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王朝,永安二十三年,冬。
鉛灰色的云壓得很低,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墜在鎮(zhèn)北侯府的飛檐上。
沈微婉裹緊了身上那件半舊的紅嫁衣,指尖冰涼。
“姑娘,到了。”
轎夫的聲音隔著轎簾傳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敬畏。
微婉深吸一口氣,將鬢邊滑落的碎發(fā)別回腦后。
銅鏡里映出的那張臉,眉如遠(yuǎn)黛,眸似秋水,只是臉色過于蒼白,嘴唇被牙齒咬得泛青——這是“沈阿婉”,一個剛死了爹、被族叔逼著來給鎮(zhèn)北侯沖喜的孤女。
沒人知道,她是三年前被滿門抄斬的太醫(yī)院院判沈從安的女兒,沈微婉。
轎子落地,轎簾被一只枯瘦的手掀開,是侯府的管事嬤嬤,姓劉,三角眼,看人時總帶著審視的刻薄。
“動作快點,侯爺還等著呢?!?br>
她語氣不耐,目光掃過微婉身上那明顯不合身的嫁衣,嘴角撇了撇,“雖說只是個沖喜的,也該體面些,瞧這窮酸樣?!?br>
微婉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冷光,順從地被劉嬤嬤拽著往里走。
鎮(zhèn)北侯府大得像座迷宮,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發(fā)亮,兩側(cè)的燈籠在寒風(fēng)中搖曳,明明滅滅的光映著光禿禿的樹枝,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鬼爪。
三年前,父親還在時,她跟著母親來過一次,那時的侯府張燈結(jié)彩,是為了慶祝鎮(zhèn)北侯蕭驚寒大敗北狄。
誰能想到,這位曾是大靖最耀眼的將星,如今卻成了癱在輪椅上、性情暴戾的廢人。
“聽說了嗎?
前幾個月送來的丫鬟,就因為給侯爺喂藥慢了點,被首接打斷了腿扔出去了。”
“咱們這位新夫人……怕是活不過今晚吧?”
細(xì)碎的議論聲順著風(fēng)飄進(jìn)微婉耳朵里,她攥緊了藏在袖中的銀針。
針身冰涼,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念想,也是她活下去的依仗。
她來這里,不是為了活,是為了查。
三年前父親被冠以“毒害三皇子”的罪名,滿門抄斬,她僥幸被老管家救下,隱在民間學(xué)醫(yī)。
半年前,她偶然聽到兩個茶客閑聊,說鎮(zhèn)北侯蕭驚寒三年前“意外”墜馬斷腿,時間恰好在父親案發(fā)后不久,而他出事前,正在追查三皇子中毒的線索。
更重要的是,她在父親遺留的醫(yī)案里,看到過“寒骨散”的記載——一種慢性毒藥,癥狀與蕭驚寒的腿疾驚人地相似。
她必須接近蕭驚寒,找到父親**的真相。
正廳里沒有紅燭,沒有喜宴,只有一股淡淡的藥味,混合著壓抑的沉默。
主位上坐著位頭發(fā)花白的老夫人,是蕭驚寒的祖母,蕭老夫人。
她端著茶盞,眼皮都沒抬一下。
而在她下首,輪椅上坐著的,就是鎮(zhèn)北侯蕭驚寒。
他穿著一身玄色錦袍,領(lǐng)口繡著暗金色的云紋,墨發(fā)用一根玉簪束起,側(cè)臉線條冷硬如刀刻,鼻梁高挺,薄唇緊抿。
只是那雙眼睛,太過深邃,像結(jié)了冰的寒潭,掃過來時,帶著刺骨的寒意。
微婉被劉嬤嬤推搡著跪下,磕了三個頭。
“民女沈阿婉,參見老夫人,參見侯爺?!?br>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刻意裝出來的怯懦。
蕭老夫人終于抬了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沒說話。
倒是蕭驚寒,他轉(zhuǎn)動輪椅,首面微婉,指尖敲擊著輪椅扶手,發(fā)出規(guī)律的輕響,像是在給她的恐懼計時。
“抬起頭來?!?br>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zhì)感。
微婉緩緩抬頭,迎上他的視線。
那雙眼睛里沒有溫度,只有審視,像在看一件物品。
“沈阿婉?”
他重復(fù)了一遍她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嘲弄,“聽說你懂醫(yī)術(shù)?”
微婉心頭一緊,面上卻更顯惶恐:“回侯爺,民女……民女只是跟著家父學(xué)過一點皮毛,會些粗淺的調(diào)理法子?!?br>
“哦?”
蕭驚寒挑眉,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卻沒達(dá)眼底,“正好,本侯的腿,許久沒好好‘調(diào)理’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腿,“過來?!?br>
微婉的心跳驟然加速。
她知道,這是她的機會,也是她的劫。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他,袖中的銀針被她握得更緊。
離得近了,她更清晰地聞到他身上的藥味,那味道里,果然藏著一絲極淡的、屬于“寒骨散”的苦澀。
就在她的手即將觸碰到他的褲管時,蕭驚寒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冷,力氣大得驚人,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沈阿婉?”
他湊近她,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你當(dāng)本侯,是那么好騙的嗎?”
微婉渾身一僵,對上他洞悉一切的目光,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
他知道了?
蕭驚寒看著她瞬間煞白的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松開了手。
“既然來了,就安分點?!?br>
他轉(zhuǎn)開輪椅,背對她,“老夫人,孫兒累了,先回房了?!?br>
說完,不等蕭老夫人回應(yīng),便由侍從推著,徑首離開了正廳。
微婉僵在原地,后背己經(jīng)被冷汗浸濕。
蕭老夫人這才放下茶盞,嘆了口氣:“既然進(jìn)了我侯府的門,就守侯府的規(guī)矩。
驚寒脾氣不好,你……好自為之吧?!?br>
她說完,也起身走了。
偌大的正廳,只剩下微婉和周圍仆婦們同情或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
青禾(她的陪嫁丫鬟)快步跑過來,扶住她的胳膊,聲音發(fā)顫:“姑娘,咱們……咱們怎么辦?”
微婉定了定神,看向蕭驚寒離開的方向,眸底閃過一絲堅定。
怎么辦?
當(dāng)然是,留下來。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須走下去。
因為她的身后,是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冤魂。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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