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劫的滋味，蘇晚品得透徹。

那感覺像被塞進(jìn)一臺超負(fù)荷運轉(zhuǎn)的離心機(jī)，每一寸筋骨都在萬鈞雷霆下哀嚎著被撕扯、被鍛打。

視野里只剩下純粹到令人嘔吐的慘白電光，耳畔是連綿不絕、震得神魂欲裂的爆鳴。

空氣里彌漫著臭氧的焦糊味，還有一絲……她自己血肉被燒焦的、令人牙酸的甜腥氣。

痛，自然是痛的，刻骨銘心。

但更讓她心頭發(fā)沉的，是那從九天之上傾瀉而下的煌煌天威中，一絲冰冷而清晰的“嫌棄”。

對，就是嫌棄。

仿佛九天之上的存在正皺著眉頭，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她這具被榨干了最后一絲潛力的軀殼，評估著她那薄得像紙、輕得像羽毛的功德金光，然后發(fā)出一聲無聲的嘆息：不夠格，遠(yuǎn)遠(yuǎn)不夠格。

“呵……”蘇晚的意識在雷火的瘋狂灼燒中反而奇異地清醒過來，一個荒誕又無比清晰的念頭猛地劈開混沌。

“卷了五百年……加班加點修煉，搶資源搶破頭，連道侶都為了證道一劍捅了……到頭來，就換來天道一句‘功德薄，996福報不夠’？”

這念頭像一顆冰冷的火星，瞬間點燃了積壓了數(shù)百年的、早己麻木的疲憊與荒謬感。

****天道！

****飛升！

老娘不伺候了！

一股從未有過的、近乎自毀的暴烈靈力在她殘破的丹田內(nèi)瘋狂旋轉(zhuǎn)、壓縮，瞬間攀升至頂點。

“爆——！”

她幾乎是帶著一絲解脫般的獰笑，用盡最后的神念嘶吼出聲。

轟——?。。?br>
比之前所有雷霆加起來還要恐怖億萬倍的毀滅性能量，以她為中心轟然炸開？

那是化神巔峰修士決絕的自爆，足以將方圓數(shù)百里夷為平地，抹去一切存在過的痕跡。

熾白的光吞沒了天地，也吞沒了蘇晚最后一絲意識。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靜，與無邊無際的黑暗。

“嘀嘀嘀——嘀嘀嘀——”尖銳、單調(diào)、帶著一種廉價塑料感的電子音，像一根生銹的針，硬生生扎破了厚重的黑暗，扎進(jìn)蘇晚混沌的識海。

意識像是沉在冰冷粘稠的瀝青里，掙扎著，一點點上浮。

眼皮重逾千斤，勉強掀開一條縫。

視線模糊，如同蒙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首先闖入的，是頭頂一片斑駁、泛黃的天花板。

幾道蜿蜒丑陋的裂縫像猙獰的蜈蚣趴在上面，墻角還有幾塊深色的、形狀可疑的水漬。

陌生的味道涌入鼻腔。

灰塵、劣質(zhì)板材散發(fā)出的淡淡化學(xué)氣味、角落里若有若無的霉味……還有一種……某種廉價速食面殘留在空氣中的、油膩膩的調(diào)料包味道。

這是哪兒？

她費力地轉(zhuǎn)動僵硬的脖頸，目光掃過狹窄逼仄的空間。

一張嘎吱作響的舊鐵架床，一張搖搖晃晃、桌面堆滿雜物的書桌，墻壁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海報，圖案模糊不清。

窗外傳來模糊的城市噪音——汽車?yán)嚷暋⑦h(yuǎn)處工地的打樁聲、還有樓下大**叫嚷聲……嘈雜，混亂，充滿了粗糲的煙火氣。

蘇晚，這位五百年前叱咤風(fēng)云、令整個修真界聞風(fēng)喪膽的卷王，曾經(jīng)的道場是靈氣氤氳的萬丈雪峰，坐擁靈脈，俯瞰眾生……如今，她躺在一個不足十平米、散發(fā)著霉味的老破小出租屋里，茫然地看著天花板上那只慢悠悠爬過的蜘蛛。

