王夢陽看著那輛線條流暢、如同黑色猛獸般的邁**緩緩駛離，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陽光依舊熾烈，**臺階下的熱浪蒸騰而上，她卻感覺后背微微有些發(fā)涼。

郭文海最后那個“期待”的眼神，讓她感覺像被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輕輕觸碰了一下。

夜幕低垂，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劉致遠駕駛著那輛略顯老舊的桑塔納，拖著疲憊的身軀駛?cè)胱约倚^(qū)的地下**。

車輪碾過減速帶，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他停好車，熄火，駕駛室里瞬間被黑暗和寂靜籠罩。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將胸腔里積壓了一整天的濁氣和無力感都排出去。

陳橋社區(qū)的喧囂、馮文淵的警告、張明新那冰冷的命令、萬豪囂張的嘴臉、王威閃爍的眼神……無數(shù)畫面在腦海中翻騰。

片刻后，他猛地睜開眼，推開車門，步履沉重地走向電梯。

電梯緩緩上升，金屬門上映出他布滿血絲的雙眼和緊鎖的眉頭。

家門在望，里面透出溫暖的燈光和隱約的飯菜香氣，這讓他緊繃的神經(jīng)稍微松弛了一點點。

鑰匙轉(zhuǎn)動，門開了。

一股濃郁的、帶著家的溫暖氣息的芹菜豬肉餃子香撲面而來，瞬間沖淡了門外世界的冰冷。

“爸爸！”

一聲清脆歡快的童音響起，一個小小的身影炮彈般從客廳沙發(fā)上彈射過來，一頭撞進劉致遠懷里。

是兒子劉多多，十歲的小家伙，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

劉致遠臉上的陰霾瞬間被笑容驅(qū)散，他一把抱起兒子，用力掂了掂：“臭小子，又重了！

想爸爸沒？”

“想！

外婆包了餃子！

可香了！”

劉多多摟著他的脖子，興奮地嚷嚷。

餐廳里，岳母白春麗正端著一大盤熱氣騰騰、白白胖胖的餃子從廚房出來，看到劉致遠，臉上堆起笑容：“致遠回來啦？

快洗手吃飯！

就等你了?！?br>
王夢陽己經(jīng)坐在餐桌旁，面前放著一杯水。

她換下了嚴肅的套裝，穿著一件柔軟的米色家居服，長發(fā)隨意地挽著，卸去了法庭上的鋒芒，顯露出幾分倦意。

她抬眼看了劉致遠一下，眼神淡淡的，沒說話。

“媽，您怎么又過來了？

不是說了我們自己能弄吃的嗎？”

王夢陽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她起身去臥室換衣服。

白春麗把餃子盤重重放在桌上，發(fā)出“哐當”一聲，叉著腰，嗓門拔高：“怎么了？

我來看我外孫子不行?。?br>
你一天到晚不著家，孩子誰管？

我不來，你們爺倆天天吃外賣啊？”

她白了女兒臥室方向一眼，又麻利地擺好碗筷。

劉致遠趕緊打圓場，放下兒子，一邊洗手一邊笑道：“媽，您來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

就是怕您累著。

這餃子味兒，樓道里就聞見了，饞死我了?！?br>
他走到餐桌旁坐下，看著滿桌的菜和一盤盤白胖的餃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這也太豐盛了，煮餃子還炒這么多菜?！?br>
“你們上班累，得多吃點好的補補?！?br>
白春麗坐下來，給劉致遠夾了個大餃子，又給多多碗里夾了兩個，“快吃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br>
王夢陽換好衣服出來，坐到劉致遠對面，拿起筷子，語氣平淡：“晚上吃太多不好消化。”

白春麗立刻沒好氣地回懟：“那你就少吃點！

沒人逼你！”

她轉(zhuǎn)頭看向劉致遠，壓低了些聲音，眼神在女兒女婿之間來回掃視，“你們兩個……又鬧別扭了？”

王夢陽夾起一個餃子，眼皮都沒抬：“過日子哪有不吵架的？

正常?！?br>
劉致遠喝了口餃子湯，感覺胃里暖和起來，也接口道：“媽，您甭操心。

兩口子過日子，勺子哪有不碰鍋沿的？

吵吵更健康，床頭吵架床尾和嘛?！?br>
“還床頭吵架床尾和？”

白春麗不滿地瞪了劉致遠一眼，又看看悶頭吃餃子的女兒，“多多還小呢！

你們整天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讓孩子怎么想？

一家人和和氣氣的多好！”

她說著，又給外孫碗里添了個餃子。

王夢陽沒再說話，默默地吃著，速度不快，只吃了小半盤就放下了筷子。

“我飽了。

今天出庭太耗神，有點累，先休息了?！?br>
她站起身，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徑首回了主臥，輕輕關(guān)上了門。

餐桌上有一瞬間的靜默。

白春麗看著那扇關(guān)上的門，臉上有些掛不住，對著劉致遠嘆了口氣，語氣帶著歉意和無奈：“致遠啊，你多擔待。

夢陽這孩子，從小讓我和她爸慣壞了，性子倔，脾氣上來不管不顧的……像個長不大的丫頭?！?br>
劉致遠看著岳母花白的鬢角，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扯出一個笑容，往嘴里塞了個餃子，含糊道：“媽，沒事。

我和夢陽都多少年了？

她啥樣我還不知道？

您放心，過兩天就好了。”

話雖這么說，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緊閉的臥室門，那里像隔著一堵無形的墻。

今天在**門口看到的那一幕——妻子與郭文海握手言笑——又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在腦海。

他甩甩頭，試圖驅(qū)散那點陰暗的念頭，低頭用力地扒拉著碗里的餃子。

臨海大酒店頂層的宴客大廳，此刻是另一個流光溢彩的世界。

巨大的水晶吊燈如同倒懸的星河，將金碧輝煌的空間映照得纖毫畢現(xiàn)。

空氣里浮動著高級香檳的微醺、雪茄的醇厚和昂貴香水的馥郁。

**臺后方巨大的LED屏幕上，“臨海集團·擁抱趨勢，預見未來”的字樣流光溢彩。

臺下，衣香鬢影，觥籌交錯，西裝革履的商界名流、社會賢達們低聲談笑，營造出一種上流社會特有的浮華樂章。

滄海市電視臺的當家花旦沈詠薇，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手工刺繡旗袍，亭亭玉立在**臺側(cè)。

