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紅轎與棺鋪，泥濘里的賭注
贅婿戲天下
時間倒回幾個時辰前。
燕都的春雨，冷得鉆心刺骨，像無數(shù)根冰**透皮肉，把骨頭縫里最后一點熱氣都抽干了。
秦國北境最繁華的城，也是最冷漠的城。
雨水都帶著洗不掉的世故和算計，沉甸甸地壓在城南那條叫“積善里”的窄巷里——這名兒聽著就夠諷刺的。
泥水混著沙石，被匆匆跑過的馬蹄子無情地踢起，濺在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上，留下臟污的印子，轉(zhuǎn)眼又被新的泥巴蓋住。
巷子最里頭，一幅又怪又慘的畫面定在濕冷的晨光里：一頂嶄新的紅轎子，紅得扎眼，像剛潑出來的血，就那么怪異地停在“劉記棺材鋪”那扇黑乎乎、散發(fā)著木頭和桐油味兒的大門前。
轎頂?shù)募t穗子，被風(fēng)吹得有氣無力地晃悠，活像招魂幡上掛的流蘇。
轎簾子耷拉著。
角落里，少年秦若愚縮著身子，像個被硬塞進(jìn)華麗籠子的困獸。
身上借來的大紅喜服皺巴巴，至少大了兩號，袖口濕漉漉地貼著皮膚，冰涼黏膩。
頭發(fā)亂糟糟貼在蒼白的額角，手指干瘦，骨節(jié)突出，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垢——這是窮日子刻下的記號。
“這年頭，活著比死難。
要命的，不是刀，是人。”
他低聲咕噥，聲音輕得像呵出的白氣，轉(zhuǎn)眼就沒了。
嘴角扯出一絲苦得不能再苦的笑，馬上又被更深的累壓下去，只剩眼底一片死水，映著轎簾縫外那“劉記”的黑底白字招牌，像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十八年，在城南泥巴里滾大的。
爹秦遠(yuǎn)舟？
那只是娘王氏嘴里一個模糊的影子。
“你爹是出遠(yuǎn)門做工去了，肯定是路遠(yuǎn)沒回呢?！?br>
王氏總這么說，坐在吱呀亂響、快散架的小竹凳上，納著永遠(yuǎn)納不完、補(bǔ)丁摞補(bǔ)丁的鞋底，臉上擠出笑，像雪邊上最后一點不肯化的冰碴子。
小時候的若愚信了，天天傍晚像條等食的小狗，踮著腳扒在門邊，眼巴巴望著街角，手里死死攥著娘當(dāng)簪子換藥錢時偷偷掰下來塞給他的那半截舊銀簪子頭。
盼啊盼，盼來的不是爹，是娘越來越長的沉默和半夜里撕心裂肺、要把肺都咳出來的聲音。
王氏在他八歲那年徹底倒下了。
開始是悶著咳，后來發(fā)冷發(fā)熱打擺子，再后來，整個人像被抽干了魂兒，眼窩深陷，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秦若愚不懂那叫啥病，只知道娘靠在門框上的時間越來越長，眼神越來越空，出門買藥的錢越來越緊。
當(dāng)?shù)裟镒詈笠患慵薜?、磨得發(fā)亮的銀簪子時，當(dāng)鋪老板那瞧不起人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進(jìn)他心里，也把他最后那點“爹會回來”的念想扎碎了。
他學(xué)著鄰居馮嬸的樣子，踩著小板凳在灶臺煮粥，米粒少得可憐。
他偷偷溜到街角“聚福酒樓”油膩膩、飄著餿水味兒的后門，踮著腳夠那冰得刺骨的大木盆洗碗。
冬天水冷得像刀子，小手凍得像十根紅腫的胡蘿卜，裂開的口子泡在油污里疼得鉆心，掌柜的才像施舍叫花子似的丟給他一小包發(fā)霉的劣藥。
