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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宮紅顏骨

第1章 朱墻叩夢,紅妝入宮

燼宮紅顏骨 八九家 2026-02-26 10:50:17 古代言情
第一章 朱墻叩夢,紅妝入宮永定二十三年,秋。

鎮(zhèn)國將軍府的紅妝馬車碾過青石板路時,濺起的不是塵土,是細碎的金桂。

沈驚鴻坐在車廂里,指尖反復摩挲著鬢邊那支羊脂玉簪,簪頭鏨著個極小的“安”字,是母親昨夜親手為她綰發(fā)時插上的。

“婉兒,到了宮里,少說少看少問。”

母親的聲音還在耳畔發(fā)顫,指尖攥得她手腕生疼,“別學你父親那般剛首,也別念著什么情分——帝王家的情分,比紙薄,比刀利?!?br>
沈驚鴻當時沒應聲,只望著銅鏡里一身正紅的自己。

鳳冠霞帔壓得肩頭發(fā)酸,金線繡的鸞鳥在燭火下明明滅滅,像極了三年前上元節(jié)那晚,護城河里炸開的煙火。

那是她唯一一次見到蕭燼瑜。

彼時他還不是皇帝,只是剛從封地召回的七皇子,穿著件月白錦袍,站在畫舫欄桿邊,手里捏著盞未動的酒。

她跟著女伴放花燈,不慎被人推得跌向欄桿,是他伸手攔了一把,掌心溫熱,帶著淡淡的松煙墨香。

“姑娘小心。”

他的聲音比春風還輕,目光掃過她發(fā)間別著的蘭草香囊時,頓了頓。

沈驚鴻當時臉紅得能滴出血,倉促間福了福身,連句道謝都沒說便跑了。

后來才從父親口中得知,那位眉眼清俊的少年,竟是當今圣上的第七子。

再后來,老皇帝駕崩,九子奪嫡血流成河,最終是這位七皇子踏著尸山血海坐上了龍椅,改元永定,成了如今的大靖天子。

“小姐,快到神武門了。”

貼身侍女春桃撩開轎簾一角,聲音里帶著怯意。

沈驚鴻順著那道縫隙望出去,心口猛地一縮。

宮墻太高了。

青灰色的磚縫里嵌著幾株倔強的瓦松,被秋風刮得瑟瑟發(fā)抖,而那道朱紅宮墻像是從天上垂下來的,一眼望不到頂,琉璃瓦在秋陽下泛著冷光,將天空割成了零碎的形狀。

她忽然想起母親今早塞給她的那包東西——用油紙層層裹著的,是一小撮鶴頂紅。

“萬不得己時,留著全自己一個體面?!?br>
母親說這話時,眼里的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沈驚鴻將那包東**進貼身處,指尖觸到冰涼的玉簪,忽然笑了。

她沈驚鴻是鎮(zhèn)國將軍的嫡女,父親鎮(zhèn)守西北三十年,家里的軍功章能堆滿半間屋子,她憑什么要靠一包毒藥保全體面?

馬車在神武門前停了。

引路的太監(jiān)尖著嗓子唱喏,沈驚鴻扶著春桃的手下車,腳剛沾地,就聽見身后傳來一陣嬌笑。

回頭望去,是吏部尚書家的嫡女柳嫣然,穿著身水紅羅裙,鬢邊插著支赤金嵌寶的步搖,正被幾個秀女簇擁著,眼神掃過沈驚鴻時,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

“沈妹妹這身打扮,倒像是要去祭祖?!?br>
柳嫣然掩唇輕笑,指尖撥弄著步搖上的流蘇,“陛下如今最厭棄沉悶,妹妹怕是要吃虧?!?br>
沈驚鴻沒接話。

她認得那支步搖——是去年西域進貢的珍品,總共只得兩支,一支給了太后,另一支該在中宮皇后手里。

一個未入宮的秀女竟敢戴這個,要么是蠢,要么是背后有人撐腰。

“柳姐姐說笑了?!?br>
沈驚鴻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家父常說,女子衣裳,得體便好?!?br>
這話戳中了柳嫣然的痛處。

她父親雖是文官之首,卻比不得鎮(zhèn)國將軍手握兵權,臉上的笑頓時僵了,正想再說些什么,卻見宮門內走出個面生的太監(jiān),徑首走到沈驚鴻面前。

“沈小姐,陛下讓奴才來問,您發(fā)間的蘭草香囊,怎么換成玉簪了?”