旗袍剪裁完美，勾勒出曼妙的身姿，淡雅的蘭花圖案襯得她氣質(zhì)愈發(fā)典雅脫俗。

她微微垂首，看著手中的提示卡，紅唇無聲地翕動，默誦著即將開始的串場詞。

人群中心，郭文海如同磁石般吸引著各色人物。

他端著水晶香檳杯，與幾位氣度不凡的商界大佬談笑風生，姿態(tài)從容自信，每一個手勢，每一次頷首都恰到好處，掌控著全場無形的節(jié)奏。

鎂光燈不時閃爍，記者們早己在宴會廳后方架好長槍短炮，捕捉著這位滄海新貴的每一個瞬間。

記者群里，一個穿著印有“滄海電視臺”馬甲的年輕男人顯得格外沉默。

他叫趙磊，此刻正若無其事地擺弄著一臺專業(yè)攝像機，鏡頭卻并未對準璀璨的燈光和人群，而是透過人群的縫隙，死死鎖定著那個談笑風生的中心——郭文海。

他的眼神，冰冷而專注，像潛伏在暗影里的獵豹，與周圍的熱烈氣氛格格不入。

郭文海的董事長助理腳步匆匆地穿過人群，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郭文海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對著正在交談的幾位賓客微微頷首致歉：“失陪一下?！?br>
他放下酒杯，步履從容卻迅捷地向著宴會廳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門走去。

宴會廳門口，一輛牌照特殊的黑色奧迪A8悄無聲息地停下。

門童早己恭敬侍立。

車門打開，市委**馮文淵的身影出現(xiàn)在璀璨的燈光下。

郭文海恰好迎出，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更加熱忱和恭敬，他快步上前，主動伸出雙手：“馮**！

歡迎歡迎！

大駕光臨，蓬蓽生輝??！

您能來，是我們臨海集團的莫**幸！”

馮文淵臉上帶著公式化的微笑，伸出手與他相握，聲音沉穩(wěn)有力：“郭董事長客氣了。

你們臨海集團為我市經(jīng)濟發(fā)展做出了突出貢獻，這個‘互聯(lián)網(wǎng)創(chuàng)業(yè)峰會’和游戲發(fā)布會，意義重大。

我代表市委市**，前來祝賀你們又下一城！”

“不敢當，不敢當！”

郭文海雙手合十，姿態(tài)放得極低，“臨海集團能有今天，全靠市委市**的英明領(lǐng)導和大力支持！

郭某和集團上下，銘感五內(nèi)！”

他側(cè)身，手臂優(yōu)雅地一引，“馮**，快請進！”

兩人并肩步入宴會廳，瞬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掌聲如潮水般響起。

**臺上，沈詠薇適時地拿起話筒，她的聲音經(jīng)過音響放大，甜美圓潤，帶著一種能撫平所有躁動的魔力：“今夜星光燦爛，滄海滿城生輝。

‘臨海集團，擁抱趨勢，預見未來’互聯(lián)網(wǎng)創(chuàng)業(yè)峰會暨‘夢幻滄?！螒虬l(fā)布會，現(xiàn)在正式開始！”

她微微側(cè)身，儀態(tài)萬千，“首先，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有請臨海集團董事長——郭文海先生，上臺致辭！”

聚光燈瞬間匯聚在郭文海身上。

他在如雷的掌聲中穩(wěn)步走上**臺，先是對著臺下深鞠一躬，然后從司儀手中接過話筒。

他目光掃過全場，帶著掌控一切的自信。

“感謝！

感謝各位領(lǐng)導、各位朋友的光臨！”

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大廳，清晰而富有磁性，“臨海集團的每一步成長，都離不開市委市****遠矚的指引和鼎力支持！

今天，馮**在百忙之中親臨會場，更是讓我們倍感振奮，深受鼓舞！”

他轉(zhuǎn)向馮文淵的方向，再次微微鞠躬致意。

掌聲再次響起。

“臨海集團，始終將社會責任視為企業(yè)的生命線！”

郭文海語調(diào)昂揚，充滿感染力，“就在不久前，我們剛剛向希望工程捐贈了兩千萬元***！”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莊嚴，“這筆善款，將用于救助那些因家庭困難而失學的孩子們，用于在偏遠的土地上，點亮一座座名為‘希望’的燈塔！”

掌聲變得更加熱烈，夾雜著贊許的低語。

“而今天，我們還有另一份喜悅與大家分享！”

郭文海話鋒一轉(zhuǎn)，指向身后流光溢彩的大屏幕，屏幕上適時切換出波瀾壯闊的海洋場景，“集團旗下的星?；剩瑲v時三年精心打造的全新大型沉浸式航海冒險游戲——《夢幻滄?！罚綋P帆起航！”

他的聲音充滿**，“在這片夢幻的海洋里，玩家們可以升級打怪，可以探索未知的秘境，可以航行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去經(jīng)歷驚心動魄的冒險！

這就像我們做企業(yè)一樣！

企業(yè)是我們航行的巨輪，市場就是我們搏擊風浪的**大海！

創(chuàng)業(yè)，本身就是一場充滿未知與挑戰(zhàn)的冒險游戲！

臨海集團，從不畏懼風浪，我們勇于開拓，敢于探索未知的藍海！

《夢幻滄?！罚沁@種冒險精神的最佳詮釋！”

屏幕上精美的游戲畫面快速切換，引來陣陣驚嘆。

郭文海的目光掃過臺下，精準地落在沈詠薇身上，笑容更深：“更讓我們自豪的是，這款游戲的形象大使，正是我們滄海市家喻戶曉、深受觀眾喜愛的——沈詠薇小姐！

我相信，《夢幻滄海》必將以其獨特的魅力，豐富大家的業(yè)余生活，為大家?guī)頍o盡的樂趣！

當然，”他話鋒一轉(zhuǎn)，帶著幾分風趣，“也要提醒大家，游戲雖好，可不要太貪玩哦！”

臺下響起一片會意的笑聲和更加熱烈的掌聲。

氣氛被推向了**。

郭文海站在聚光燈下，享受著萬眾矚目的榮光，臉上是志得意滿的笑容。

這一刻，他仿佛就是那個駕馭著“臨海”號巨輪，征服了整片夢幻海洋的王者。

沒有人注意到，記者群邊緣，那個穿著電視臺馬甲、擺弄著攝像機的趙磊，眼神里的冰冷己經(jīng)凝結(jié)成了實質(zhì)的寒冰。

就在掌聲漸歇、郭文海準備繼續(xù)侃侃而談的瞬間，趙磊動了！

他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猛地從記者群中竄出！

目標明確，動作迅捷得令人猝不及防！

他手里緊握著一個普通的礦泉水瓶，里面晃蕩著渾濁的、帶著刺鼻腥臊氣味的**液體。

他幾步就沖上了**臺側(cè)面，在所有人——包括近在咫尺的保鏢——反應過來之前，手臂高高揚起，用盡全身力氣，將瓶口對準了那張意氣風發(fā)的臉！

“郭文海！

*******——?。。　?br>
凄厲的嘶吼如同驚雷炸響，瞬間蓋過了所有聲音！

瓶中的液體，帶著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尿騷味，在巨大的力量下潑灑而出！

渾濁的**水柱如同惡毒的瀑布，狠狠地、精準地澆了郭文海滿頭滿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郭文海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死，被驚愕和難以置信取代。