他不知道怎么跟娘說“娘，我怕”，更不敢問“爹為啥還不回”。
他只是默默把藥碗放在床頭破舊的小幾上，看著娘皺著眉，像喝毒藥似的一口口灌下那苦得發(fā)澀、顏色渾濁的湯水，然后努力擠出個虛弱的笑：“不苦，娘嘗過。”
——他偷偷舔過碗底，苦得他胃里翻江倒海，首哆嗦。
那苦味兒，到現(xiàn)在還粘在舌根上。
他吃過最香的雞油拌飯（用客人啃剩的雞骨頭熬出來可憐的一點點油），也啃過長滿厚厚綠毛、硬得像石頭的饅頭皮。
他半夜餓得發(fā)昏，摸到義倉想偷把救命糧，卻被守倉的漢子像踢野狗一樣，狠狠一腳踹出門檻，摔在冰冷的泥水里，半天爬不起來，滿嘴的血腥味兒和土腥氣。
姨媽王碧娘偶爾上門，看他衣不蔽體、面黃肌瘦、肋骨一根根凸出來的樣子，唉聲嘆氣：“這孩子命苦，王氏也苦，唉……”王氏卻總是用盡最后力氣，倔強(qiáng)地護(hù)著：“他好得很，比我小時候強(qiáng)！”
說完，又忍不住背過身去，肩膀一抽一抽，壓抑的嗚咽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秦若愚的“懂事”，是被這吃人的世道，用苦難的鈍刀子，一刀刀生生捶打出來的。
他沒進(jìn)過一天學(xué)堂，字是蹲在私塾墻根下，透過破窗戶格子偷看，再用燒焦的樹枝在冰冷的沙地上，一遍遍劃拉出來的；算盤是幫雜貨鋪刻薄的老板看鋪子，被罵著、打著、克扣著飯食學(xué)會的；看人臉色、琢磨心思的本事，是在飯館里聽著三教九流的閑話、看著掌柜和客人陰晴不定的臉，在一次次羞辱和責(zé)罵中，一點一滴、帶著血淚磨出來的。
左鄰右舍提起他，總帶點可憐的夸獎：“這孩子，眼神活，機(jī)靈！”
末了又都搖頭嘆氣：“可惜啊，命薄，身子骨也軟，怕是扛不住事兒?！?br>
現(xiàn)在，這頂花轎，就是他拿命換銀子的最后一步。
三百兩雪花銀！
沉甸甸的數(shù)兒，像黑暗里的一點螢火，夠給娘續(xù)上幾個月的藥，也許還能請個不是騙子的正經(jīng)大夫，好好看看折磨了她十年的病根。
所以，他簽了那張跟**契沒兩樣的婚書，心甘情愿做了榮國侯府白家的“沖喜”上門女婿。
全城都知道，白家那位大小姐白千染，“身子弱命硬”，八字邪乎，急需一個“陽氣旺”的活人陪著“等死”。
秦若愚不是不怕死。
只是比起每天在溫飽線上掙扎、看盡白眼、吃了上頓沒下頓、尊嚴(yán)被踩進(jìn)泥里的窩囊日子，他更怕娘沒藥吃，孤零零地死在那個破屋里，帶著對兒子和丈夫的念想和絕望，閉不上眼。
怕那個唯一給過他暖乎氣兒、教會他“笑”的人，連最后一點念想都沒了。
這怕，壓過了對死的恐懼，也把他曾經(jīng)想挺首的脊梁壓彎了。
花轎外，喜婆那尖得像砂紙磨鐵、穿透雨聲的嗓子響起來：“哎喲我的新郎官哎！
您可別躲著藏著啦！
吉時快到，轎子要抬進(jìn)侯府那朱漆大門嘍！
誤了時辰，沖撞了貴人，你我可都吃不了兜著走！”
聲音里透著市儈的著急和藏不住的瞧不起。
秦若愚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緊，指甲狠狠掐進(jìn)手心，一陣尖銳的疼壓下了翻騰的心緒。
他深吸一口氣，撥開眼前刺目、像浸著血的紅簾子，抬頭，臉上瞬間堆起一個溫順又帶著點膽小怕事的、挑不出毛病的笑：“勞煩嬤嬤費心了，我…我這人，天生膽子小，怕熱鬧，人多就心慌?！?br>
喜婆被他這“老實巴交”、甚至有點傻乎乎的樣子逗樂了，拍著肥厚的大腿咯咯笑，臉上的粉首往下掉：“怕熱鬧？
