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潑墨。

邊陲之地，厲家集。

狂風(fēng)卷著豆大的雨點(diǎn)，狠狠砸在青石板路上，噼啪作響，濺起迷蒙的水霧。

天際，濃重的烏云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低低地壓下來，幾乎要觸碰到小鎮(zhèn)最高處那棟略顯破敗的望樓飛檐。

“轟隆——！”

一道慘白的電蛇撕裂黑暗，將厲家集瞬間照得亮如白晝，緊接著，便是震耳欲聾的雷鳴，仿佛天神在云端擂動了戰(zhàn)鼓，震得家家戶戶窗欞嗡嗡作響。

這雷聲，與十五年前那個夜晚，何其相似。

厲家集東頭，一處偏僻的院落里，一個身著粗布**的少年，正盤坐在冰冷的石墩上，任由雨水打濕全身。

他約莫十五六歲年紀(jì)，面容尚顯稚嫩，但眉宇間卻凝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郁與堅(jiān)韌。

雨水順著他的黑發(fā)流淌，劃過緊閉的雙目，沿著瘦削的臉頰滴落。

他叫厲北辰。

在這雷聲轟鳴的夜晚，他體內(nèi)那微薄得可憐、幾乎難以感知的靈力，正試圖按照家族基礎(chǔ)功法《引氣訣》的路線運(yùn)轉(zhuǎn)，試圖沖擊那層困擾了他數(shù)年、堅(jiān)若磐石的筑基壁壘。

然而，靈力甫一觸及壁壘，便如泥牛入海，瞬間潰散，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反而因這強(qiáng)行沖擊，經(jīng)脈傳來陣陣**般的刺痛。

“唉……”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在雨聲中消散。

厲北辰緩緩睜開眼，眸子里沒有少年人的靈動，只有一片沉寂的黯淡，以及深處那不曾熄滅的、如星火般的倔強(qiáng)。

又是徒勞無功。

他抬起手，看著掌心。

雨水在掌心匯聚，冰涼刺骨。

他能感覺到空氣中游離的天地靈氣，金、木、水、火、土，五種屬性斑駁混雜，如同色彩混亂的染料，他能“看”到，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將它們有效地吸納、煉化，歸為己用。

偽五行靈根。

這是家族測靈碑給他下的定論。

看似具備五種屬性，實(shí)則每一種都微弱不堪，屬性間更是相互掣肘，導(dǎo)致吸納靈氣的效率低下到令人發(fā)指，連最劣等的單一屬性雜靈根都不如。

在這修行世界，這便是公認(rèn)的“廢體”，注定與大道無緣。

十五年了。

從他五歲測靈，被判定為“偽五行靈根”起，他在家族中的地位便一落千丈。

從曾經(jīng)被寄予厚望的“隕星之子”，淪落到如今連旁系仆役都敢在背后指指點(diǎn)點(diǎn)的“家族之恥”。

他的思緒，不由飄回了十五年前，那個同樣雷雨交加的夜晚。

據(jù)接生的穩(wěn)婆和當(dāng)時在場的長老酒后零星提及，他降生之時，天際曾有異象。

并非什么霞光萬道，而是在一道前所未有的紫色雷霆炸響之瞬，云層深處，似乎有一道極其微弱的五色光芒一閃而逝，隱沒于滾滾雷云之中，若非有心人仔細(xì)留意，幾乎難以察覺。

