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城的春來得遲，邊陲的風(fēng)更是帶著料峭寒意，刮在人臉上像細(xì)**。

莫驚春縮了縮脖子，將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袖口又往上扯了扯，露出的手腕細(xì)瘦，卻穩(wěn)穩(wěn)托著一籃剛采下的“凝露草”。

草葉上的晨露順著她的指尖滑落，滴在藥田邊的青石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低頭看了眼籃子里的草——葉片邊緣泛著淡淡的黃，是靈氣不足的征兆。

也是，這青崖山腳的“雜役藥田”，本就是族里扔給旁支和靈根差的子弟打雜的地方，好的靈壤早被主脈子弟占了，連澆灌用的靈泉，都得等他們用剩了才能接些尾水。

“莫驚春！

磨蹭什么？”

一聲尖利的呵斥從田埂那頭傳來，是主脈子弟莫蘭芝。

她穿著繡著靈紋的錦裙，手里捏著根玉簪，正用鞋尖踢著田埂上的雜草，“長老要的‘清瘟散’還等著凝露草做藥引，你采這點(diǎn)夠塞牙縫的？”

莫驚春沒抬頭，只將籃子往身前攏了攏：“今日凝露草長勢不好，靈氣足的幾株被夜露打壞了，我再去那邊找找?！?br>
“找？

找什么找！”

莫蘭芝幾步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瞥著她的籃子，嘴角撇出一抹譏誚，“我看你就是懶！

靈根駁雜也就罷了，干活還這么不上心，真不知道留你在藥田有什么用?！?br>
這話像根刺，扎得莫驚春指尖微顫。

她是莫家旁支，父親早逝，母親體弱，在族里本就沒什么分量。

三年前測靈根，測出個(gè)“西靈根駁雜”的結(jié)果，更是成了族里的笑柄——修士靈根越純越易得天地靈氣青睞，像她這樣金木水火土占了西樣，還彼此相沖的，別說筑基，能不能引氣入體都難。

族長念著幾分舊情，沒把她趕出族地，只扔到這雜役藥田，跟著老藥奴學(xué)點(diǎn)粗淺的辨識靈草的本事，混口飯吃。

這三年，主脈子弟的輕視、雜役的排擠，她早習(xí)以為常，只是每次聽到“靈根駁雜”西個(gè)字，心口還是會發(fā)悶。

“還愣著？”

莫蘭芝見她不說話，更不耐煩了，抬腳就往籃子里踢了一腳，“沒用的東西，采不到好草就滾去曬藥！

要是誤了長老的事，小心你的皮！”

籃子晃了晃，幾株凝露草掉在泥里，沾了黑土。

莫驚春彎腰去撿，手指剛碰到草葉，就聽見莫蘭芝“嗤”地笑了一聲：“撿什么撿？

臟了的東西留著也是浪費(fèi)，扔了！”

她頓了頓，還是把草撿了起來，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只是沾了土，曬曬還能用?！?br>
“你還敢頂嘴？”

莫蘭芝眼睛一瞪，伸手就要去搶她的籃子。

就在這時(shí)，藥田深處傳來老藥奴沙啞的聲音：“蘭芝小姐，藥田重地，吵什么？”

莫蘭芝動作一頓，回頭看見老藥奴拄著拐杖慢慢走過來，臉上的怒氣收了收，卻還是哼了一聲：“張老奴，我是來催凝露草的，這莫驚春采了半天就采這點(diǎn)，還凈是些殘次品！”

老藥奴渾濁的眼睛看了看莫驚春手里的籃子，又看了看莫蘭芝，沒說話，只從懷里掏出個(gè)破舊的藥簍遞給莫驚春：“去那邊‘亂石坡’看看吧，那里背風(fēng)，凝露草或許長得好些?！?br>
莫蘭芝皺眉：“亂石坡？

那地方靈氣稀薄，能有什么好草？”

“有沒有，去了才知道?！?br>
老藥奴聲音平淡，卻帶著點(diǎn)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在藥田待了幾十年，雖只是個(gè)奴籍，卻比不少族人懂靈草，莫蘭芝雖不忿，也不好駁他的面子，只狠狠瞪了莫驚春一眼：“最好能采到合用的，不然你等著！”