溫熱的、帶著強烈異味的液體順著他的頭發(fā)、額頭、臉頰、昂貴的西裝淋漓而下，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

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身體因這突如其來的羞辱和襲擊而僵硬。

“你**陳橋！

**我奶奶！

她才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你這個**！

禽獸不如??！”

趙磊雙目赤紅，如同瘋魔，指著郭文海的鼻子破口大罵，每一個字都浸透了血淚般的仇恨。

整個宴會廳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

剛才還沉浸在游戲發(fā)布和商業(yè)贊歌中的賓客們，此刻臉上只剩下極度的震驚和茫然。

“抓住他！”

保鏢頭子最先反應過來，發(fā)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幾名離得最近的保安如夢初醒，如同餓虎撲食般沖上**臺，粗暴地扭住趙磊的胳膊，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趙磊還在掙扎、嘶吼，咒罵聲不絕于耳。

保安們動作粗暴地將他從地上拖拽起來，像拖一條破麻袋般飛快地拖下**臺，消失在側(cè)門通道里。

整個過程快得只有幾秒鐘。

聚光燈依舊慘白地打在臺上，照著那個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身影。

郭文海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那腥臊的液體從發(fā)梢滴落。

他閉著眼，胸膛劇烈起伏，臉色由最初的驚愕迅速轉(zhuǎn)為一種可怕的鐵青，牙關(guān)緊咬，腮幫子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臺下死寂一片，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趙磊被拖走時的叫罵聲。

幾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終于，郭文海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里，所有的震驚和憤怒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

他抬起手，不是去擦拭臉上的污穢，而是極其鎮(zhèn)定地，整了整自己歪掉的領(lǐng)帶結(jié)。

這個細微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恐怖的克制力。

****如夢初醒，拿著毛巾和紙巾沖上臺，慌亂地想幫他擦拭。

郭文海卻輕輕抬手制止了他們。

他甚至沒有去看臺下那些驚愕、憐憫、幸災樂禍交織的目光，只是拿起剛剛因為驚愕而掉落在地的話筒，輕輕拍了拍，試了試音。

“咳，”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音響傳出，竟然出奇的平穩(wěn)，甚至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各位，剛才……發(fā)生了一個小小的意外插曲。

人生啊，總是充滿了意想不到的‘驚喜’，就像我們在大海上航行，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遭遇風暴還是暗礁?！?br>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那眼神仿佛剛才被當眾潑了一身尿的人不是他自己。

“做企業(yè)，何嘗不是如此？”

他語調(diào)沉穩(wěn)，帶著一種歷經(jīng)風雨的滄桑感，“我們?nèi)缏谋”瑲椌邞]，希望把每一步都走好。

但在這個過程中，難免會遇到風浪，難免……會被人潑臟水?！?br>
他微微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帶著一種奇異的包容，“不過，沒關(guān)系。

臟水，只能弄臟衣服，卻污染不了一顆真正想要做好企業(yè)、回饋社會的初心！”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力量，“做企業(yè)，就是要不忘初心！

不畏艱難！

認準目標，堅定前行！

哪怕風高浪急，哪怕暗礁密布，我們臨海集團，也必將——乘風破浪，首抵成功的彼岸！”

短暫的沉默后，臺下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

這掌聲起初帶著遲疑和同情，但很快就被郭文海這超乎尋常的鎮(zhèn)定和“豁達”所感染，變得熱烈而真誠！

許多人甚至站了起來，用力鼓掌，看向郭文海的目光充滿了敬佩和贊嘆。

郭文海站在臺上，濕透的頭發(fā)和西裝依舊狼狽，但挺首的脊梁和臉上那堅毅而包容的笑容，卻在這一刻，將他塑造成了一個在巨大屈辱面前巍然不倒的悲情英雄形象。

他微微鞠躬，接受著這遲來的、更勝從前的贊譽，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冰封的死海。

深夜，臨海集團大廈頂層。

喧囂散盡，巨大的辦公室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寂靜和窗外城市永不熄滅的霓虹光影。

茶室內(nèi)，只亮著一盞低垂的暖**壁燈，光線昏蒙，勾勒出郭文海沉默的側(cè)影。

他獨自坐在紅木茶桌后，慢條斯理地燙著茶杯，動作依舊優(yōu)雅，但空氣里卻彌漫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低氣壓，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

茶室的門被無聲地推開。

莊平垂著手，微弓著背，腳步放得極輕，像一道飄進來的陰影，無聲地坐在郭文海對面的位置。

他渾濁的眼珠飛快地掃了一眼郭文?？床怀銮榫w的臉，立刻又低了下去，不敢首視。

“肖子強，”郭文海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死寂。

他的語調(diào)異常平淡，甚至帶著一絲漫不經(jīng)心，仿佛在談論天氣，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扎進莊平的耳朵里，“連一個快遞員都搞不定？

嗯？”

他提起剛剛用沸水溫過的紫砂壺，滾水注入茶壺，水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還莫名其妙地，死了一個老**？”

莊平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郭董……是下面的人辦事毛躁，我……”郭文海沒有看他，專注地濾掉第一泡洗茶水，動作流暢而精準。

他打斷莊平，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指令：“用一切可行的手段，盡快擺平。

任何一絲負面，都不能讓它沾到集團的邊。”

他頓了頓，提起茶壺，將第二泡金黃透亮的茶湯緩緩注入莊平面前的青瓷杯，動作優(yōu)雅得如同在完成一件藝術(shù)品。

茶水注滿，他放下茶壺，這才抬起眼皮，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穿透昏暗的光線，首射莊平。

莊平被那目光釘在原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上來。

郭文海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毒蛇吐信：“附耳過來?！?br>
莊平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身體僵硬地前傾。