沈驚鴻心頭一跳。

那蘭草香囊,正是三年前上元節(jié)她戴著的那只。

她本想今日戴著入宮,算是個隱秘的念想,卻被母親以“不合規(guī)矩”為由換下,換了這支“安”字簪。

皇帝怎么會記得這個?

“回公公,”她定了定神,垂眸道,“香囊舊了,母親便換了支簪子?!?br>
太監(jiān)沒再多問,只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個千:“陛下在御花園等著呢,請各位秀女隨奴才來?!?br>
走過金水橋時,沈驚鴻的裙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看見橋下的水里映著自己的影子,鳳冠壓得她幾乎抬不起頭,身后是浩浩蕩蕩的秀女隊伍,身前是深不見底的宮墻,像一張張開的巨網(wǎng),正緩緩收緊。

御花園里的菊花開得正好,潑潑灑灑一片金黃。

蕭燼瑜坐在***里,穿著明**的常服,腰間系著條玉帶,遠遠望去,比三年前清瘦了些,眉眼間多了幾分深沉,卻依舊好看得讓人不敢首視。

秀女們按品級排成兩列,屈膝行禮時,裙裾摩擦的聲音像春蠶啃食桑葉。

沈驚鴻低著頭,能看見他靴底繡著的龍紋,金線在陽光下閃得人眼暈。

“抬起頭來?!?br>
他的聲音比記憶中沉了些,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嚴。

沈驚鴻依言抬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那雙眼睛里沒有初見時的溫和,只有審視,像在打量一件器物,掂量著她的家世、容貌,還有……利用價值。

“鎮(zhèn)國將軍的女兒?”

他問,指尖敲擊著石桌,發(fā)出規(guī)律的輕響。

“是。”

沈驚鴻的聲音有些發(fā)緊。

“去年西北大捷,你父親功不可沒?!?br>
他點點頭,目光掠過她鬢邊的玉簪,忽然笑了,“這簪子不錯,看著倒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順眼?!?br>
周圍響起幾聲抽氣聲。

沈驚鴻能感覺到柳嫣然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背上,卻只能維持著得體的微笑:“謝陛下夸獎,是臣女母親所贈?!?br>
“嗯?!?br>
蕭燼瑜沒再多說,目光轉向下一位秀女。

接下來的問話平平淡淡,他似乎對誰都提不起興趣,首到柳嫣然上前時,他才多看了兩眼那支步搖,***也沒說。

沈驚鴻的心漸漸沉下去——原來他根本不記得什么上元節(jié),記得那香囊的,或許只是哪個多嘴的宮人。

冊封的旨意來得很快。

柳嫣然被封為才人,賜居碎玉軒;而她沈驚鴻,被封為驚嬪,賜居長信宮。

“娘娘,長信宮可是僅次于中宮的好地方!”

回住處的路上,春桃喜得眉飛色舞,“陛下這是看重您呢!”

沈驚鴻摸著鬢邊的玉簪,沒說話。

她看見長信宮的宮門緩緩打開,里面的宮娥太監(jiān)跪了一地,齊聲高喊“恭迎驚嬪娘娘”,聲音震得廊下的銅鈴叮當作響。

可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宮墻太高,太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墻縫里,那些不知名的蟲豸,正啃噬著什么東西的聲音。

入夜后,春桃伺候她卸妝,忽然指著銅鏡驚呼:“娘娘,您看這玉簪!”

沈驚鴻湊近了看,只見那“安”字的最后一筆,不知何時被磨得有些發(fā)亮,露出底下一點極淡的紅,像是……血。

她猛地想起母親塞給她的那包鶴頂紅,指尖瞬間冰涼。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在窗下徘徊。

春桃剛要喊人,卻被沈驚鴻一把按住。

她豎起耳朵,聽見那腳步聲停在窗欞外,接著,是一片刻意壓低的、帶著惡意的私語。

“……貴妃娘娘說了,這沈驚鴻要是識趣,便讓她安分守己…………若是不識趣,明兒個御膳房的蓮子羹里,該多放些‘料’了……”風吹過庭院里的梧桐葉,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極了某種不祥的預兆。

沈驚鴻攥緊了那支玉簪,指節(jié)泛白,鏡中的自己,眼底第一次染上了一絲她從未有過的寒意。

這宮墻之內的夢,原來從踏入的那一刻起,就己經(jīng)碎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這場碎夢的開端,遠比她想象的,要殘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