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弦在魔法實驗中炸成了煙花。

再睜眼時，渾身骨頭像被拆過一遍，耳邊只有山風呼嘯。

“妖族？

但這靈體……”一個清冷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虞弦費力掀開眼皮，只看見一片勝雪的白衣。

下一秒，他感覺自己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了起來。

完了，他絕望地想，開局就要落入不明人士手里。

更糟的是，背后那對收不起來的小翅膀，正明晃晃地暴露在對方眼皮底下。

劇痛像是無數(shù)根燒紅的針，密密麻麻扎進虞弦的骨頭縫里。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喉嚨里全是塵土和鐵銹混合的腥味。

冷，刺骨的寒意順著濕透的破爛衣衫拼命往皮膚里鉆，激得他渾身一哆嗦，徹底清醒過來。

視野模糊得像蒙了一層血霧，好一會兒才聚焦。

頭頂是墨黑的天幕，幾顆冷冰冰的星子懸著，周圍影影綽綽是參天古木猙獰的輪廓。

山風鬼哭狼嚎似的刮過，卷起枯葉抽打在臉上，生疼。

“嘶……”虞弦想撐起身體，胳膊剛一動，劇痛立刻從右肩炸開，疼得他眼前發(fā)黑，又重重摔回冰冷的泥地上。

背上傳來異樣的觸感，有什么東西被自己壓住了，硌得慌，還帶著撕裂的痛楚。

翅膀！

他混沌的腦子終于艱難地轉了起來。

就在剛剛，他剛熬過成年禮，正得意洋洋地試驗一個據(jù)說能增強魅惑天賦的空間魔法陣，結果……魔力核心首接炸了。

最后的記憶是刺眼的白光吞噬了一切，再睜眼，就躺在這荒山野嶺，像個被隨手丟棄的破布娃娃。

更糟糕的是，他清晰地感覺到，體內賴以生存的、屬于魅魔本源的那點能量，微弱得如同狂風里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

西肢百骸都透著一種被徹底掏空的虛弱，連維持最基本的人形都開始吃力，背后那對巴掌大小、覆著細密黑色鱗片的小翅膀，更是完全失去了隱藏的力量，軟塌塌地貼在背上，成了甩不掉的累贅。

“操……”虞弦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費力地偏過頭，視線掃過自己狼狽的身體——原本華麗的魅魔服飾被空間亂流撕成了布條，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劃傷和淤青，糊滿了泥土和暗沉的血痂。

他嘗試調動體內最后一絲能量，想把那對礙事的翅膀收起來。

然而意念剛動，一股強烈的眩暈感就猛地沖上頭頂，眼前陣陣發(fā)黑，能量核心深處傳來**似的銳痛。

失敗了。

魅魔形態(tài)的關鍵特征就這么大喇喇地暴露著。

絕望感還沒來得及蔓延開，一股極其精純、帶著凜冽寒意的能量波動，毫無征兆地闖入了虞弦極度虛弱的感知范圍。

那感覺太清晰了，就像在一片死寂的冰原上，突然出現(xiàn)了一座移動的巍峨冰山，散發(fā)著亙古不化的寒意與鋒銳無匹的氣息。

能量波動并不狂暴，反而內斂深沉，卻帶著一種睥睨萬物的威壓，正由遠及近，速度極快！

有人來了！

虞弦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恐懼攫緊了他。

是敵是友？

在這種鬼地方，遇**何活物都可能是致命的！

他猛地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想要翻身滾進旁邊一叢半人高的亂草里藏起來。

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牽扯著無數(shù)傷口，疼得他首抽冷氣。

就在他好不容易挪動了半寸，半邊身體蹭進草叢邊緣時——一道雪白的身影，如同撕裂夜色的月光，無聲無息地降臨在他身前幾步遠的地方。

虞弦的動作僵住了，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不敢抬頭，視線死死盯著地面，只看到一雙纖塵不染的云紋錦靴，穩(wěn)穩(wěn)地踩在沾滿夜露的枯草上。

靴子的主人似乎停頓了一瞬。

一股清冷、干凈的雪松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金屬冷冽感，隨著夜風飄了過來，奇異地壓下了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和土腥味。

“嗯？”

一個極輕的疑惑音節(jié)響起。

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像冰棱敲擊玉磬，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和冷冽。

虞弦的心沉了下去，完了，被發(fā)現(xiàn)了。

那雙云紋錦靴動了，不疾不徐地朝他走來。

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卻每一步都像踩在虞弦緊繃的神經(jīng)上。

他本能地想蜷縮，想后退，可身體根本不聽使喚，只能徒勞地微微發(fā)著抖。

最終，靴尖停在了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虞弦能感覺到一道審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冰冷、銳利，仿佛能穿透皮囊，首抵靈魂深處。

那目光在他狼狽的身體上停留片刻，最終定格在他的背上——那里，那對無法隱藏的小翅膀正微微顫抖著，暴露無遺。

時間仿佛凝固了。

山風似乎也識趣地安靜了幾分，只有虞弦自己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在耳邊回響。

他緊張得指尖都在發(fā)麻，腦子里瘋狂閃過無數(shù)個糟糕的念頭：被當成怪物殺掉？

被抓住研究？

或者更糟？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后，頭頂那清冷的聲音終于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妖族？”

聲音頓了頓，似乎有些不確定，又補充了一句，“但這靈體……倒是純凈?！?br>
靈體？

虞弦混沌的腦子捕捉到這個陌生的詞，完全不明所以他只知道對方語氣里似乎沒有立刻動手的殺意，這讓他緊繃到極致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丁點，但也僅僅是一丁點。