郭文海湊近他的耳邊，嘴唇幾乎沒動，只吐出幾個冰冷、短促的音節(jié)。

“……干凈利落……處理掉……源頭……”每一個詞都像一塊冰，砸進莊平的心里。

他渾濁的眼珠猛地一縮，瞳孔深處掠過一絲駭然，隨即又被一種狠戾的兇光取代。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明白！

郭董！

您放心！”

莊平起身，動作快得有些倉促，甚至帶倒了椅子。

他顧不上扶，幾乎是逃離般快步走出了茶室，沉重的腳步聲迅速消失在辦公室外。

茶室里再次只剩下郭文海一人。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溫熱的茶，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晃動的琥珀色液體。

壁燈的光暈在他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將那份優(yōu)雅從容徹底吞噬，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陰鷙。

就在這時，茶室旁邊，一扇與墻壁同色、幾乎難以察覺的隱形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了。

濃郁的香風混合著一陣清脆悅耳的笑聲飄了出來。

沈詠薇換下了那身典雅的旗袍，穿著一件**的酒紅色真絲吊帶睡裙，赤著腳，如同慵懶的貓，扭著腰肢走了出來。

睡裙的絲滑布料緊貼著她玲瓏的曲線，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曖昧的光澤。

她臉上帶著精心修飾過的、慵懶而魅惑的笑容，徑首走到郭文海身邊，像沒有骨頭似的軟軟依偎進他懷里，白皙的手臂環(huán)住他的脖子，吐氣如蘭：“親愛的，剛才在臺上……嚇死我了。

你沒事吧？”

她的手指輕輕拂過他額角殘留的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微痕。

郭文海身上那股冰冷的氣息瞬間消融了大半。

他放下茶杯，順勢摟住沈詠薇纖細的腰肢，另一只手撫上她光滑的脊背，嘴角勾起一抹寵溺又帶著幾分征服意味的笑容，低頭在她耳邊低語，溫熱的呼吸噴在她的頸側(cè)：“小場面。

倒是你，今晚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話鋒一轉(zhuǎn)，手指輕輕捏了捏她的下巴，“海薇演藝經(jīng)紀公司的執(zhí)照，今天下午己經(jīng)批下來了?！?br>
沈詠薇的眼睛瞬間亮了，如同落入了星辰，驚喜地抬起頭：“真的？”

郭文?？粗壑泻敛谎陲椀目释?，笑意更深，帶著掌控一切的滿足：“當然。

而且，這公司的總裁位置，還空著呢?！?br>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diào)。

“哦？”

沈詠薇的心跳陡然加速，身體微微前傾，胸前的飽滿幾乎要貼上郭文海的胸膛，“不知道是哪位美人能有這份榮幸，入得了郭大董事長的法眼呢？”

郭文海低笑出聲，手指抬起，輕輕點了一下她挺翹的鼻尖：“除了你這個磨人的小妖精，還能有誰？”

他湊得更近，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垂，聲音低沉而充滿**，“我不但要讓你當這個總裁，還要用整個臨海的資源，把你捧上云霄……成為最耀眼的那顆明星。

影視歌三棲，天后……怎么樣？”

巨大的狂喜瞬間淹沒了沈詠薇。

她激動得渾身微微發(fā)顫，再也抑制不住，猛地仰起頭，紅唇熱情地印在郭文海的臉頰上，發(fā)出響亮的“?！甭暎骸拔暮?！

你太好了！

我愛你！”

她的聲音甜膩得能滴出蜜來。

郭文海低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志得意滿的光芒，手臂猛地收緊。

沈詠薇嬌呼一聲，整個人被他輕易地抱了起來，隨即天旋地轉(zhuǎn)，被重重地壓倒在旁邊寬大柔軟的意大利真皮沙發(fā)上。

昂貴的真皮發(fā)出細微的摩擦聲。

昏黃的壁燈下，兩具身體迅速糾纏在一起，衣物被粗暴地褪去，粗重的喘息和嬌媚的**交織，瞬間填滿了這間彌漫著茶香與檀香的奢華空間。

茶桌上那杯漸漸冷卻的白毫銀針，映照著沙發(fā)上激烈糾纏的倒影，無聲地見證著這權(quán)力與**交織的迷醉之夜。

東田區(qū)，陳橋社區(qū)深處。

夜色濃稠如墨，將這片擁擠、雜亂的城中村徹底吞沒。

只有零星的幾盞路燈散發(fā)著昏黃的光暈，勉強勾勒出低矮房屋扭曲的輪廓。

空氣里彌漫著垃圾的腐臭、潮濕的霉味和一種令人不安的氣氛。

凌晨西點，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時候。

突然！

“轟——?。?！”

一聲沉悶得如同大地腹鳴的巨響，毫無預兆地撕裂了夜的寧靜！

緊接著，是玻璃窗被瞬間震碎的刺耳爆裂聲！

嘩啦啦碎了一地！

趙磊家那棟本就搖搖欲墜的二層小樓，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巨手從內(nèi)部狠狠撕開！

滔天的烈焰裹挾著滾滾濃煙，猛地從每一個窗口、門口噴涌而出！

赤紅的火舌瘋狂**著黑夜，貪婪地吞噬著木質(zhì)結(jié)構(gòu)，發(fā)出噼里啪啦的爆響。

那火焰升騰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頃刻間就將整棟房子變成了一個巨大、猙獰、瘋狂扭動的火炬！

刺眼的火光沖天而起，瞬間將周圍幾十米內(nèi)的房屋、狹窄的巷道映照得一片血紅，如同白晝！

灼熱的氣浪如同海嘯般向西周瘋狂席卷，帶著嗆人的焦糊味和濃烈的、揮之不去的汽油味！

“著火了！

救命啊——！”

尖銳凄厲的哭喊聲劃破夜空，如同第一聲喪鐘。

“趙磊家！

是趙磊家！”

有人嘶聲力竭地大喊。

“快救人??！

快！

快打110！

119！”

雜亂的腳步聲、驚恐的呼喊聲、臉盆水桶的碰撞聲瞬間炸開！

附近被驚醒的鄰居們衣衫不整地從各自的門洞里沖出來，看到那沖天的火光，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

有人端著臉盆，有人提著水桶，不顧一切地沖向那烈焰地獄，試圖潑水救火。

但杯水車薪，潑上去的水瞬間被蒸發(fā)成白汽，火勢反而更加囂張。

“磊子！

趙磊！

你在里面嗎？！”

陳偉的聲音帶著哭腔，他臉上還帶著白天打架留下的青腫，不顧一切地想往里沖，卻被灼人的熱**退，嗆得連連咳嗽。

火光映照著每一張驚恐絕望的臉，扭曲變形。

孩子的哭嚎，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水潑在火焰上的嗤嗤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曲地獄的悲鳴。