怕熱鬧你還敢簽?zāi)且幕闀?br>
昨兒個你在街口嚷嚷的那句‘白府我沖定了，誰攔我，我就跟誰拼命！
’那股子狠勁兒呢？
可威風(fēng)著哩！
把看熱鬧的都唬了一跳！”
“是啊，”秦若愚輕聲應(yīng)著，笑容里恰到好處地透著點不好意思和無奈，“昨兒掌柜的看我要‘上路’，賞了碗帶肉的飽飯。
飯管飽了，人…話也就壯了?！?br>
他慢慢坐回轎里，目光透過晃動的紅簾子縫，冷冷地、死死地盯住對面那黑底白字、冒著死氣的“劉記棺材鋪”招牌。
風(fēng)打著旋兒吹過，紅簾子詭異地晃著，棺材鋪那黑乎乎的門縫，好像也無聲地咧開了一道口子，像張要吃人的嘴。
他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極輕的、聽不出是啥意思的動靜，像笑，又沒笑出來，只剩下一片死寂。
（內(nèi)心）“這‘起點’選得真絕。
花轎一起，棺材鋪的門也開了?！?br>
“娘，兒子這趟，不是去成親，是去換命。
用我這條賤命，換您幾月藥錢，一線活路?！?br>
“要是這命換得穩(wěn)當(dāng)，換得值…刀山火海，兒子認(rèn)了。
可要是有人想斷了娘這一線活路……”花轎在泥濘里抬起，晃晃悠悠，朝著那座又富貴又像無底深淵的榮國侯府去了。
轎簾縫外，“劉記棺材鋪”的黑門在視野里慢慢后退，像個不祥的兆頭。
秦若愚閉上眼，手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口子，正慢慢滲出血絲，在冰涼的袖口里暈開一小片溫?zé)岬臐裼∽印?br>
這侯門一進(jìn)，是生路，還是死路的開頭？
那三百兩雪花銀，是救命的藥，還是催命的符？
燕都的春雨，冷得鉆心刺骨，像無數(shù)根冰**透皮肉，把骨頭縫里最后一點熱氣都抽干了。
秦國北境最繁華的城，也是最冷漠的城。
雨水都帶著洗不掉的世故和算計，沉甸甸地壓在城南那條叫“積善里”的窄巷里——這名兒聽著就夠諷刺的。
泥水混著沙石，被匆匆跑過的馬蹄子無情地踢起，濺在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上，留下臟污的印子，轉(zhuǎn)眼又被新的泥巴蓋住。
巷子最里頭，一幅又怪又慘的畫面定在濕冷的晨光里：一頂嶄新的紅轎子，紅得扎眼，像剛潑出來的血，就那么怪異地停在“劉記棺材鋪”那扇黑乎乎、散發(fā)著木頭和桐油味兒的大門前。
轎頂?shù)募t穗子，被風(fēng)吹得有氣無力地晃悠，活像招魂幡上掛的流蘇。
轎簾子耷拉著。
角落里，少年秦若愚縮著身子，像個被硬塞進(jìn)華麗籠子的困獸。
身上借來的大紅喜服皺巴巴，至少大了兩號，袖口濕漉漉地貼著皮膚，冰涼黏膩。
頭發(fā)亂糟糟貼在蒼白的額角，手指干瘦，骨節(jié)突出，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垢——這是窮日子刻下的記號。
“這年頭，活著比死難。
要命的，不是刀，是人。”
他低聲咕噥，聲音輕得像呵出的白氣，轉(zhuǎn)眼就沒了。
嘴角扯出一絲苦得不能再苦的笑，馬上又被更深的累壓下去，只剩眼底一片死水，映著轎簾縫外那“劉記”的黑底白字招牌，像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十八年，在城南泥巴里滾大的。
爹秦遠(yuǎn)舟？
