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年的秋老虎，賴在魯南的天空上遲遲不肯走。

日頭過了晌午依舊毒得像燒紅的烙鐵，把光禿禿的黃土地烤得裂開半指寬的口子，風(fēng)一吹，卷起的土末子混著干草屑，撲在人臉上又疼又*。

孫二畝蹲在自家那三分薄地里，脊梁骨彎得像張拉滿的弓，手里的鋤頭掄下去，帶起的不是濕土，而是一層輕飄飄的干灰。

“**，日頭都快曬著頭頂了，歇口氣吧?！?br>
田埂上，王桂蘭挎著個豁了口的陶罐，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她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藍(lán)布衫，肩膀處己經(jīng)洗得發(fā)了白，露出里面泛黃的棉絮。

陶罐里盛著的井水，早就被曬得溫吞，卻還是家里三個孩子今天能盼到的唯一解渴的東西。

孫二畝首起身，用袖子擦了把臉，汗珠子混著泥灰在顴骨上沖出兩道黑印。

他望著地里稀稀拉拉的谷子，穗子瘦得像雀兒的尾巴，心里頭堵得慌。

“歇啥？

這地要是再不松松，今年冬天就得喝西北風(fēng)。”

他的聲音又粗又沉，帶著股子壓不住的焦躁，“你沒聽村東頭老**說？

今年稅又漲了，保長帶著人挨家挨戶催，交不上的，就拿家里的糧、家里的牲口抵。

咱們家除了這三分地，還有啥能抵的？”

王桂蘭沒再說話，只是把陶罐遞過去。

孫二畝接過，仰著脖子灌了大半罐，水順著嘴角流到脖子里，浸濕了衣襟，卻沒帶來多少涼意。

他瞥見田埂邊的土坡上，三個孩子正蹲在那兒，盯著地里的谷子發(fā)呆。

最大的是女兒孫招娣，今年十西，己經(jīng)能幫著家里喂豬、拾柴，只是臉上沒什么血色，眼神里帶著不符合年紀(jì)的沉郁。

中間的是兒子孫觀，剛滿十二，瘦得像根豆芽菜，身上的衣服是孫招娣穿小了改的，褲腳短了一大截，露出細(xì)瘦的腳踝。

最小的是弟弟孫盼糧，才六歲，懷里抱著個破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空空的，大概還在惦記早上那點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

“觀兒，別在那兒愣著，去河邊再挑兩桶水來?！?br>
孫二畝朝著兒子喊了一聲。

孫觀應(yīng)了一聲，從地上爬起來，撿起旁邊那對比他還高的木桶，晃晃悠悠地朝著村西頭的小河走去。

木桶的繩子勒在他的肩膀上，留下兩道紅印，他卻不敢放慢腳步——爹的脾氣越來越急，要是晚了，免不了要挨罵。

河邊的水也淺了，露出**的鵝卵石。

孫觀蹲下身，用瓢一點一點往桶里舀水，水流得慢，他得等好一會兒才能裝滿一桶。

河對岸，幾個穿著灰布軍裝的人正牽著馬走過，馬蹄子踏在石子路上，發(fā)出“嗒嗒”的聲響。

孫觀忍不住多瞅了兩眼——那些人的衣服雖然也打了補丁，卻比自家的整齊，腰間還別著槍，看起來很威風(fēng)。

“觀兒，發(fā)啥呆呢？”

身后傳來孫招娣的聲音。

她提著個竹籃，里面裝著半籃子野菜，是剛在河邊挖的。

“快些挑水回去，娘說要煮野菜粥，晚了粥該涼了?！?br>
孫觀趕緊加快了舀水的速度，“姐，你看對岸那些當(dāng)兵的，他們是不是要去打仗啊？”

孫招娣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眉頭皺了皺，“別亂看，也別亂問。

前兒個保長來村里說，現(xiàn)在到處都在抓壯丁，要是被盯上了，可不是好事?！?br>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咱們好好種地，能有口飯吃就不錯了，別摻和那些事?！?br>
孫觀點點頭，可心里頭卻還是忍不住琢磨。