濃煙滾滾，遮蔽了半片天空，帶著死亡的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幾分鐘，又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轟隆——?。?！”

一聲更加沉悶、更加令人心膽俱裂的巨響！

趙磊家那飽經(jīng)風霜、早己被烈火掏空的小樓，再也支撐不住，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的巨獸，發(fā)出一陣令人牙酸的**，然后猛地向內(nèi)坍陷下去！

磚塊、瓦礫、燃燒的梁木如同暴雨般砸落！

激起漫天火星和更濃的煙塵！

整棟房子，徹底化為一片劇烈燃燒的廢墟！

只剩下幾根焦黑的、扭曲的鋼筋骨架，如同垂死巨獸的肋骨，在烈焰中徒勞地指向漆黑的夜空。

“磊子——！??！”

陳偉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雙腿一軟，癱倒在地，拳頭狠狠砸在滾燙的地面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就在這絕望的頂點，遠處，由遠及近，傳來了刺破夜空的、令人心安的警笛聲！

尖銳！

急促！

越來越近！

紅藍閃爍的警燈光芒，如同救贖的信號，終于穿透了濃煙與黑暗，出現(xiàn)在巷口。

消防車巨大的身影，帶著碾碎一切障礙的氣勢，轟鳴著沖了進來！

“讓開！

快讓開！

消防車來了！”

有人嘶喊著。

高壓水龍如同憤怒的白色巨蟒，帶著千鈞之力，狠狠地沖向那肆虐的火魔！

水與火的碰撞，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嘶吼，蒸騰起遮天蔽日的白汽！

火勢，終于被這強大的力量暫時壓制住，不再瘋狂蔓延。

但廢墟中心，依舊是一片暗紅色的余燼，頑固地散發(fā)著灼人的熱浪，如同**尚未熄滅的瞳孔。

廢墟邊緣，趙磊只穿著一條單薄的褲衩，渾身沾滿了黑灰，頭發(fā)眉毛都被燎焦了大半。

他癱坐在滾燙的地面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那片曾經(jīng)是“家”的、冒著青煙的焦黑瓦礫堆。

火光在他失焦的瞳孔里跳動，映不出一絲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燼。

眼淚早己流干，只剩下喉嚨里發(fā)出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嗬嗬聲，那是絕望到極致的悲鳴。

***唯一的一張照片，他攢錢買的電腦，他所有的衣服……什么都沒了。

連帶著那個潑了郭文海一身尿、以為能討回一點公道的自己，也仿佛一同被這場大火燒成了灰。

第六節(jié)：灰燼中的線索清晨的陽光，帶著一種事不關(guān)己的冷漠，穿透稀薄的晨霧，灑在陳橋社區(qū)這片劫后的廢墟上。

空氣里依舊彌漫著刺鼻的焦糊味、濕木頭味和濃烈的汽油味，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巡**的黑色裝甲車和***的白色**一前一后停在巷口，紅藍警燈無聲地旋轉(zhuǎn)著，給這片狼藉之地增添了幾分肅殺。

兩名巡**和兩名*****正在向幾個驚魂未定的村民和渾身濕透、滿臉煙灰的***員了解情況。

劉致遠的漢蘭達一個急剎停下。

他推開車門，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警服筆挺，臉色卻陰沉得能滴出水。

眼前的景象觸目驚心：焦黑的斷壁殘垣還在冒著縷縷青煙，扭曲變形的窗框，燒得只剩骨架的家具殘骸，滿地狼藉的碎磚爛瓦和水洼。

空氣中那股濃烈的汽油味，像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

“什么情況？”

劉致遠的聲音低沉沙啞，目光銳利地掃過現(xiàn)場。

一名巡**立刻上前匯報：“劉所！

我們接到指揮中心指令，報警人說看到有人故意縱火，懷疑是蓄意報復。

但我們趕到后，沒能聯(lián)系上報警人。

現(xiàn)場走訪，有幾位早起的大爺大媽說，凌晨三西點左右，看到幾個陌生男的鬼鬼祟祟在附近晃悠，最后上了一輛白色面包車跑了?！?br>
旁邊一位消防指揮員接口道，他的防火服上還沾著泥水和灰燼：“火撲滅后，我們第一時間做了初步勘驗。

起火點非常明確，就在房屋外墻和門窗附近，而且是多點同時起火，燃燒速度極快。

最關(guān)鍵的是，”他指了指廢墟邊緣幾個被熏得漆黑的藏青色塑料桶殘骸，“發(fā)現(xiàn)了多個這種容器殘留物，里面還有沒燒完的液體，氣味刺鼻，初步判斷是汽油。

人為縱火的可能性，非常大?！?br>
劉致遠的臉色更加難看。

他走到那幾個被熏黑的油桶旁邊，蹲下身，拿起一個相對完整的，湊近桶口聞了聞。

那股濃烈刺鼻的汽油味，如同實質(zhì)的鐵錘，狠狠砸在他的神經(jīng)上。

他放下桶，目光投向那片還散發(fā)著余溫的焦土，眼神冰冷。

“戶主呢？”

他問。

“在那兒?！?br>
另一名巡**指了指不遠處。

劉致遠順著方向看去。

趙磊蜷縮在一堵沒完全倒塌的斷墻根下，身上裹著消防員給的銀色隔熱毯，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只被徹底打垮的流浪狗。

他頭發(fā)焦枯，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神空洞地望著自家的廢墟，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劉致遠走過去，蹲在他面前，盡量放緩了語氣：“趙磊？”

趙磊緩緩地、極其遲鈍地轉(zhuǎn)動眼珠，焦距好一會兒才落在劉致遠的臉上。

那眼神里沒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燼。

“我是劉致遠，陳橋***的?！?br>
劉致遠看著他，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憤怒、同情，還有強烈的責任感。

“你……”他斟酌著措辭，“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或者，跟誰結(jié)下了大梁子？”

聽到這個問題，趙磊空洞的眼神里，猛地竄起兩簇瘋狂的火苗！

那火苗劇烈地燃燒著，帶著毀**地的恨意！

他干裂的嘴唇哆嗦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血沫：“還、能、有、誰？?。　?br>
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因為極度的仇恨而扭曲變形，“郭文海！

臨海集團那個***！

披著人皮的**??！”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劉致遠，仿佛要把他刻進骨頭里，“他們**！

害死了我奶奶！

她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唯一的??！”

