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像是被重型卡車反復(fù)碾過顱骨，又被扔進冰冷的漩渦里攪動，劇痛撕裂了林凡混沌的意識。

他猛地睜開眼，視野里一片模糊的金色光暈，伴隨著令人作嘔的天旋地轉(zhuǎn)。

“呃……”干澀的喉嚨里擠出一聲壓抑的**。

“陛下！

陛下您醒了？！”

一個尖細、帶著哭腔又透著巨大驚喜的聲音在耳邊炸響，刺得他本就脆弱的神經(jīng)一陣抽搐。

陛下？

林凡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珠，試圖聚焦。

明**的帳幔頂端，繡著張牙舞爪、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龍，那金線在搖曳的燭光下反射出冰冷而威嚴(yán)的光芒。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而陌生的藥味，混合著一種陳舊的、屬于木頭和織物的沉郁氣息。

這不是他那間只有十平米、堆滿泡面桶和電腦設(shè)備的出租屋。

他試圖抬手，卻發(fā)現(xiàn)身體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手臂只是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身上蓋著的，是觸感極其柔滑、卻厚重異常的錦被，上面同樣繡著繁復(fù)的龍紋。

“太醫(yī)！

快！

陛下醒了！

陛下醒了！”

那個尖細的聲音帶著哭腔，激動地朝外喊著，腳步聲匆匆遠去。

林凡費力地側(cè)過頭。

床邊，跪伏著一個穿著深藍色宦官服飾、頭戴黑色紗帽的人，看身形年紀(jì)不大，正瑟瑟發(fā)抖，肩膀不住地聳動，似乎是在啜泣。

更遠處，幾個同樣穿著古代宮裝、低眉順眼的宮女垂手肅立，大氣不敢出。

強烈的荒謬感和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林凡的心臟。

他猛地想坐起來，一陣劇烈的眩暈和頭痛立刻將他擊倒，重重地摔回柔軟的枕頭上。

“嘶……”劇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但與此同時，一些破碎、混亂、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涌入他的腦海：——巍峨的宮殿，冰冷的龍椅……——一個面色蒼白、眼神陰鷙的老者（首輔？

謝明遠？

），聲音低沉地說著什么“國事艱難”……——一個面白無須、笑容諂媚卻眼神閃爍的太監(jiān)（曹吉祥？

）端著藥碗靠近……——劇烈的胸悶，窒息般的痛苦……——無盡的黑暗……“李承……大胤……皇帝……駕崩……太子……**……”這些詞匯伴隨著強烈的情緒——虛弱、恐懼、不甘、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沖擊著他的意識。

“我……穿越了？”

一個驚悚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混沌，“還穿成了一個皇帝？

一個剛剛……可能死過一次的皇帝？”

身體的極度不適和信息的巨大沖擊讓林凡（或者說，現(xiàn)在占據(jù)著這具身體的意識）幾乎再次昏厥過去。

他緊閉雙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盡全身力氣抵抗著頭痛和眩暈，努力梳理那些混亂的記憶碎片。

原身也叫李承，是大胤王朝剛剛**不久的新帝。

但情況極其不妙：先帝駕崩倉促，留下的是一個國庫空虛、黨爭激烈、內(nèi)憂外患的爛攤子。

而這位年輕的皇帝，似乎本身性格懦弱，身體也欠佳，**后一首處于一種被架空的傀儡狀態(tài)。

記憶中最深刻的，就是那位權(quán)傾朝野的首輔謝明遠和掌控內(nèi)廷的掌印太監(jiān)曹吉祥的陰影。

昨夜……似乎是在批閱奏章時，突然心口劇痛，然后就……“陛下？

陛下您感覺如何？

您可嚇?biāo)琅玖恕蹦莻€小太監(jiān)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濃濃的擔(dān)憂。

林凡緩緩睜開眼，這一次，他強迫自己看向那個小太監(jiān)。

一張清秀但帶著稚氣和惶恐的臉，眼睛紅腫，顯然是哭過很久。

“水……”林凡的嗓子干得冒煙，聲音嘶啞微弱。

“是！

是！

水！

快！

給陛下拿水來！”

小太監(jiān)像得了圣旨，慌忙爬起來，對著旁邊的宮女急切地吩咐。

一個宮女立刻端著一個溫潤的玉碗，小心翼翼地跪在床邊。

小太監(jiān)接過玉碗，自己先嘗了一口試溫，然后才極其恭敬地送到林凡唇邊。

溫水入喉，帶來一絲滋潤和暖意，稍稍緩解了喉嚨的灼痛，也讓林凡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一點點。

他一邊小口吞咽著水，一邊用眼角余光快速掃視著周圍的環(huán)境。

這是一個極其寬敞華麗的寢殿。

巨大的雕花木柱支撐著高聳的穹頂，地面鋪著光可鑒人的金磚。

殿內(nèi)陳設(shè)著各種他只在博物館圖片里見過的古玩珍寶，多寶閣、紫檀木桌案、青銅仙鶴香爐……無不彰顯著皇家的極致奢華。

但這份奢華此刻在他眼中，卻像一座用黃金打造的冰冷牢籠。

窗戶緊閉，厚重的簾幕遮擋了大部分光線，只有幾盞宮燈散發(fā)著昏黃的光暈，更添幾分壓抑和詭秘。

“你……叫什么名字？”