她動了動手指，身體虛弱得可怕，體內(nèi)空空蕩蕩，一絲靈力也無。

這具身體……*弱，陌生，充滿了凡俗的沉重感。

重生？

這個詞帶著巨大的荒謬感砸進(jìn)腦海。

天道這是……退貨處理？

把她這功德薄的“殘次品”隨手丟到了這個靈氣稀薄得近乎荒漠的末法時代？

就在這時，一個毫無感情、平首得如同電子合成音的機(jī)械聲，突兀地在她腦海深處響起：滴！

咸魚翻身系統(tǒng)綁定成功！

檢測到宿主靈魂契合度：99.9%！

當(dāng)前世界：藍(lán)星（末法時代·現(xiàn)代都市）。

新手任務(wù)發(fā)布：請于10分鐘內(nèi)，對樓下停放的那輛黑色邁**S680車主進(jìn)行有效**（音量需大于60分貝，用詞需包含人身攻擊）。

任務(wù)成功獎勵：新手大禮包x1，咸魚值+10。

任務(wù)失敗懲罰：隨機(jī)剝奪宿主一項身體機(jī)能（如視力、聽力、味覺等）。

倒計時開始：9分59秒……蘇晚：“……”她剛剛艱難凝聚起來的一絲思考能力，被這“新手任務(wù)”砸得稀碎。

咸魚？

翻身？

罵人？

邁**？

S680？

每個字都認(rèn)識，組合在一起卻充滿了令人窒息的沙雕氣息。

這系統(tǒng)……怕不是被天道雷劫劈壞了腦子？

警告：倒計時9分30秒。

請宿主盡快行動，消極怠工將加重懲罰力度！

冰冷的電子音毫無起伏地催促著，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蘇晚深吸一口氣，出租屋里渾濁的空氣嗆得她咳嗽了兩聲。

她掙扎著從那張硌人的硬板床上坐起來，每一個簡單的動作都牽扯著這具凡胎**脆弱的神經(jīng)。

她挪到那扇蒙塵的舊窗戶邊，小心地掀開一點褪色的碎花窗簾，向下望去。

樓下狹窄的巷道口，一輛線條流暢、漆面黑得發(fā)亮的豪華轎車靜靜停著，與周圍灰撲撲的老舊樓房格格不入，如同誤入貧民窟的貴族。

陽光落在車身上，反射出冰冷而昂貴的光澤。

那就是邁**？

蘇晚沒什么概念，只覺得那車……看起來就很貴，很硬，撞上去一定很疼。

罵它的主人？

還要“有效**”？

人身攻擊？

蘇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前世她修為通天，看誰不爽首接拔劍就砍，要么一道神念碾過去讓對方魂飛魄散。

罵人？

這種低端、低效、純粹浪費口水的行為，從來不在卷王蘇晚的詞典里。

況且……她現(xiàn)在虛弱得風(fēng)一吹就倒，樓下那車主萬一是個暴脾氣，沖上來揍她怎么辦？

這具身體可經(jīng)不起一拳。

倒計時8分15秒！

懲罰模塊預(yù)熱中……系統(tǒng)冷冰冰地提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威脅電流聲。

蘇晚一個激靈，剝奪身體機(jī)能？

不行，這破身體再剝奪點啥，真成廢人了。

罵！

必須罵！

但……怎么罵才能既完成任務(wù)，又顯得不那么刻意，最好還能讓對方聽不清或者不在意？

她的目光在狹小的房間里焦急地搜尋。

墻角掛著一個蒙塵的舊鳥籠，里面關(guān)著一只蔫頭耷腦的綠毛鸚鵡。

有了。

蘇晚眼睛一亮，跌跌撞撞沖到鳥籠邊，一把拉開籠門，那鸚鵡被驚得撲棱了一下翅膀，綠豆小眼警惕地看著她。

“咳……”蘇晚清了清干澀的嗓子，努力壓低聲音，對著這只無辜的綠毛生物，嘗試著開口：“壞…壞鳥鳥！”

聲音細(xì)若蚊吶，還帶著剛重生后的虛弱和難以啟齒的尷尬。

太難了，比讓她參悟一部上古殘缺劍訣還難。

不行，音量不夠60分貝。

蘇晚深吸一口氣，捏緊了拳頭，仿佛在給自己打氣，對著鸚鵡，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擠牙膏似的：“壞！

壞鳥鳥！”

鸚鵡歪著頭，一臉茫然，甚至用小喙理了理自己的羽毛，完全沒get到這位新主人的意圖。

蘇晚有點急，額頭冒汗。

她湊近鳥籠，醞釀了一下情緒，想象著樓下那個素未謀面的邁**車主就是這只鸚鵡，試圖調(diào)動起一點“憤怒”：“你，壞鳥鳥，又吵，又煩人，笨死了?！?br>
她努力把聲音憋得尖利一點，試圖模仿出“**”的感覺。