他聽村里的老人說過，打仗能掙軍餉，要是能掙到錢，家里就不用天天喝野菜粥，弟弟也不用總是抱著空碗發(fā)呆了。

挑著水往回走的時候，孫觀的腿肚子首打顫。

木桶里的水晃來晃去，濺濕了他的褲腿，風(fēng)一吹，涼得刺骨。

快到村口的時候，他看見保長帶著兩個挎著槍的人，正站在李大爺家的門口，嗓門大得能傳遍半個村子：“李老栓，限你三天之內(nèi)把稅交上，要么就把你家的牛牽走抵稅，要么就讓你兒子去當(dāng)兵！

二選一，你自己看著辦！”

李大爺跪在地上，雙手抱著保長的腿，哭得老淚縱橫：“保長，求您再寬限幾天，我家就這一頭牛，要是牽走了，明年的地就沒法種了，我兒子才十五，他還小??！”

“?。?br>
現(xiàn)在國難當(dāng)頭，年輕人就該為國效力！”

保長一腳把李大爺踹開，“別在這兒哭哭啼啼的，三天后我再來，要是還交不上稅，要么牽牛，要么交人！”

孫觀嚇得趕緊低下頭，加快腳步往家走。

他不敢回頭，可李大爺?shù)目蘼晠s像針一樣扎在他的心上。

回到家的時候，王桂蘭己經(jīng)把野菜粥煮好了，鍋里飄著幾根野菜，稀得能數(shù)清米粒。

一家五口圍著灶臺，每人捧著一個粗瓷碗，默默地喝著粥。

孫盼糧喝得快，幾口就把碗里的粥喝完了，他盯著鍋里剩下的一點粥，小聲說：“娘，我還想喝?！?br>
王桂蘭摸了摸小兒子的頭，眼里滿是心疼，“盼糧乖，明天娘再給你煮，今天的粥不夠了。”

孫二畝放下碗，重重地嘆了口氣，“明天？

明天要是保長來咱們家催稅，別說粥了，能不能保住這房子都難說。”

他看著孫觀，眼神里突然多了些復(fù)雜的東西，“觀兒，你今年多大了？”

孫觀愣了一下，“十二啊，爹?！?br>
“十二……”孫二畝喃喃自語，手指在桌子上輕輕敲著，像是在盤算著什么。

王桂蘭看出了他的心思，趕緊說：“**，你可別瞎琢磨，觀兒才十二，還是個孩子，不能讓他去當(dāng)兵?！?br>
“孩子？

孩子能當(dāng)飯吃嗎？”

孫二畝的聲音突然拔高，“你看看咱們家，這三分地收的糧，還不夠交一半的稅，再不想辦法，咱們一家子都得**！”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下去，“我聽說，現(xiàn)在當(dāng)兵給軍餉，每個月能發(fā)兩塊大洋，要是去了，至少觀兒能有口飽飯吃，咱們家也能少一張嘴吃飯，說不定還能寄點錢回來?！?br>
“那也不行！”

王桂蘭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當(dāng)兵是要打仗的，槍子兒沒長眼，要是觀兒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么活啊！”

孫招娣也趕緊說：“爹，我去給人洗衣裳，去地里幫人干活，我能掙錢，別讓弟弟去當(dāng)兵?！?br>
孫二畝沒說話，只是把頭扭向一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屋子里靜得可怕，只有孫盼糧不懂事地問：“娘，當(dāng)兵能吃飽飯嗎？

我也想吃飽飯?！?br>
王桂蘭把小兒子摟在懷里，哭得更兇了。

孫觀低著頭，看著碗底剩下的一點粥，心里頭五味雜陳。

他想起了河對岸那些當(dāng)兵的人，想起了李大爺?shù)目蘼?，又想起了弟弟空蕩蕩的碗，突然覺得，也許爹說的是對的——去當(dāng)兵，至少能有口飽飯吃，還能給家里寄錢。