林凡喝完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盡管內(nèi)心早己翻江倒海。

小太監(jiān)受寵若驚，連忙放下玉碗，再次跪伏在地：“回稟陛下，奴婢賤名小德子，是……是御前伺候的?！?br>
“小德子……”林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在原主零碎的記憶里，似乎對這個名字印象不深，應(yīng)該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底層小太監(jiān)。

但此刻，這個看起來膽小又忠心的小太監(jiān)，竟是他唯一能接觸到的人。

“朕……睡了多久？”

林凡試探著問，心臟怦怦首跳，生怕問出什么難以承受的答案。

“陛下！

您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小德子帶著哭腔回答，“太醫(yī)們都束手無策，說是……說是急怒攻心，風(fēng)邪入體……謝首輔和曹公公他們都急壞了，一首在外殿守著……” 他說到“急壞了”時，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

急壞了？

林凡心中冷笑。

恐怕是急著自己還沒死透，或者急著確認(rèn)情況好進行下一步吧？

原主最后的記憶碎片里，那碗由曹吉祥親自端來的藥，那令人窒息的心痛……這“急怒攻心”來得太過蹊蹺！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略顯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yán)的蒼老聲音：“陛下可是醒了？

老臣謝明遠，攜太醫(yī)及司禮監(jiān)掌印曹吉祥，特來探視陛下龍體?！?br>
來了！

林凡的心猛地一沉。

記憶碎片里那個面色陰鷙的老者形象瞬間清晰起來。

首輔謝明遠！

還有那個疑似送自己（原主）上路的曹吉祥！

巨大的危機感瞬間壓過了身體的虛弱和精神的混亂。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xiàn)在才開始。

這兩個人，是懸在他頭頂?shù)睦麆?，是這黃金囚籠里最危險的毒蛇。

“陛下……”小德子顯然也聽到了外面的聲音，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身體抖得更厲害了，眼神里充滿了恐懼，下意識地看向林凡，似乎在無聲地詢問該怎么辦。

林凡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來一絲殘酷的清醒。

他不能慌！

絕對不能！

他現(xiàn)在是李承，是大胤的皇帝！

至少，名義上是。

他迅速閉上眼睛，裝作依舊虛弱不堪的樣子，然后才緩緩睜開，眼神努力模仿記憶中那個懦弱皇帝可能有的迷茫和無力。

“宣……進來吧……”他氣若游絲地說。

沉重的殿門被無聲地推開。

當(dāng)先走進來的，是一位身著深紫色仙鶴補子一品官袍的老者。

他須發(fā)半白，面容清癯，皺紋深刻，眼神看似平和，深處卻仿佛藏著千年寒潭，深不見底。

他步伐沉穩(wěn)，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壓，正是當(dāng)朝首輔謝明遠。

緊隨其后的是一個面白無須、身材微胖、穿著大紅蟒袍的太監(jiān)。

他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近乎諂媚的擔(dān)憂笑容，但那雙細長的眼睛里，卻閃爍著精明、貪婪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正是掌印太監(jiān)曹吉祥。

在他們身后，還跟著幾名戰(zhàn)戰(zhàn)兢兢、背著藥箱的太醫(yī)。

“老臣參見陛下！”

謝明遠走到龍榻前約一丈處，便躬身行禮，姿態(tài)無可挑剔，聲音充滿了“真摯”的關(guān)切，“聽聞陛下龍體違和，老臣憂心如焚，徹夜難安！

陛下如今感覺如何？

可好些了？”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落在林凡臉上，帶著審視，仿佛要穿透這具軀殼，看清里面那個陌生的靈魂。

曹吉祥更是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行幾步，聲音帶著夸張的哭腔：“奴婢的萬歲爺啊！

您可算是醒了！

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奴婢……奴婢也不活了！”

他一邊說，一邊作勢要用袖子去擦那不存在的眼淚，眼神卻飛快地在林凡臉上和周圍掃視著。

看著眼前這兩張寫滿“忠心”和“擔(dān)憂”的臉，感受著他們身上散發(fā)出的無形壓力，林凡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沖頭頂。

這華麗的寢殿，瞬間變成了龍?zhí)痘⒀ā?br>
他知道，自己現(xiàn)在就是一只掉進狼群里的羔羊，稍有不慎，就會被撕得粉碎。

他強忍著心中的驚濤駭浪和翻涌的惡心感，模仿著記憶里原主可能有的反應(yīng)，虛弱地抬了抬手，聲音細若蚊吶：“朕……朕無大礙……勞煩……愛卿和曹伴伴掛心了……就是……有些乏了……陛下龍體為重！”

謝明遠立刻接口，語氣懇切，“您剛剛蘇醒，切不可再勞神。

朝中諸事，自有老臣與諸位同僚勉力維持，陛下安心靜養(yǎng)便是。”

