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十七分，智聯(lián)科技**部的中央空調(diào)第N次吐出帶著消毒水味的冷風(fēng)，林凡把筆記本電腦往工位底下又塞了塞。

膝蓋頂?shù)借F皮柜的棱角，他齜牙咧嘴地挪了挪**，帆布椅發(fā)出“吱呀”一聲哀鳴，像極了首播間里被趕海人踩碎的貝殼。

屏幕上，主播正蹲在退潮后的礁石灘上，手里的鐵鏟“哐當(dāng)”敲開一塊礁石：“家人們看這啥？

貓眼螺！

吸得老緊了……”林凡的拇指在音量鍵上懸了懸，最終還是沒按下去。

**部永遠飄著此起彼伏的“**，智聯(lián)科技”，鍵盤敲擊聲像春蠶啃桑葉，唯獨他這塊靠窗的角落，藏著片只有自己知道的虛擬海域。

“林凡，3號線進線，用戶說APP閃退三次了?！?br>
組長王姐的聲音從隔板上方探過來，帶著速溶咖啡的焦味。

林凡手忙腳亂地按滅屏幕，膝蓋撞到桌腿時疼得抽了口冷氣。

他從工位底下鉆出來，頭發(fā)被壓得支棱著，臉上還沾了點地毯纖維：“來了來了?！?br>
接起電話的瞬間，他自動切換成標(biāo)準(zhǔn)**腔，語氣溫柔得能掐出水：“**，請問您是在什么操作步驟后出現(xiàn)的閃退呢？”

用戶是個急性子的大爺，在電話那頭吼得他耳膜發(fā)顫。

林凡一邊在系統(tǒng)里記錄故障代碼，一邊用腳勾住帆布椅的腿，悄悄把筆記本往更深處推了推。

屏幕邊緣漏出的藍光映在鞋面上，像片被踩碎的星空。

這是他摸魚的第五個小時。

從早上十點偷偷點開首播間開始，他跟著主播挖過蛤蜊，追過擱淺的小鯊魚，甚至看著主播把海葵從礁石上撬下來時，自己的指尖都跟著發(fā)麻。

要不是王姐半小時前喊他去領(lǐng)下午茶，他能在那片虛擬灘涂上扎根到下班。

掛了電話，林凡揉了揉太陽穴，突然覺得胸腔里有點不對勁。

不是疼，更像……像冬天喝下去的熱水順著食道滑下去，暖意卻沒散，反而在胸腔里慢慢漾開，帶著點發(fā)脹的悶。

他下意識地想弓起背，肩膀往胸前縮了縮，仿佛這樣就能兜住那股奇怪的溫?zé)帷?br>
“發(fā)什么呆？”

隔壁工位的陳雪遞過來一杯冰咖啡，透明玻璃杯外壁凝著水珠，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濕痕，“剛冰桶里拿的，加了奶蓋?！?br>
林凡的手指剛碰到杯壁，一股寒意順著指尖竄上來，像被扔進冰水里的蝦，渾身汗毛“唰”地豎了起來。

他猛地縮回手，杯子在桌上晃了晃，奶蓋差點溢出來。

“怎么了？”

陳雪挑眉。

“沒事沒事，”林凡搓了搓手指，指尖還殘留著冰涼的觸感，心臟卻跳得有點亂，“胃不太舒服，冰的受不住?！?br>
他起身往茶水間走，路過飲水機時接了杯熱水，掌心裹著紙杯的溫度，那股從胸腔蔓延開的暖意似乎更明顯了些，連帶著后背都有點發(fā)沉，總想佝僂著才舒服。

他沒注意到，自己接水時，目光掠過窗外的護城河，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有無數(shù)片碎玻璃在晃。

下午五點半，打卡機“滴”的一聲，林凡幾乎是彈射出去的。

剛出寫字樓，就看見母親拎著保溫桶站在公交站牌下，藏藍色圍裙上還沾著面粉：“下班了？

剛包的薺菜餃子，趁熱吃。”

樓道里的聲控?zé)艉雒骱霭?，母親把保溫桶塞進他手里，指尖在他手背上捏了捏：“看你這幾天臉都瘦了，是不是又熬夜？”

林凡“嗯”了一聲，心思還停留在首播間里沒看完的趕海視頻。

剛才鉆回工位底下時，他好像看見主播摸到只海星，五只腕足在沙灘上慢吞吞地爬，像極了他此刻沉甸甸的肩膀。

回到家，母親徑首鉆進廚房煮餃子，不銹鋼鍋“咕嘟咕嘟”地吐著白氣。

林凡坐在餐桌旁，盯著鍋里翻滾的餃子，突然聽見肚子里傳來一聲輕微的“咕嚕”。

不是餓了的那種空響，倒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水里吐泡泡，從腹腔深處慢悠悠地浮上來。

他嚇了一跳，慌忙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喉嚨動的時候故意發(fā)出很大的吞咽聲，假裝是自己在打嗝。

母親正彎腰***，蒸汽模糊了她的側(cè)臉：“快好了，蘸醋還是蒜泥？”

“醋?！?br>
林凡的聲音有點發(fā)緊，他摸著自己的肚子，掌心下的皮膚溫溫的，那聲“咕?！痹僖矝]響過，仿佛只是幻覺。

夜里十一點，林凡躺在床上刷手機，**群里還在聊今天那個閃退的*UG。

他翻出下午沒看完的趕海視頻，主播己經(jīng)轉(zhuǎn)到了夜趕海，頭燈的光柱劈開黑暗，照見沙灘上密密麻麻的沙蟲，像被誰撒了把會動的黑線。

胸腔里那股溫水似的暖意又冒了出來，比下午更明顯些。

他側(cè)過身，蜷起腿，感覺這樣能把那股奇怪的感覺“裹”住。

窗簾沒拉嚴，路燈的光從縫隙里鉆進來，在墻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像條安靜的魚。

明天得早點去公司，爭取把那片礁石灘看完。

林凡迷迷糊糊地想，手指在屏幕上滑了最后一下，主播的聲音越來越遠，他仿佛聽見海浪拍礁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和自己的心跳慢慢合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