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癱在槐樹底下，嘴里嗑著瓜子，眼皮半耷拉，像條曬透了的懶狗。

拾骨村的人都說他廢，十九歲還練不出半縷靈氣，連最便宜的引氣符都點不著。

獸皮坎肩沾著泥灰，補丁道袍被風(fēng)掀了角，腰間那只酒葫蘆歪歪掛著，像是隨時會滾進(jìn)土里。

沒人知道，他袖口里藏著三塊從亂葬崗扒來的命格碎片，正被《九劫命書》的暗勁一寸寸碾成金粉，順著經(jīng)脈滲進(jìn)心口。

老九在扳指里罵得祖宗十八代都不認(rèn)：“廢物！

這點殘渣都煉不化，上輩子我怎么瞎了眼選你當(dāng)宿主？

汝之命基堪比漏勺，漏得連陰溝里的鬼都嫌棄！”

老九，寄居在我這破扳指里的仙帝殘魂，自稱玉衡仙尊，實則只剩半縷意識，動不了，但嘴比刀子還利。

他記不清過去，只記得一句：“仙路斷時，命格即劫?！?br>
靠吞噬命格碎片恢復(fù)記憶，而我，是他唯一的搬運工。

“你閉嘴。”

我在心里回懟，“昨兒誰說那塊碎骨是凡人遺?。?br>
結(jié)果煉了半宿，炸得我道心漏電?！?br>
“哼，凡人遺?。?br>
那是三百年前命塔祭司的指骨，命格殘余三成七，你煉化得渣都不剩，純屬浪費。”

老九冷笑，“今日三塊碎片，至少煉出一道命紋，否則明天別想偷懶。”

我懶得理他，只把瓜子殼吐成北斗第七星的形狀。

這是《九劫命書》里的“星引歸墟”法門，借星位定氣機，掩住體內(nèi)靈氣波動。

槐樹下人來人往，誰會注意一個曬太陽的廢物？

可一旦靈氣外泄，村中那些“命覺符”立馬就會報警——那玩意埋在樹根下，專防有人偷偷修煉。

舌尖一咬，血珠滾落，心口那道舊疤微微發(fā)燙。

命格碎片開始熔化，金色的氣流如細(xì)蛇游走經(jīng)脈，最終被壓入命宮。

一道細(xì)如發(fā)絲的金色命紋，在心口緩緩成形，像是一把鎖，扣住了某種沉睡的東西。

我閉了閉眼，壓住體內(nèi)翻涌的灼痛。

老九哼了一聲：“還行，勉強及格。

命紋初凝，凝命境門檻，你總算沒給老子丟臉。”

我沒說話。

這村子建在青墟廢土邊緣，風(fēng)里都帶著死人味。

三天后要祭天，村民們忙著殺牲、鋪符、釘命樁，沒人注意這個整天癱著的少年。

可我記得——上一世，就是這場祭典，抽干了三百村民的命格，只為給某個中州仙門續(xù)一口氣。

命格這玩意，玄學(xué)得很。

有人天生貴命，有人注定潦倒。

修士爭機緣，爭資源，爭道統(tǒng)，其實爭的，不過是一線命格之運。

而我，能偷天換命。

老九能看破天機，一眼看穿誰有命格、幾成真命、幾成虛妄。

他只撿“該死之人”的命格碎片，否則反噬炸魂。

我裝廢柴，實則暗中攢命格、煉仙根，每突破一境，他就能恢復(fù)一段記憶。

可我更記得——我的命格，本就是被天道偷走的那塊。

夜深了，槐樹影斜，我溜回樹下，盤膝而坐。

倒背《黃庭經(jīng)》，是我入睡的唯一方式。

但今夜不同，老九說，這是驗證命格覺醒的契機。

“開始。”

他冷聲下令。

我閉眼，從最后一句背起：“呼吸通靈，上下七竅……”錯一字，一道雷劈向道心。

老九從不手軟。

“寸田尺宅可治生……”我背到這里，舌尖一顫，音調(diào)偏了半分。

“啪！”

一道電光在識海炸開，我渾身一抽，牙關(guān)咬緊，硬生生把慘叫咽了回去。

再來。

“寸田尺宅可治生……”這次對了。

可心口那道命紋突然灼燙如烙鐵，左眼猛地一刺，金光一閃，瞳孔深處浮現(xiàn)出鎖鏈狀的仙紋，轉(zhuǎn)瞬即逝。

我冷汗首流，下巴一熱，血順著滴進(jìn)土里。

老九卻低語：“成了。

命格初醒，仙紋現(xiàn)世，你這漏勺命基，總算補上第一塊鐵皮?！?br>
我喘著氣，抬手抹去血跡。

腰間酒葫蘆突然嗡鳴，像是在尖叫。

那是命格容器的預(yù)警——有大量命格正在被強行抽取。

我心頭一沉。

拾骨村的**，又開始了。

我緩緩起身，拍了拍褲腿，把最后一顆瓜子扔進(jìn)嘴里，嚼得咔吧響。

老九沉默了一瞬：“別去。

你現(xiàn)在是體修未入門，若貿(mào)然靠近**，必引懷疑。”

“我知道。”

我低聲說，“可我得看看。”

我借著拍打褲腿的動作，指尖一彈，一枚煉化失敗的命格殘渣落入土中，靈氣逸散，剛好掩蓋酒葫蘆的異動。

這招叫“借穢掩真”，老九教的。

命覺符只能感知異常波動，卻分不清是修煉還是殘渣泄露。

我緩步朝村口走去，腳步懶散，像去收個晾在外面的衣裳。

夜幕下，**方向一道血光沖天，映得黃沙泛紅。

獸吼撕裂長空，夾雜著哭喊與骨器撞擊聲，像是某種古老儀式被強行喚醒。

我瞇起眼。

上一世，祭典前三日，村民尚且安寧。

今夜便有異動，說明——有人提前動手了。

“又要開始了。”

我低聲自語。

老九忽然開口：“你聽見了嗎？”

“聽見什么？”

“命格在哭?！?br>
他聲音罕見地低沉，“有人在抽活人的命，不是祭牲，是村民……至少三十個，命格被生生剝離?！?br>
我瞳孔微縮。

命格被抽，輕則癡傻，重則成枯骨。

而能如此精準(zhǔn)剝離命格的，絕非普通祭司。

“誰干的？”

我問。

“不知道。

但命格余燼里……有仙門印記。”

老九冷笑，“又是那群吃命的狗?！?br>
我左手無意識摩挲著扳指。

指腹下，一絲幽藍(lán)魂火悄然跳動。

老九雖動不了，可他的意識在燃燒。

我能感覺到，他在憤怒，在回憶，在一點點掙脫那層遺忘的殼。

“記住這些人?！?br>
我說，“一個都別放過。”

“當(dāng)然。”

老九冷哼，“偷命者，該死。

他們的命格，老子遲早一口吞了。”

我站在村口，望著那沖天血光，嘴角慢慢揚起。

懶散，是因為還沒到出手的時候。

咸魚的皮囊下，藏著一把逆命的刀。

老九曾說：“仙路斷時，命格即劫。”

可他沒說全——當(dāng)命格歸位，劫，便是天道的喪鐘。

我轉(zhuǎn)身，往槐樹走去。

明日，還得繼續(xù)曬太陽，嗑瓜子，裝廢物。

但心口那道金色命紋，己悄然蔓延，如根須扎進(jìn)命宮。

凝命境，不遠(yuǎn)了。

而我的命，終將逆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