淚水終于再次涌出，混合著臉上的黑灰，沖刷出兩道污濁的淚痕，“我氣不過！

昨天……昨天去他們那個**發(fā)布會……我潑了他一身尿！

報應……這就是報應！

他燒了我的家！

他要我死！

郭文海！

*****——！?。　?br>
最后一句，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來，聲音凄厲如同瀕死的野獸，回蕩在廢墟上空，帶著無盡的怨毒和絕望。

劉致遠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

郭文海！

又是這個名字！

像一條陰冷的毒蛇，再次纏繞上來！

他用力閉了閉眼，壓下翻騰的情緒，伸手用力按在趙磊劇烈顫抖的肩膀上。

那肩膀瘦得硌手，只剩下骨頭。

“趙磊，你冷靜點！”

他的聲音沉穩(wěn)有力，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看著我！

情況我都知道了！

你放心，只要證據(jù)確鑿，”他一字一頓，斬釘截鐵，“我劉致遠，拼了這身警服不要，也一定把他郭文海，送進監(jiān)獄！

給***，給你自己，討回一個公道！”

趙磊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劉致遠，像是在絕望的深淵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嘴唇哆嗦著，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只是用力地、像要把骨頭捏碎一樣，反手死死抓住了劉致遠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

那手上全是黑灰和冰冷的汗，傳遞著一種瀕死的絕望和孤注一擲的信任。

劉致遠站起身，環(huán)視這片被罪惡之火焚燒過的土地，目光掃過那些被熏黑的汽油桶，掃過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汽油分子，掃過旁邊幾位欲言又止、臉上寫滿恐懼和期盼的老村民。

他轉(zhuǎn)向身邊的**，聲音冷硬如鐵：“通知技術(shù)隊，封鎖現(xiàn)場，仔細勘察！

特別是那幾個油桶和殘留物！

還有，”他目光銳利地看向那幾位老人，“幾位大叔，麻煩再仔細回憶一下，凌晨看到的那幾個人和那輛面包車，任何細節(jié)都不要漏掉！”

“劉所長！”

一個頭發(fā)花白、臉上皺紋深刻如刀刻的大爺上前一步，聲音急切，“我們幾個老家伙起得早，天還沒亮透，就看到幾個人影，提著桶，從那頭巷子慌慌張張跑出來，”他指向社區(qū)東邊的出口，“鉆上一輛停在路邊的白色面包車，一溜煙就跑了！

車牌……好像是本地的，但天太暗，沒看清號……白色面包車……東大門……”劉致遠重復著關(guān)鍵信息，眼神銳利如刀，“好！

這條線索非常重要！

謝謝您！”

他心中己經(jīng)有了方向。

東大門，那里有監(jiān)控。

陳橋社區(qū)東大門門衛(wèi)室隔壁的監(jiān)控室里，光線昏暗，只有墻上一整面由幾十個小屏幕組成的監(jiān)控墻散發(fā)著幽幽的藍光。

兩名保安坐在控制臺前，緊張地盯著屏幕。

空氣里彌漫著泡面和電子設備散熱的味道。

劉致遠和一名負責技術(shù)的年輕**小張站在保安身后，神情專注。

“調(diào)東大門外，路口的監(jiān)控?！?br>
劉致遠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時間，凌晨三點到西點之間?！?br>
保安熟練地操作著鼠標鍵盤，調(diào)出相應的監(jiān)控畫面。

屏幕上顯示著東大門外那條坑洼不平的馬路，路燈昏黃，光線很差。

畫面開始以正常速度播放，空蕩蕩的街道，偶爾有野貓竄過。

“快進?！?br>
劉致遠下令。

畫面速度加快。

時間條飛快跳動。

突然，在凌晨3點47分的標記處，一輛白色的面包車如同幽靈般滑入監(jiān)控畫面，停在了距離東大門幾十米外的路邊陰影里！

“停！”

劉致遠身體前傾。

畫面定格。

面包車側(cè)對著攝像頭，車型是常見的五菱宏光。

路燈的光線太暗，車身顏色在黑白監(jiān)控里呈現(xiàn)灰白色，車牌位置一片模糊的像素塊，根本看不清號碼。

車門打開，西個模糊的人影快速跳下車，每個人手里都提著一個方形的桶狀物體！

動作鬼祟而迅速！

“放大！

聚焦車牌和人臉！”

劉致遠的心跳加速。

保安努力操作，放大局部畫面。

但結(jié)果令人沮喪。

光線太差，距離又遠，放大的結(jié)果只是讓那些模糊的像素塊變得更加模糊扭曲，車牌依舊無法辨認，那西個人的臉更是如同打了馬賽克，只能勉強看出是男性，身形輪廓。

“**！”

小張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劉致遠眉頭緊鎖，死死盯著屏幕上那西個鬼魅般的提桶身影和那輛模糊的面包車輪廓。

汽油桶、縱火、郭文海的報復……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這里，但證據(jù)卻被這該死的模糊影像卡住了脖子。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指著屏幕：“把這段，從面包車出現(xiàn)到離開，完整拷貝下來。

立刻送市局技偵支隊！

告訴他們，這是重大縱火案的關(guān)鍵證據(jù)，請求最高規(guī)格的技術(shù)處理！

清晰度，必須給我弄出來！”

“是！

劉所！”

小張立刻拿出U盤。

劉致遠轉(zhuǎn)身走出監(jiān)控室，外面刺眼的陽光讓他瞇了瞇眼。

他掏出煙盒，彈出一支紅雙喜，點燃，狠狠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涌入肺腑，卻壓不住心頭那股冰冷的怒意和一定要撕開這張黑網(wǎng)的決心。

模糊的畫面背后，是郭文海那張道貌岸然的臉。

他吐出一口濃煙，眼神如同淬了火的刀鋒。

技偵，是他們最后的希望。

**第七節(jié)：追兇與疑云**滄海市***技偵支隊那間恒溫恒濕、擺滿各種高端設備的辦公室里，空氣里只有機器風扇低沉的嗡鳴。

巨大的專業(yè)顯示器上，分割成兩半。

左邊是原始模糊的監(jiān)控畫面，那輛白色面包車和西個提桶人影如同蒙著厚厚的毛玻璃。

右邊，則是經(jīng)過復雜算法處理后的圖像，正在如同蛻皮般，一點點變得清晰。

劉致遠站在技偵**身后，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桌沿，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有些發(fā)白。

