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fēng)，本該帶著暖意拂過御花園的牡丹叢，可刮進(jìn)浣衣局后院時，卻只剩下浸骨的濕冷。

蘇凌薇拎著沉重的木桶，指尖剛觸到冷水，就猛地打了個寒顫 —— 那水像是從冰窖里舀出來的，帶著一股洗不掉的皂角腥氣。

“還愣著干什么？”

一聲尖利的呵斥從門口傳來，張嬤嬤叉著腰站在石階上，三角眼斜睨著她，“咱家的規(guī)矩，新來的第一天就得給點(diǎn)顏色看看，免得不知道天高地厚！”

蘇凌薇低下頭，掩去眼底的情緒。

她身上還穿著入宮時那身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裳，布料磨得皮膚發(fā)疼。

三天前，她還是京郊農(nóng)戶家那個叫 “阿薇” 的幫工，三天后，她成了浣衣局最低等的宮女蘇凌薇 —— 一個需要用盡全力，才能在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里活下去的罪臣之女。

“張嬤嬤，” 她的聲音有些發(fā)緊，卻盡量保持平穩(wěn)，“不知嬤嬤有何吩咐？”

張嬤嬤 “嗤” 了一聲，用涂著蔻丹的指甲指向墻角那堆小山似的衣物：“二十件朝服，都是三品以上大人穿的，料子金貴，得用溫水慢慢揉，不許蹭破一點(diǎn)絲線。

今晚子時前，必須烘干熨平，少一件，或是出一點(diǎn)差錯，仔細(xì)你的皮！”

周圍幾個宮女低著頭，沒人敢看蘇凌薇。

她們都是宮里的老人，早就摸清了張嬤嬤的性子 —— 捧高踩低，最是勢利。

誰都知道，這二十件朝服，就算是三個手腳麻利的老宮女一起動手，也得忙到后半夜，更別說蘇凌薇這個剛?cè)雽m、連浣衣手法都生疏的新人。

這哪里是給 “顏色看看”，分明是想借著 “差事不利” 的由頭，把她首接杖責(zé)趕出去。

蘇凌薇的指尖在袖中悄悄攥緊，指甲幾乎嵌進(jìn)肉里。

她想起老仆送走她時說的話：“小姐，進(jìn)了宮，萬事都得忍，忍到找到證據(jù)的那天?！?br>
深吸一口氣，她抬起頭，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淡淡說了句：“是，奴婢遵令?！?br>
張嬤嬤見她沒哭也沒鬧，倒有些意外，撇了撇嘴：“哼，別以為嘴上應(yīng)得快就有用，辦不好事，咱家有的是法子治你！”

說罷，搖搖晃晃地走了，留下滿院的寂靜，和那堆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朝服。

蘇凌薇走到衣物堆前，拿起最上面一件。

藏青色的緞面，繡著精致的云紋，針腳細(xì)密，一看就價值不菲。

她不敢怠慢，端來溫水，將朝服小心翼翼地浸入水中，指尖剛碰到布料，就被那股涼意激得一顫。

冷水順著指縫往下淌，很快浸濕了她的袖口。

初春的水，涼得像冰，沒過多久，她的手指就變得通紅發(fā)僵，連攥緊衣物的力氣都快沒了。

“吱呀” 一聲，旁邊的房門開了條縫，一個圓臉宮女探出頭，見張嬤嬤不在，飛快地沖她擺了擺手，壓低聲音說：“新來的，別傻干了，張嬤嬤是淑妃娘**人，她要整你，你怎么都躲不過的?！?br>
蘇凌薇抬眼看了看她，是和自己同住一間屋的小桃。

她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低下頭，繼續(xù)***朝服的領(lǐng)口。

躲？

她能躲到哪里去？

宮外早己沒有她的家，這座皇宮，是她唯一能為父親翻案的地方。

別說只是搓洗衣物，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得闖過去。

夜色漸漸濃了，浣衣局里點(diǎn)起了油燈，昏黃的光線下，蘇凌薇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她的手己經(jīng)凍得失去了知覺，只能靠意志力機(jī)械地重復(fù)著搓、揉、擰的動作。

指尖磨破了，血珠滲出來，混在冷水里，很快就看不見了。

子時的梆子聲從遠(yuǎn)處傳來，一聲，兩聲，三聲……張嬤嬤打著哈欠走了進(jìn)來，一眼就看到還在忙碌的蘇凌薇，以及旁邊疊得整整齊齊的二十件朝服 —— 每一件都熨得平平整整，沒有一絲褶皺。

她的臉色沉了沉，走上前翻了翻，又捏了捏料子，沒找到半點(diǎn)錯處。

本想發(fā)作的話，卡在喉嚨里，最終只化作一句冷哼：“算你識相。

明日卯時，照舊來上工。”

說完，甩著袖子走了。

蘇凌薇看著她的背影，首到徹底消失在夜色里，才緩緩松了口氣。

緊繃的肩膀垮下來，一陣劇烈的疼痛從指尖蔓延到手臂，她幾乎要站不住。

小桃端著一碗熱水走過來，塞到她手里：“快暖暖吧，我還以為你今晚要被拖去杖責(zé)呢。”

蘇凌薇捧著溫?zé)岬耐?，暖意從指尖一點(diǎn)點(diǎn)傳到心里。

她抬頭看向天邊，月亮被烏云遮住，只剩下幾顆疏星在閃爍。

這只是第一天。

她輕輕吸了口氣，眼底閃過一絲倔強(qiáng)的光。

父親，等著我。

女兒一定能找到證據(jù)，還您一個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