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座鐘與懷表老城區(qū)的雨總帶著股潮濕的霉味，像浸在時光里泡發(fā)的舊書。

林夏用軟布擦去銅制座鐘表面的薄塵，指針在玻璃罩后咔嗒輕響，指向晚上十一點五十七分。

這座傳了三代的座鐘立在工作室角落，深棕色的木質(zhì)外殼爬滿細密裂紋，卻比巷口那臺新裝的電子鐘更懂得時間的重量。

“最后一塊了?！?br>
她拿起工作臺上的銀質(zhì)懷表，指腹撫過背面的刻字——“1937.12.13，等你”。

字跡深淺不一，像是用刻刀反復劃過，邊緣還留著幾處細小的凹痕，想來刻字人當時的手定是抖著的。

林夏的工作室藏在巷尾第三間，門楣上掛著塊褪色的木牌，寫著“修時”。

來這兒的多是熟客，送來的也多是些不值錢卻沉甸甸的舊物：走不動的老掛鐘、摔裂的電子表，偶爾會有像這樣帶著故事的老懷表。

她戴上放大鏡，指尖捏著細小的螺絲刀，拆開懷表背面的蓋子。

齒輪上積著厚厚的灰，顯然幾十年沒動過了。

當她用鑷子夾起最里面那枚銹跡斑斑的齒輪時，墻角的座鐘突然“當”地響了一聲——午夜十二點了。

沒什么特別的，林夏想。

這鐘每天都準點報時，二十多年來從沒出過差錯。

她低頭繼續(xù)清理齒輪，可指尖剛碰到那枚刻著日期的表盤，一股強烈的眩暈感突然襲來。

工作室的燈光開始扭曲，像被投入水中的墨滴。

座鐘的滴答聲變得越來越響，最后竟像重錘敲在耳膜上。

林夏想扶住工作臺，卻發(fā)現(xiàn)身體變得輕飄飄的，周圍的景象在飛速倒退——墻上的日歷一張張剝落，褪色的海報變回鮮亮的模樣，連空氣中的霉味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嗆人的煙火氣。

“轟隆——”一聲巨響炸在耳邊，林夏猛地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一條燃燒的街巷里。

斷壁殘垣間竄著橘紅色的火苗，空氣中彌漫著硝煙和焦糊的味道。

穿著灰色軍裝的士兵正舉著槍奔跑，遠處傳來女人的哭喊和孩子的尖叫。

“快！

這邊！”

一個穿著學生裝的女孩從她身邊跑過，扎著兩條麻花辮，辮子尾端沾著黑灰。

女孩手里緊緊攥著什么東西，邊跑邊回頭看，臉上滿是驚恐。

林夏下意識地跟著她跑，腳下的石板路燙得驚人。

女孩跑到一堵斷墻前，蹲下身，用凍得通紅的手指**墻縫里的碎磚。

她手里攥著的，正是那塊銀質(zhì)懷表。

“等我……我一定會找到你……”女孩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砸在懷表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她把懷表塞進墻縫最深處，又用碎磚堵好，剛站起身，身后就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站??！”

是陌生的、帶著濃重口音的吼叫。

女孩猛地回頭，林夏這才看清她的臉——清秀的眉眼，鼻梁上有顆小小的痣，眼神里卻藏著與年齡不符的倔強。

當刺刀的寒光映進女孩瞳孔的瞬間，林夏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又是一陣天旋地轉(zhuǎn)，煙火氣和慘叫聲瞬間消散。

林夏踉蹌著后退一步，撞在工作臺上，手里的齒輪“叮”地掉在地上。

工作室還是老樣子，燈光柔和，座鐘安靜地立在角落，指針指向十二點零一分。

她低頭看向手心，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層薄薄的冷汗。

可剛才的觸感太真實了——燃燒的空氣溫度，女孩眼淚的咸味，還有那枚懷表冰冷的金屬質(zhì)感。

林夏顫抖著撿起地上的齒輪，重新看向工作臺上的懷表。

此刻它靜靜地躺在絨布上，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她走到墻角，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座傳了三代的座鐘。

爺爺臨終前曾說過，這鐘“記著不該忘的事”，當時她只當是老人的胡話。

現(xiàn)在想來，爺爺年輕時在鐘表廠當學徒，經(jīng)歷過戰(zhàn)亂，或許他早就知道這鐘的秘密。

“1937.12.13……”林夏輕聲念出那個日期，指尖冰涼。

她查過太多老物件的來歷，自然知道這個日子意味著什么。

南京，1937年12月13日，那是一座城市的至暗時刻。

懷表的主人，就是剛才那個女孩嗎？

她后來活下來了嗎？

她在等的人，到底是誰？

林夏拿起懷表，再次打開后蓋。

這一次，她在齒輪組最深處發(fā)現(xiàn)了一點異樣——有根極細的金屬絲纏在齒輪軸上，不像是自然生銹造成的，更像是人為塞進去的。

她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抽出金屬絲，發(fā)現(xiàn)那竟是一小段卷起來的羊皮紙。

展開后，上面是幾行用鋼筆寫的小字，墨跡己經(jīng)褪色，卻依然能辨認出字跡：“日軍駐地**庫分布圖，藏于金陵女子文理學院西齋第三排書架。

速轉(zhuǎn)組織?！?br>
末尾沒有署名，只有一個小小的十字印記。

林夏的心跳驟然加速。

這不是普通的懷表，里面藏著的是八十多年前的秘密。

而她，不小心掉進了這個秘密的褶皺里。

窗外的雨還在下，座鐘的滴答聲重新變得清晰。

林夏把羊皮紙小心地放回懷表，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剛才在街巷里，女孩把懷表塞進了墻縫，可它最后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自己的工作室里？

是誰找到它的？

又是誰把它送來修的？

她翻找出送懷表來的客人信息。

登記本上只有潦草的三個字：“蘇先生”，留的電話是空號。

林夏盯著那三個字，突然想起巷口開雜貨鋪的張叔說過，上個月有個老**在附近打聽“修時”工作室，說要找一塊“刻著日子的銀懷表”。

當時她不在，張叔也沒當回事。

“蘇先生……蘇老**……”林夏喃喃自語，或許，答案就藏在這座老城里，藏在某個等待了八十多年的時光里。

她把懷表放進抽屜，鎖好。

今晚不能再碰它了，那道時間的褶皺太過危險，她還沒準備好再次墜入。

但她知道，自己己經(jīng)無法回頭了。

那女孩驚恐又倔強的眼神，像刻在了她的視網(wǎng)膜上，逼著她去尋找一個被時光掩埋的結(jié)局。

座鐘又輕輕“咔嗒”響了一聲，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嘆息。

林夏看向窗外，雨幕中的老城區(qū)像沉在水底的倒影，安靜得能聽見時間流淌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