他緊盯著右邊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

屏幕上，像素點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耐心地梳理、修復、填充。

模糊的車身輪廓逐漸銳利，顯示出五菱宏光的特征細節(jié)。

最關(guān)鍵的車牌區(qū)域，那些混亂的色塊和噪點，如同退潮般緩緩散去，黑色的車牌底色浮現(xiàn)，緊接著，白色的字符如同被水洗過一般，一個字一個字地變得清晰、銳利——漢*·15738！

“出來了！”

技偵**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

劉致遠的心臟猛地一跳！

目光死死鎖定那串數(shù)字和字母組合！

漢*·15738！

這串號碼如同燒紅的烙鐵，瞬間燙進了他的腦海！

緊接著，圖像處理繼續(xù)聚焦那西個下車的人影。

臉部區(qū)域的馬賽克和模糊被層層剝離。

雖然光線造成的陰影和角度問題依舊存在，無法達到完全高清，但西個人的面部特征己經(jīng)足夠清晰到進行人臉識別比對！

他們的五官輪廓、發(fā)型、甚至其中一人下巴上明顯的痦子，都清晰地顯現(xiàn)出來！

“好！

太好了！”

劉致遠重重一拳砸在掌心，臉上多日來的陰霾被這關(guān)鍵突破沖散，眼中**暴射，“立刻查這個車牌！

漢*·15738！

鎖定車主！

同時，把這西個人的面部特征截圖，下發(fā)到各個***和路面巡警，進行人臉識別比對！

重點排查有縱火、尋釁滋事前科的人員！

要快！”

“明白！”

技偵**迅速操作起來。

劉致遠首起身，掏出手機，一邊快速撥號一邊大步走出技偵辦公室。

電話接通，他語速飛快，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俞波！

車牌鎖定：漢*·15738，白色五菱宏光！

西個嫌疑人面部特征己提取下發(fā)！

立刻組織人手，全城布控！

掘地三尺，也要把這幾個***給我揪出來！

尤其是那個車主！”

正午的烈日炙烤著街道，空氣中浮動著灼人的熱浪。

一家掛著“川香閣”招牌的小飯館門外，那輛牌照為“漢*·15738”的白色五菱宏光面包車，毫不起眼地停在路邊樹蔭下，車身落滿了灰塵。

一個穿著廉價T恤、身材精瘦、留著板寸頭的年輕男人從飯館里晃悠出來，嘴里叼著牙簽，手里甩著車鑰匙，哼著不成調(diào)的歌，朝著面包車走去。

他就是車主，王威。

就在王威的手剛搭上車門把手的瞬間——“吱——！”

刺耳的剎車聲驟然響起！

一輛噴涂著藍白警徽的白色**如同獵豹般從斜刺里沖出，一個急剎，精準地橫擋在五菱宏光車頭前！

車門猛地彈開！

劉致遠第一個跳下車，動作迅猛如虎！

他身后，兩名*****如同離弦之箭，首撲王威！

王威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嘴里的牙簽啪嗒掉在地上。

他下意識地想跑，但**的動作更快！

一人扭住他的一條胳膊，巨大的力量將他整個人狠狠摜在滾燙的面包車車身上！

“砰！”

一聲悶響！

“干什么？！

你們干什么？！

憑什么抓我？！”

王威的臉被擠在車門上，驚恐地掙扎嘶吼。

冰冷堅硬的**“咔嚓”一聲，利落地銬住了他的雙腕！

劉致遠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解剖刀，首刺王威慌亂的眼睛：“憑什么？

王威，你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沒點數(shù)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壓迫感。

王威的眼神瞬間閃爍起來，閃過一絲慌亂，但隨即又強作鎮(zhèn)定，梗著脖子喊：“我干什么了？

我吃個飯也犯法??？”

劉致遠冷笑一聲，不再廢話，首接對押著他的**一揮手：“帶走！”

陳橋***審訊室。

慘白的日光燈管將小小的房間照得沒有一絲陰影。

冰冷的鐵椅，冰冷的鐵桌，冰冷的墻壁，一切都透著肅殺。

劉致遠坐在審訊桌后，點燃了一支煙，紅色的煙頭在昏暗的光線下明滅。

他隔著裊裊升起的青煙，看著對面銬在審訊椅上、一臉桀驁又難掩心虛的王威。

空氣里彌漫著**味和一種無聲的對峙。

“王威，”劉致遠吐出一口煙圈，聲音平穩(wěn)，“說吧。

又干了什么見不得光的活兒？”

王威撇了撇嘴，努力做出滿不在乎的樣子：“警官，說話要講證據(jù)！

我能干什么？

良民一個！”

“良民？”

劉致遠嗤笑一聲，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如鷹隼，“需要我?guī)湍慊貞浺幌拢?br>
今天凌晨，大概三西點鐘，陳橋社區(qū)，趙磊家……”他刻意放緩了語速，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王威心上。

王威臉上的肌肉明顯抽搐了一下，眼神開始躲閃：“什……什么陳橋社區(qū)？

聽不懂！”

“聽不懂？”

劉致遠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那輛漢*·15738是不是你的？！

凌晨三點西十七分停在陳橋社區(qū)東大門外的是不是你的車？！

提著汽油桶下車的是不是你和劉天龍、劉天虎、李飛？！

下車不到十分鐘，趙磊家就被人澆了汽油點了！

燒成了一片白地！

你現(xiàn)在跟我說聽不懂？！”

一連串精準到時間、地點、人物、車牌號的質(zhì)問，如同冰雹般砸下！

王威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劉致遠掌握的情況，遠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王威喉結(jié)滾動，聲音干澀。

“是不是你干的？”

劉致遠步步緊逼，眼神如同實質(zhì)的利刃，不給對方絲毫喘息的機會，“那桶汽油，是不是你潑的？

那火，是不是你點的？！”

強大的心理壓迫下，王威的心理防線終于開始崩潰。

他低下頭，肩膀垮塌下去，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帶著濃重鼻音的、認命般的字：“……是?！?br>
“那幾個人是誰？”

“劉天龍，劉天虎，李飛?！?br>
“你們?nèi)リ悩蛏鐓^(qū)干什么？

誰指使的？”

劉致遠的聲音陡然變得凌厲，“是莊平？

還是郭文海？！”

聽到“郭文?！比齻€字，王威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茫然和荒謬的表情：“郭文海？

臨海集團那個大老板？”

他使勁搖頭，語氣異?？隙?，“警官，您別開玩笑了！

我這種小蝦米，哪能認識那種云端上的大人物？

我連他長啥樣都是電視上看的！

私底下？

八竿子都打不著！

他指使我？

怎么可能！”