說完，扭著腰走了。

莫驚春松了口氣，對老藥奴低低道：“謝張伯?！?br>
老藥奴擺了擺手，咳嗽了兩聲：“亂石坡是偏，但若今日午后有日頭，那里的草能曬到太陽，靈氣或許能足些。

你去看看吧，小心些，那邊石頭多，別摔著。”

“嗯?！?br>
莫驚春點(diǎn)頭，拎著空籃子往亂石坡走去。

亂石坡在藥田最深處，是片布滿碎石的斜坡，平日里鮮少有人來。

這里的土是淺**的，摻著碎沙，確實(shí)不如別處肥沃。

莫驚春沿著坡往上走，眼睛仔細(xì)掃過石縫間的草木，找了半晌，才在一塊大青石背風(fēng)處看到幾株凝露草。

這幾株比剛才采的精神些，葉片邊緣是嫩綠色的，葉尖掛著晶瑩的露珠，透著淡淡的靈氣。

她心里一喜，蹲下身剛要采，卻瞥見青石縫里還長著一株奇怪的草。

那草只有三寸高，莖稈是半透明的白色，頂端開著一朵小小的花，花瓣是淺紫色的，邊緣泛著微光，看著不像她認(rèn)識的任何一種靈草。

更奇怪的是，她蹲下來時(shí)，隱約覺得指尖有些發(fā)麻，像是有微弱的氣流順著指尖往身體里鉆。

“這是什么？”

她小聲嘀咕，伸手想去碰那花瓣。

“別碰！”

身后突然傳來老藥奴的聲音。

莫驚春嚇了一跳，回頭看見老藥奴拄著拐杖快步走過來，臉色有些發(fā)白：“張伯？”

老藥奴走到青石邊，盯著那株草看了半天，才喘著氣說：“你這丫頭，差點(diǎn)惹了禍！

這是‘破障花’，上古異種，性子烈得很，沾了它的汁液，輕則經(jīng)脈受損，重則……”他沒說完，但莫驚春己聽懂了，連忙縮回手：“我不知道是這東西，就覺得它長得奇怪。”

“幸好沒碰。”

老藥奴松了口氣，又看了看那破障花，眼神復(fù)雜，“這東西按理說早該絕種了，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他頓了頓，對莫驚春說，“你先采凝露草，我去拿個(gè)玉盒來裝它，這東西雖烈，卻是煉制‘洗髓丹’的主藥，不能糟蹋了?！?br>
“好?！?br>
莫驚春應(yīng)著，開始采旁邊的凝露草。

老藥奴拄著拐杖慢慢走了。

莫驚春采完草，又忍不住看那破障花。

陽光透過樹葉灑在花瓣上，那微光更明顯了，她越看越覺得奇特，忍不住又往前湊了湊。

就在這時(shí)，頭頂?shù)臉渲ν蝗弧斑青辍表懥艘宦?，一根枯枝掉了下來，正好砸在她的背上?br>
她嚇了一跳，身子一歪，手不由自主地往青石上撐去——不偏不倚，正好按在了那破障花上。

“噗”的一聲輕響，花瓣被她按碎了，一滴淡紫色的汁液濺在她的手背上，瞬間滲了進(jìn)去。

莫驚春心里咯噔一下，剛想縮回手，就覺得手背上傳來一陣灼熱感，那熱度順著手臂飛快地往身體里竄，像是有一團(tuán)火在經(jīng)脈里燒。

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氣，眼前發(fā)黑，差點(diǎn)暈過去。

“不好！”

她想起老藥奴的話，心里慌得厲害。

掙扎著想站起來去找老藥奴，可身體卻軟得像沒了骨頭，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破障花的莖稈迅速枯萎，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里，而那灼熱感己經(jīng)蔓延到了五臟六腑。

疼！

鉆心的疼！

她覺得自己的經(jīng)脈像是要被燒斷了，靈根所在的丹田更是像被烈火炙烤，連呼吸都帶著痛意。

她蜷縮在地上，意識漸漸模糊，只隱約覺得有什么東西在體內(nèi)碎裂、重組，耳邊似乎還傳來細(xì)碎的“沙沙”聲，像是草葉在低語，又像是風(fēng)在石縫里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