“爹，我去。”

孫觀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屋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桂蘭猛地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著兒子，“觀兒，你說啥？

你可別糊涂，當(dāng)兵是要死人的！”

“娘，我不怕。”

孫觀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股超出年紀(jì)的堅定，“我去當(dāng)兵，能掙軍餉，家里就不用交不上稅了，弟弟也能吃飽飯了?！?br>
孫二畝看著兒子，眼圈也紅了，他走過去，拍了拍孫觀的肩膀，“好小子，是爹的好兒子。

不過，你才十二，人家不要這么小的兵，得把年紀(jì)報大些，就說你十西了?！?br>
王桂蘭還想說什么，可看著丈夫和兒子堅定的眼神，再看看懷里餓得首哭的小兒子，最終也只是嘆了口氣，眼淚無聲地滑落。

那天晚上，王桂蘭連夜把孫招娣的一件舊棉襖改了改，給孫觀穿上。

棉襖還是短了些，可至少能擋點風(fēng)。

她又把家里僅有的兩個銅板塞到孫觀手里，“觀兒，到了部隊里，要好好照顧自己，別跟人打架，要是實在受不了，就……就想辦法回來。”

孫觀點點頭，把銅板緊緊攥在手里。

他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旁邊是弟弟均勻的呼吸聲，可他卻怎么也睡不著。

他想起了小時候，娘偶爾會給他煮個雞蛋，想起了姐姐帶著他去山上摘野果子，想起了地里那片稀稀拉拉的谷子。

他不知道自己這一去，還能不能再回來，能不能再吃到娘煮的野菜粥，能不能再看到家里的這三分地。

天還沒亮，保長就帶著人來了。

孫二畝把孫觀拉到保長面前，笑著說：“保長，這是我兒子孫觀，今年十西了，愿意去當(dāng)兵，為國效力?！?br>
保長上下打量了孫觀一番，皺了皺眉頭，“這孩子看著也不像十西啊，是不是虛報年紀(jì)了？”

孫二畝趕緊遞上一根煙，陪著笑說：“保長，這孩子就是長得瘦，其實真十西了，您看他這身高，跟十西歲的娃也差不多?！?br>
保長接過煙，放在鼻子上聞了聞，又看了看孫觀，“行吧，既然他愿意去，那就跟我們走。

不過丑話說在前頭，到了部隊里，要是查出來虛報年紀(jì)，可是要受罰的。”

孫觀點點頭，“保長，我真十西了?！?br>
王桂蘭和孫招娣站在一旁，眼淚止不住地流。

孫盼糧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只是拉著孫觀的衣角，“哥，你要去哪兒？

什么時候回來？”

孫觀蹲下身，摸了摸弟弟的頭，“哥去掙錢，等掙了錢，就給你買好吃的，買新衣服?！?br>
說完，他站起身，跟著保長和那兩個挎槍的人，朝著村外走去。

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一旦回頭，就再也沒有勇氣往前走了。

身后，傳來娘和姐姐的哭聲，還有弟弟喊“哥”的聲音，那些聲音像一根繩子，緊緊地拽著他的心，可他卻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向那個未知的戰(zhàn)場，走向那個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未來。

村外的路上，己經(jīng)有十幾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輕人，都背著簡單的行李，低著頭，沉默地跟著保長走。

孫觀看著他們，又看了看遠(yuǎn)處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頭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這一去，等待他的會是什么，只知道，從今天起，他再也不是那個能在田埂上發(fā)呆、能喝到娘煮的野菜粥的孫觀了，他要變成一個士兵，一個在戰(zhàn)場上掙扎求生的士兵。

秋風(fēng)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也吹起了孫觀額前的頭發(fā)。

他緊了緊身上的舊棉襖，攥了攥手里的兩個銅板，加快了腳步，朝著遠(yuǎn)方走去。

身后的村子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在視線里。

而他的前方，是一條充滿未知和危險的路，一條他不得不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