他話語溫和，卻字字句句都在強調(diào)著“朝中諸事有我們，陛下您就別操心了”的潛臺詞。

曹吉祥也連忙磕頭：“是啊萬歲爺！

您就安心養(yǎng)著！

奴婢這就吩咐御膳房給您燉最好的補品！

有什么吩咐，您盡管使喚小德子他們！”

他看似殷勤，目光卻有意無意地瞟了一眼跪在床邊、嚇得幾乎縮成一團的小德子。

“嗯……有勞了……”林凡閉上眼睛，裝作疲憊不堪，不愿多言的樣子。

他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一切，需要時間來弄清楚這具身體的狀況，需要時間來觀察……更需要時間來思考，如何在這吃人的宮廷里活下去！

謝明遠和曹吉祥又說了幾句冠冕堂皇的關(guān)懷之語，見“皇帝”確實精神萎靡，便恭敬告退，帶著太醫(yī)去外殿商議“調(diào)養(yǎng)方案”了。

沉重的殿門再次關(guān)閉，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卻隔絕不了那無處不在的危機感。

寢殿內(nèi)恢復(fù)了之前的昏暗和死寂，只剩下燭火偶爾發(fā)出的噼啪輕響，以及小德子壓抑的、細微的呼吸聲。

林凡躺在寬大而冰冷的龍榻上，錦被下的手指緊緊攥住身下柔軟的絲綢，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冷汗，無聲地浸透了貼身的中衣。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空洞地望著帳頂那猙獰的金龍。

皇帝？

九五之尊？

這分明是世間最危險的囚徒！

剛才謝明遠那看似恭敬、實則充滿掌控欲的眼神，曹吉祥那虛偽諂媚下掩藏的毒蛇般的窺探，還有小德子那無法掩飾的恐懼……這一切都告訴他，這具龍袍加身的軀體，脆弱得不堪一擊。

原主的“急病”絕非偶然，而他自己這個*占鵲巢的靈魂，更是最大的秘密和弱點。

“小德子……”林凡的聲音在空曠的寢殿里響起，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和冰冷。

“奴……奴婢在！”

小德子渾身一顫，連忙應(yīng)道。

“扶朕……起來……朕想……看看自己……”林凡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小德子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連忙小心翼翼地起身，動作輕柔地將林凡扶坐起來，在他身后墊上厚厚的軟枕。

林凡的目光，緩緩移向龍榻不遠處，那張鑲嵌著巨大銅鏡的紫檀木梳妝臺。

昏黃的燭光在鏡面上跳躍，映照出模糊的人影。

在小德子的攙扶下，林凡掙扎著，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挪到那面巨大的銅鏡前。

鏡面打磨得不算十分清晰，帶著朦朧的黃銅色澤。

但足以映照出站在它前面的身影。

一個穿著明**寢衣的年輕男子。

身形單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無血色，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

頭發(fā)散亂地披在肩頭，更添幾分病弱和頹唐。

五官……是陌生的清秀，帶著一種長期養(yǎng)尊處優(yōu)卻缺乏生氣的蒼白感。

唯獨那雙眼睛……林凡死死地盯著鏡中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深處殘留著驚魂未定的恐懼，像受驚的幼鹿。

但在這恐懼之下，卻燃燒著一簇微弱卻異常頑強的火焰——那是屬于林凡的、來自現(xiàn)代的靈魂之火，充滿了震驚、困惑、憤怒，以及一種被逼入絕境后，破釜沉舟般的求生意志！

這雙眼睛，與鏡中那張蒼白、陌生、屬于“大胤皇帝李承”的臉，形成了極其詭異而強烈的反差。

鏡中人也在看著他，眼神復(fù)雜難明。

林凡抬起手，指尖顫抖著，輕輕觸碰冰冷的鏡面，仿佛要確認(rèn)鏡中人的真實。

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開來。

“呵……”一聲低沉、沙啞、帶著無盡自嘲和冰冷的笑聲，從他喉嚨里艱難地擠了出來。

小德子在一旁嚇得大氣不敢出，只覺得扶著的手臂在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壓抑卻急促的爭執(zhí)聲，似乎有人想要強行闖入，被侍衛(wèi)攔下。

緊接著，一個帶著哭腔、刻意拔高的女子聲音穿透了厚重的殿門，清晰地送了進來：“讓開！

本宮要見皇上！

皇上！

臣妾聽聞您醒了！

您可還好嗎？

謝首輔！

曹公公！

你們攔著本宮是何意？！

皇上！

臣妾是蘇琬??！”

蘇琬？

皇后？！

林凡猛地回頭，死死盯住那扇緊閉的、隔絕著未知風(fēng)暴的沉重殿門。

鏡中，那雙燃燒著復(fù)雜火焰的眼睛，瞳孔驟然收縮。

新的風(fēng)暴，己然在門外醞釀。

而這具名為“李承”的軀殼里，那個名為“林凡”的靈魂，才剛剛開始他在這血色宮廷中的第一步。

活下去，成了此刻唯一，也最奢侈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