那只是娘王氏嘴里一個模糊的影子。
“你爹是出遠(yuǎn)門做工去了，肯定是路遠(yuǎn)沒回呢?！?br>
王氏總這么說，坐在吱呀亂響、快散架的小竹凳上，納著永遠(yuǎn)納不完、補(bǔ)丁摞補(bǔ)丁的鞋底，臉上擠出笑，像雪邊上最后一點不肯化的冰碴子。
小時候的若愚信了，天天傍晚像條等食的小狗，踮著腳扒在門邊，眼巴巴望著街角，手里死死攥著娘當(dāng)簪子換藥錢時偷偷掰下來塞給他的那半截舊銀簪子頭。
盼啊盼，盼來的不是爹，是娘越來越長的沉默和半夜里撕心裂肺、要把肺都咳出來的聲音。
王氏在他八歲那年徹底倒下了。
開始是悶著咳，后來發(fā)冷發(fā)熱打擺子，再后來，整個人像被抽干了魂兒，眼窩深陷，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秦若愚不懂那叫啥病，只知道娘靠在門框上的時間越來越長，眼神越來越空，出門買藥的錢越來越緊。
當(dāng)?shù)裟镒詈笠患慵薜?、磨得發(fā)亮的銀簪子時，當(dāng)鋪老板那瞧不起人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進(jìn)他心里，也把他最后那點“爹會回來”的念想扎碎了。
他學(xué)著鄰居馮嬸的樣子，踩著小板凳在灶臺煮粥，米粒少得可憐。
他偷偷溜到街角“聚福酒樓”油膩膩、飄著餿水味兒的后門，踮著腳夠那冰得刺骨的大木盆洗碗。
冬天水冷得像刀子，小手凍得像十根紅腫的胡蘿卜，裂開的口子泡在油污里疼得鉆心，掌柜的才像施舍叫花子似的丟給他一小包發(fā)霉的劣藥。
他不知道怎么跟娘說“娘，我怕”，更不敢問“爹為啥還不回”。
他只是默默把藥碗放在床頭破舊的小幾上，看著娘皺著眉，像喝毒藥似的一口口灌下那苦得發(fā)澀、顏色渾濁的湯水，然后努力擠出個虛弱的笑：“不苦，娘嘗過。”
——他偷偷舔過碗底，苦得他胃里翻江倒海，首哆嗦。
那苦味兒，到現(xiàn)在還粘在舌根上。
他吃過最香的雞油拌飯（用客人啃剩的雞骨頭熬出來可憐的一點點油），也啃過長滿厚厚綠毛、硬得像石頭的饅頭皮。
他半夜餓得發(fā)昏，摸到義倉想偷把救命糧，卻被守倉的漢子像踢野狗一樣，狠狠一腳踹出門檻，摔在冰冷的泥水里，半天爬不起來，滿嘴的血腥味兒和土腥氣。
姨媽王碧娘偶爾上門，看他衣不蔽體、面黃肌瘦、肋骨一根根凸出來的樣子，唉聲嘆氣：“這孩子命苦，王氏也苦，唉……”王氏卻總是用盡最后力氣，倔強(qiáng)地護(hù)著：“他好得很，比我小時候強(qiáng)！”
說完，又忍不住背過身去，肩膀一抽一抽，壓抑的嗚咽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秦若愚的“懂事”，是被這吃人的世道，用苦難的鈍刀子，一刀刀生生捶打出來的。
他沒進(jìn)過一天學(xué)堂，字是蹲在私塾墻根下，透過破窗戶格子偷看，再用燒焦的樹枝在冰冷的沙地上，一遍遍劃拉出來的；算盤是幫雜貨鋪刻薄的老板看鋪子，被罵著、打著、克扣著飯食學(xué)會的；看人臉色、琢磨心思的本事，是在飯館里聽著三教九流的閑話、看著掌柜和客人陰晴不定的臉，在一次次羞辱和責(zé)罵中，一點一滴、帶著血淚磨出來的。
左鄰右舍提起他，總帶點可憐的夸獎：“這孩子，眼神活，機(jī)靈！”
末了又都搖頭嘆氣：“可惜啊，命薄，身子骨也軟，怕是扛不住事兒?！?br>
現(xiàn)在，這頂花轎，就是他拿命換銀子的最后一步。