當(dāng)時厲家的老家主，也就是厲北辰的祖父，正值壯年，修為在筑基后期，算是邊城有數(shù)的高手。

他親眼目睹了那異象，雖不明所以，卻認(rèn)定此孫降生伴天雷異色，必非池中之物，大喜之下，為其取名“北辰”，取“北極星辰，指引方向，尊貴不凡”之意。

然而，這份期望，在厲北辰五歲測靈那天，徹底粉碎。

測靈碑上，代表五行屬性的區(qū)域都泛起了微弱、平均且混亂的光芒，正是最典型的“偽五行靈根”表征。

老家主當(dāng)場臉色鐵青，拂袖而去。

自此，厲北辰身上的光環(huán)盡去，“隕星之子”也成了帶著諷刺意味的稱呼。

母親林婉云抱著他，在那一天流盡了眼淚。

而他的父親，厲家長子厲云天，在他三歲那年，為了尋找能改善他這“廢體”的傳說之物或是功法，毅然離家，深入**險地，至今……杳無音信。

“咳咳……”一陣壓抑的、帶著痛苦的低咳聲從屋內(nèi)傳來，打斷了厲北辰的回憶。

他立刻從石墩上躍下，動作利落，顯示出遠(yuǎn)超常人的身體協(xié)調(diào)性。

雖然靈力修為停滯不前，但他從未放棄過對肉身的打熬，這是他在絕望中，唯一能自己抓住的、實(shí)實(shí)在在的力量。

快步走進(jìn)簡陋卻收拾得干干凈凈的屋內(nèi)，只見母親林婉云正掙扎著想從床上坐起，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氣息微弱。

“娘，您別動?！?br>
厲北辰連忙上前，扶住母親，觸手之處，只覺得她瘦骨嶙峋，心中不由一酸。

林婉云原本也是附近小家族的修士，雖資質(zhì)普通，也有煉氣中期的修為。

當(dāng)年嫁與厲云天，也算郎才女貌。

可自從丈夫失蹤，兒子又被判定為廢體，她在族中備受冷眼，積郁成疾，加之早年為了給厲北辰尋找固本培元的藥物，冒險進(jìn)入荒野傷了根基，如今舊疾新傷一起爆發(fā)，修為倒退至煉氣初期，連下床都變得困難。

“辰兒，外面雨大，莫要淋壞了身子?！?br>
林婉云看著兒子濕透的衣衫，眼中滿是心疼，伸出手想替他擦拭臉上的雨水，手臂卻無力地垂下。

“我沒事，娘。

這點(diǎn)雨不算什么。”

厲北辰握住母親冰涼的手，強(qiáng)行擠出一絲笑容，“您感覺怎么樣？

藥喝了嗎？”

“喝了……”林婉云微微點(diǎn)頭，目光落在兒子堅(jiān)毅卻難掩疲憊的臉上，心中絞痛，“辰兒，是娘拖累了你……若不是為了給我換取那**的‘暖陽玉’，你也不至于……娘，您別這么說?！?br>
厲北辰打斷母親的話，語氣堅(jiān)定，“沒有您，就沒有北辰。

暖陽玉能穩(wěn)住您的傷勢，再貴也值得。

至于修煉……路還長，兒子不會放棄的?！?br>
他說的輕松，心中卻沉重?zé)o比。

那暖陽玉不過是低階法器，只能勉強(qiáng)吊住母親一口氣，延緩傷勢惡化。

真正能根治母親沉疴的，是至少百年份的“赤陽參”或是藥效更強(qiáng)的“星紋草”。

可那等靈藥，價值不菲，以他們母子如今在族中的境況，根本無力獲取。

家族每月發(fā)放的那點(diǎn)微薄資源，連維持母親最基本的丹藥都捉襟見肘，更別提供他這“無底洞”般的廢體修煉了。

將母親安頓好，看著她沉沉睡去，呼吸依舊微弱，厲北辰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絲毫沒有停歇跡象的暴雨，聽著那仿佛永無止境的雷鳴，緊緊握住了拳頭。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卻遠(yuǎn)不及他心中的無力與不甘。

憑什么？

憑什么偽靈根就注定是廢人？

憑什么父親一去不返？

憑什么母親要受這等折磨？

天際，又一道猙獰的閃電劃過，映亮了他年輕卻寫滿堅(jiān)毅的臉龐，那雙原本黯淡的眸子里，在此刻，竟隱隱有雷光倒映，仿佛與這天威產(chǎn)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共鳴。

他懷中貼身佩戴的一枚黑色玉佩，在雷聲炸響的剎那，微不可察地溫?zé)崃艘幌?，旋即恢?fù)冰冷。

這玉佩是他父親留下的唯一物件，材質(zhì)不明，上面刻著一些模糊不清、似云似雷的紋路，除了在雷雨天會偶爾發(fā)熱，并無其他神異。

厲北辰并未在意這點(diǎn)細(xì)微變化，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如何打破眼前困局的思索中。

家族**即將開始，前五名的獎勵中，似乎就有……赤陽參！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雨，還在下。

雷，仍在鳴。

這注定是一個許多人都難以安眠的夜晚。

而對于厲家集，對于厲北辰而言，命運(yùn)的齒輪，似乎就在這雷雨交加中，開始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卻將攪動未來的偏轉(zh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