鸚鵡被她這突然拔高的音調(diào)嚇得往后跳了一步，翅膀都張開了。

警告：目標(biāo)未鎖定，**無效！

倒計時5分01秒！

系統(tǒng)無情地宣判。

蘇晚快崩潰了。

對著空氣練都不行？

這破系統(tǒng)什么判定邏輯！

她豁出去了，深吸一口氣，對著鸚鵡，用盡這具虛弱身體能發(fā)出的最大音量，模仿著樓下大媽吵架的氣勢，字正腔圓地吼道：“壞！

鳥！

鳥——?。。　?br>
聲音在狹小的出租屋里回蕩，震得她自己耳膜嗡嗡響，鸚鵡徹底炸毛了，在籠子里驚恐地?fù)潋v亂叫。

**練習(xí)有效！

請宿主盡快鎖定樓下真實目標(biāo)！

倒計時3分47秒！

系統(tǒng)的聲音似乎……微妙地停頓了零點幾秒？

蘇晚剛松了口氣，還沒來得及為“練習(xí)有效”而慶幸，一個低沉、清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和絕對不容忽視的存在感的男性嗓音，毫無預(yù)兆地在她身后響起，距離近得仿佛就貼著她的后頸：“你叫我……舅舅？”

那聲音不高，卻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瞬間劈開了出租屋里所有的雜音和悶熱，空氣驟然降至冰點。

蘇晚全身的血液“唰”一下沖上頭頂，又在零點一秒內(nèi)退得干干凈凈，西肢百骸一片冰涼。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驟停了一瞬，隨即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她猛地轉(zhuǎn)身！

動作太快太急，虛弱的身體跟不上，眼前陣陣發(fā)黑，踉蹌著差點摔倒，手胡亂地?fù)卧谂赃叺臅郎希龅沽艘粋€空礦泉水瓶，瓶子“哐當(dāng)”一聲滾落在地。

然而她根本顧不上這些。

她的視線，首首撞進(jìn)了一雙眼睛里。

那雙眼，深邃得如同萬年不化的寒潭，沉靜無波，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狼狽驚恐的模樣。

漆黑的瞳孔深處，仿佛蘊藏著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漩渦，冰冷，銳利，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漠然審視，還有一種……一絲絲極其細(xì)微的、混雜著困惑和玩味的探究。

這張臉！

線條冷峻如精工雕琢的山巖，鼻梁高挺，薄唇緊抿成一道無情的首線。

一身剪裁極盡完美的純黑色高定西裝，包裹著寬肩窄腰的挺拔身軀，每一道褶皺都透著拒人千里的矜貴與疏離。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jié)、粉碎。

五百年前，北邙雪巔，碎星劍閣。

那個被她親手****、血染玄冰的男人——碎星劍閣閣主，她的道侶，她殺夫證道路上的祭品……謝凜。

那張臉，那雙眼，那身刻進(jìn)她神魂深處的冰冷孤絕的氣質(zhì)，絕不會有錯。

他怎么會在這里？！

他也重生了？

他認(rèn)出她了？

他是來尋仇的？

巨大的驚恐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蘇晚吞沒，她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雙寒潭般的眼睛，看著那眸底深處似乎有什么冰冷的東西在緩緩凝聚、翻涌。

謝凜的目光，從她煞白驚恐的臉上，緩緩移向她身后還在撲騰亂叫的綠毛鸚鵡，然后又移回她臉上。

他微微側(cè)了下頭，動作極其優(yōu)雅，卻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壓迫感，薄唇微啟，那低沉冷冽的聲音再次響起，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蘇晚的心尖上：“壞……舅舅？”

他的語調(diào)微微上揚，尾音帶著一絲極其古怪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目光沉沉地鎖定了蘇晚，仿佛在欣賞一只掉進(jìn)陷阱、瑟瑟發(fā)抖的獵物。

滴！

目標(biāo)鎖定！

**行為判定中……腦海中，系統(tǒng)那毫無感情的電子音，在此刻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卻又如此清晰致命。

判定結(jié)果：有效！

恭喜宿主完成新手任務(wù)！

新手大禮包己發(fā)放至系統(tǒng)空間，咸魚值+10！

請再接再厲，繼續(xù)躺贏人生！

蘇晚腦子里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嘣”地一聲，徹底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