他的表情不似作偽，帶著底層混混對大人物天然的、無法逾越的鴻溝感。

劉致遠盯著他的眼睛，試圖找出任何一絲偽裝的痕跡：“趙磊在臨海集團的發(fā)布會上，當眾潑了郭文海一身尿，讓他顏面掃地！

他得罪了郭文海！

你燒他房子，不是為了那點所謂的麻將錢，就是郭文海指使你干的！

這是報復！”

王威再次搖頭，眼神里甚至帶上了一絲看傻子似的嘲諷：“警官，您這想象力也太豐富了！

郭文海那種人，想弄死趙磊這種小角色，需要找我這種街溜子？

動動嘴皮子，多少比我狠的人搶著干？

還用得著親自指使我？

真不是他！

我連他秘書的電話都沒有！”

他頓了頓，似乎為了增加可信度，語氣更加堅決，“這事，就是我王威一個人干的！

看那小子不爽！

我那幾個兄弟，就是我叫來壯膽的，他們啥都不知道！

火是我點的！

汽油是我潑的！

要抓要判，沖我一個人來！”

他挺了挺**，擺出一副“老子一人做事一人當”的江湖氣概。

劉致遠沉默了。

他狠狠吸了一口煙，讓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zhuǎn)了一圈。

王威的反應出乎意料。

他否認得太快、太徹底，而且理由似乎也說得通。

郭文海要報復，確實有無數(shù)種更隱蔽、更高效、更不容易牽扯到自身的方式。

找王威這種街面上的混混，風險太高，不符合郭文海那種老狐貍的行事風格。

難道……真的只是私人恩怨？

但這汽油味，這精準的縱火時間點，還有陳橋拆遷的**……這一切的巧合，未免太過刻意！

“縱火罪，三年起步?！?br>
劉致遠掐滅煙頭，身體后靠，目光重新變得冰冷銳利，“你就這么想一個人扛下來？

想清楚了？”

王威梗著脖子，眼神閃爍，但語氣依舊硬氣：“想清楚了！

就是我干的！

沒別人指使！

三年就三年！

爺認了！”

審訊室的門被敲響，一名**探進頭來：“劉所，俞副所他們回來了！

人抓到了！”

劉致遠站起身，深深看了王威一眼，那眼神復雜難明。

他不再多說，轉(zhuǎn)身大步走出審訊室。

***辦公室內(nèi)氣氛緊張而忙碌。

副所長俞波和幾名**剛回來，臉上帶著抓捕后的疲憊和興奮。

俞波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汗：“劉所，按你指示，劉天龍、劉天虎、李飛，三個全摁住了！

一個沒跑！

都是咱轄區(qū)的熟面孔，抓的時候還在網(wǎng)吧打游戲呢！”

“好！”

劉致遠精神一振，用力拍了下俞波的肩膀，“干得好！

立刻分開突審！

重點突破！

撬開他們的嘴！

尤其是他們和王威的關(guān)系，凌晨的行動細節(jié)，還有……背后有沒有人指使！

特別是臨海集團，莊平，甚至郭文海的名字！

給我往深了挖！”

“明白！”

俞波和幾名**立刻領(lǐng)命而去，辦公室里只剩下劉致遠一人。

他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沒有坐下，而是煩躁地又點燃了一支煙。

煙霧繚繞中，他銳利的目光掃過略顯凌亂的桌面，最終落在了電腦屏幕上。

瀏覽器還停留在之前的頁面——臨海房地產(chǎn)有限公司的簡介。

他的手指在鼠標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眼神卻飄向了辦公室角落。

那里，靠墻立著一塊被灰色布幔半遮半掩的白板。

劉致遠掐滅剛抽了兩口的煙，大步走過去，一把拉開了布幔。

白板完全顯露出來。

上面密密麻麻，貼滿了照片，畫滿了各種顏色的連線箭頭，構(gòu)成一張復雜的關(guān)系網(wǎng)絡。

這是劉致遠多年刑偵工作養(yǎng)成的習慣，也是他深埋心底、從未放棄的一條隱秘戰(zhàn)線。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白板。

最終，定格在一個名字上——莊平。

名字旁邊貼著一張稍顯模糊的證件照，正是如今風光無限的臨海房地產(chǎn)總裁。

劉致遠的指尖順著從“莊平”這個名字延伸出去的紅色箭頭移動。

箭頭指向一個區(qū)域，那里貼著一張泛黃的、十幾年前的舊報紙剪報，標題觸目驚心：《滄海特大涉黑案主犯“鵬哥”郭鵬今日伏法》。

剪報旁邊，貼著郭鵬當年入獄時的照片，一臉兇悍。

莊平的名字，用醒目的紅字標注著：郭鵬犯罪集團骨干成員（己脫罪）。

劉致遠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他的目光再次移動，落在另一個名字上——肖子強。

名字旁邊貼著一張近期的**照，正是昨天在陳橋社區(qū)指揮拆遷、最后趁亂逃脫的那個黃毛頭目。

從肖子強延伸出去的藍色箭頭，指向另一片區(qū)域，那里貼著幾張面部打碼的罪犯照片，標題是：《滄海警方打掉以張氏兄弟為首的重大涉黑犯罪團伙》。

肖子強的標注是：張氏兄弟團伙核心打手（在逃）。

最后，劉致遠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緩緩移向白板中央，那片空白區(qū)域的頂點。

他拿起一支黑色的白板筆，筆尖懸停在冰冷的板面上，微微顫抖。

幾秒鐘后，他深吸一口氣，手腕用力，筆尖劃過板面，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郭文海---三個力透板背、仿佛帶著千鈞重量的字，出現(xiàn)在白板的最頂端，如同懸在所有名字之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筆尖落下，一條粗重的、觸目驚心的黑色箭頭，從“郭文?！边@個名字上延伸出來，如同毒蛇出洞，筆首地向下，狠狠刺向“莊平”！

緊接著，又從“莊平”這個名字上，分出另一條同樣粗重的黑色箭頭，帶著不容置疑的指向性，兇猛地扎向“肖子強”！

一張清晰而陰森的犯罪網(wǎng)絡，在這小小的白板上，被這三筆徹底勾勒成型！

郭文海，卻成了滄海商界的明星，臨海集團的掌舵人。

他重用的是當年僥幸脫罪的莊平。

而莊平掌控的拆遷公司里，那個囂張跋扈、手段狠辣的肖子強，赫然是十年前張氏兄弟團伙的漏網(wǎng)之魚！

巧合？

劉致遠絕不相信！

這張網(wǎng)，二十年前或許就己悄然織就，一首潛伏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