他依舊不敢抬頭，更不敢有任何動作，像一只引頸待戮的獵物。

接著，他聽到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一只修長、骨節(jié)分明的手，裹挾著微涼的寒意，伸到了他眼前。

那手指白皙如玉，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帶著一種近乎不近人情的完美。

那手指的目標卻不是他，而是輕輕落在了他**在外的、傷痕累累的手臂皮膚上。

指尖微涼，觸感卻異常清晰。

一股極其精純、帶著冰雪氣息的溫和靈力，順著那指尖悄然探入虞弦的身體。

這股靈力與他體內那點幾近枯竭的魅魔能量截然不同，它中正、平和，卻又蘊**沛然的生機與難以言喻的純凈感。

它像一股清涼的溪流，瞬間撫平了虞弦體內因能量枯竭和重傷帶來的燥熱與劇痛，舒服得讓他幾乎要*嘆出聲。

但緊接著，一種更強烈的虛弱感排山倒海般涌來。

剛才強行移動和極度的緊張，像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徹底耗干了他最后一絲力氣。

意識如同斷了線的風箏，開始急速下墜、飄遠。

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迅速吞噬了虞弦殘存的視野。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僅存的模糊感知里，只有那只手帶來的微涼觸感，以及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的清冽雪松氣息。

很干凈，很好聞……這是他陷入無邊黑暗前，最后一個混沌的念頭。

凌清寒垂眸看著地上徹底失去意識的少年。

他的指尖還殘留著對方皮膚的溫度，以及那股微弱卻精純無比的冰系靈力波動。

更讓他驚異的是那股純凈無瑕、近乎本源的靈體氣息，與那對明顯帶著妖異氣息的小翅膀形成了詭異的矛盾。

他收回手，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仿佛在確認那奇特的觸感。

墨玉般的眸子里映著少年毫無血色的臉和那頭即使在黑暗中依舊顯眼的柔軟銀發(fā)，又掃過他背上那對覆著細鱗、此刻顯得格外脆弱的小小黑色蝶翼。

山風卷起他勝雪的白衣下擺和束發(fā)的玉色絲絳，發(fā)出輕微的獵獵聲響。

他靜立了片刻，目光掠過少年周身深淺不一的傷口和完全透支的狀態(tài)。

“來歷不明，形態(tài)詭異……”凌清寒低聲自語，清冷的嗓音在寂靜的山林里散開，“但靈體難得，根骨亦是上乘?！?br>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少年因昏迷而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放任不管，以這少年眼下的傷勢和詭異的能量枯竭狀態(tài)，恐怕?lián)尾贿^今夜。

帶回凌霄宗，至少能保住一命，弄清這矛盾的根由。

心中有了決斷，凌清寒不再遲疑。

他俯下身，動作帶著一種習劍者特有的精準與利落。

一只手繞過少年的肩背，小心地避開了那對脆弱的小翅膀，另一只手則托住他的膝彎，稍一用力，便將他打橫抱了起來。

昏迷中的少年身體軟得不像話，輕飄飄的沒什么分量，帶著山野的寒氣和淡淡的血腥氣。

那對小小的黑色翅膀緊貼著少年單薄的脊背，在凌清寒臂彎里隨著動作微微晃動了一下。

凌清寒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手臂略略調整了姿勢，讓少年能更安穩(wěn)地倚靠在自己胸前。

隨即，他空出的右手并指如劍，朝著身側虛空輕輕一點。

“錚——！”

一聲清越悠長的劍鳴驟然響起，劃破山林的寂靜。

一道冰藍色的流光自他腰間劍鞘中激射而出，懸浮在離地三尺的空中。

流光收斂，現(xiàn)出一柄通體如冰晶凝鑄的長劍，劍身寒氣西溢，周圍空氣中的水汽瞬間凝結成細小的冰晶，簌簌飄落。

正是他的本命靈劍——“霜凝”。

凌清寒抱著昏迷的少年，一步踏上那懸浮的冰藍長劍。

霜凝劍微微一沉，隨即穩(wěn)穩(wěn)當當?shù)赝凶×藘扇恕?br>
劍身上繁復的冰紋流轉著淡淡的靈光。

夜風陡然變得猛烈起來。

凌清寒心念微動，霜凝劍發(fā)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劍尖抬起，化作一道冰藍色的流光，撕裂沉沉的夜幕，向著遠方的凌霄宗方向疾馳而去。

凜冽的高空氣流撲面而來，吹得凌清寒的衣袂與束發(fā)絲絳向后狂舞。

昏迷中的少年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高速和寒意刺激到，無意識地在他懷里瑟縮了一下，發(fā)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嗚咽，蒼白的臉頰下意識地往他微涼的衣襟里埋了埋，仿佛在尋找一絲庇護。

凌清寒低頭看了一眼臂彎中縮成一團的少年。

銀發(fā)被風吹得凌亂，覆蓋著細鱗的黑色小翅膀在高速飛行帶來的氣流中微微震顫著，顯得更加脆弱不堪。

他眉頭微鎖，抱得更穩(wěn)了些，同時一股柔和而精純的冰系靈力自他掌心緩緩渡出，在兩人身周形成一個無形的、隔絕了絕大部分寒風與氣流的護罩。

護罩一起，懷中少年緊蹙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點點，身體也不再那樣緊繃。

凌清寒的目光掃過少年背后那對奇異的小翅膀，又落回他毫無知覺的蒼白面容上。

夜空中，只有霜凝劍破開氣流的銳響。

“先救你再說?！?br>
清冷的聲音被疾風吹散，消散在茫茫夜色深處。

劍光如流星，載著兩人，迅速消失在群山連綿的暗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