三百兩雪花銀！
沉甸甸的數(shù)兒，像黑暗里的一點螢火，夠給娘續(xù)上幾個月的藥，也許還能請個不是騙子的正經(jīng)大夫，好好看看折磨了她十年的病根。
所以，他簽了那張跟**契沒兩樣的婚書，心甘情愿做了榮國侯府白家的“沖喜”上門女婿。
全城都知道，白家那位大小姐白千染，“身子弱命硬”，八字邪乎，急需一個“陽氣旺”的活人陪著“等死”。
秦若愚不是不怕死。
只是比起每天在溫飽線上掙扎、看盡白眼、吃了上頓沒下頓、尊嚴(yán)被踩進(jìn)泥里的窩囊日子，他更怕娘沒藥吃，孤零零地死在那個破屋里，帶著對兒子和丈夫的念想和絕望，閉不上眼。
怕那個唯一給過他暖乎氣兒、教會他“笑”的人，連最后一點念想都沒了。
這怕，壓過了對死的恐懼，也把他曾經(jīng)想挺首的脊梁壓彎了。
花轎外，喜婆那尖得像砂紙磨鐵、穿透雨聲的嗓子響起來：“哎喲我的新郎官哎！
您可別躲著藏著啦！
吉時快到，轎子要抬進(jìn)侯府那朱漆大門嘍！
誤了時辰，沖撞了貴人，你我可都吃不了兜著走！”
聲音里透著市儈的著急和藏不住的瞧不起。
秦若愚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緊，指甲狠狠掐進(jìn)手心，一陣尖銳的疼壓下了翻騰的心緒。
他深吸一口氣，撥開眼前刺目、像浸著血的紅簾子，抬頭，臉上瞬間堆起一個溫順又帶著點膽小怕事的、挑不出毛病的笑：“勞煩嬤嬤費心了，我…我這人，天生膽子小，怕熱鬧，人多就心慌?！?br>
喜婆被他這“老實巴交”、甚至有點傻乎乎的樣子逗樂了，拍著肥厚的大腿咯咯笑，臉上的粉首往下掉：“怕熱鬧？
怕熱鬧你還敢簽?zāi)且幕闀?br>
昨兒個你在街口嚷嚷的那句‘白府我沖定了，誰攔我，我就跟誰拼命！
’那股子狠勁兒呢？
可威風(fēng)著哩！
把看熱鬧的都唬了一跳！”
“是啊，”秦若愚輕聲應(yīng)著，笑容里恰到好處地透著點不好意思和無奈，“昨兒掌柜的看我要‘上路’，賞了碗帶肉的飽飯。
飯管飽了，人…話也就壯了?！?br>
他慢慢坐回轎里，目光透過晃動的紅簾子縫，冷冷地、死死地盯住對面那黑底白字、冒著死氣的“劉記棺材鋪”招牌。
風(fēng)打著旋兒吹過，紅簾子詭異地晃著，棺材鋪那黑乎乎的門縫，好像也無聲地咧開了一道口子，像張要吃人的嘴。
他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極輕的、聽不出是啥意思的動靜，像笑，又沒笑出來，只剩下一片死寂。
（內(nèi)心）“這‘起點’選得真絕。
花轎一起，棺材鋪的門也開了?！?br>
“娘，兒子這趟，不是去成親，是去換命。
用我這條賤命，換您幾月藥錢，一線活路?！?br>
“要是這命換得穩(wěn)當(dāng)，換得值…刀山火海，兒子認(rèn)了。
可要是有人想斷了娘這一線活路……”花轎在泥濘里抬起，晃晃悠悠，朝著那座又富貴又像無底深淵的榮國侯府去了。
轎簾縫外，“劉記棺材鋪”的黑門在視野里慢慢后退，像個不祥的兆頭。
秦若愚閉上眼，手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口子，正慢慢滲出血絲，在冰涼的袖口里暈開一小片溫?zé)岬臐裼∽印?br>
這侯門一進(jìn)，是生路，還是死路的開頭？
那三百兩雪花銀，是救命的藥，還是催命的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