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蹲在舊書店后間的地板上，指尖捻著一把銅鑰匙。

二十西歲，剛畢業(yè)三個月，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亞麻襯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纖細(xì)卻有力的手臂。

窗外雨絲斜織，玻璃蒙著水霧，店內(nèi)《西庫全書》的影印本在燈下泛著冷光。

這是爺爺留下的店，也是她唯一沒退路的家。

鑰匙是昨夜在爺爺?shù)淖咸茨鞠焕镎业降模瑠A在一本《裝潢志》的夾頁中，旁邊只有一行小字：“若你讀到此處，便去地下?！?br>
她沒問為什么，也沒人可問。

老人走得太靜，像一頁被風(fēng)帶走的紙。

地下室在樓梯盡頭，鐵門沉得像墓穴。

她咬牙推了三次，門縫才吱呀裂開，霉味混著紙朽的氣息撲面而來。

手電筒光柱切進(jìn)黑暗，照出層層疊疊的書堆——有的散了線，有的燒了角，像被時間啃噬過的尸骸。

她沒開燈。

電線老化，她不敢亂碰。

只能靠手電一寸寸掃過墻面，確認(rèn)沒有漏水痕跡。

鐵門背后卡著一塊木楔，顯然是爺爺當(dāng)年留下的機(jī)關(guān)，防止門自動閉合。

她記下了這個細(xì)節(jié)，心里默念：他早知道會有人來。

她取出帆布包里的軟毛刷和鑷子，開始按爺爺筆記里的分類法整理書籍。

**以前的放東側(cè)，帶批注的手抄本歸西側(cè)，殘損嚴(yán)重的單獨成堆。

動作極輕，生怕一用力，某本書就會碎成灰。

書堆高過頭頂，通道僅容一人側(cè)身通過。

她側(cè)身挪動時，肩膀蹭到一本倒伏的冊子，它滑落下來，砸在腳邊。

封皮焦黑，線裝，無題無簽。

她彎腰拾起，指尖剛觸到書角，忽然一麻，像是有細(xì)電流從指腹竄上手腕。

她縮回手，盯著那本書。

不是錯覺。

剛才那一瞬，她甚至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嘆息，短促如紙頁翻動。

她屏住呼吸，再次伸手，這次用拇指緩緩撫過封面。

麻感再現(xiàn)，比之前更清晰，帶著某種溫?zé)岬拿}動，仿佛書頁下藏著一顆尚未冷卻的心。

她將書放在鋪了宣紙的木箱上，取出竹起子。

這種工具她用慣了，一頭尖細(xì)，適合挑開粘連的紙頁。

她墊好襯紙，輕輕掀開第一頁。

紙色泛黃，邊緣脆化，翻動時簌簌落下微塵。

第二頁同樣空白。

第三頁剛露出一角，光線恰好斜照進(jìn)來——空白處浮出三行字。

墨色烏黑，筆鋒凌厲，像是剛剛寫就：七月初七，鏡中見火。

她猛地合上書，心跳撞在肋骨上。

那字不是印的，也不是污跡。

它只在特定角度顯現(xiàn)，像是藏在紙纖維里的暗語，等了多年才等到一雙能看見它的眼睛。

她把書翻來覆去地看，找不到署名，也沒有印章。

可那三行字，每一個轉(zhuǎn)折都透著緊迫，像是寫信的人在顫抖中落筆，生怕寫不完就被打斷。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屏著呼吸。

她強(qiáng)迫自己呼出一口氣，手指卻仍緊緊攥著書脊。

指尖的麻感并未消退，反而隨著她的注視微微震顫，像有聲音在書里低語，只是她還聽不清。

她翻開爺爺?shù)男迯?fù)筆記，找到關(guān)于**書籍的記錄：“竹紙易朽，墨分五色，松煙為上，若見異色墨痕，必察其源。”

她記得爺爺說過，有些老墨含特殊藥材，經(jīng)年不褪，甚至能在特定光線下顯影。

但這字，不是顯影。

它是“長”出來的。

她再次打開書，將頁面斜對光源，慢慢移動角度。

三行字清晰浮現(xiàn)，再移開，又隱入紙紋。

她試了三次，確認(rèn)這不是幻覺。

“七月初七……”她低聲念出。

那是乞巧節(jié)，也是舊時女子許愿的日子。

可“鏡中見火”是什么意思？

是比喻？

是警告？

還是某種隱秘的記號？

她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這間屋子里的每一本書，都在無聲地看她。

她不是第一個來這里的。

爺爺來過。

也許還有別人。

她想起昨夜翻找鑰匙時，在《裝潢志》夾頁中發(fā)現(xiàn)的另一樣?xùn)|西——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座老式女子中學(xué)的校門，門匾上寫著“明德女中”，時間模糊，但能看出是**三十二年。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一個名字：青禾。

她當(dāng)時沒在意。

現(xiàn)在卻覺得，那個名字，和這本書，或許本就屬于同一個故事。

她把書小心包進(jìn)宣紙，放進(jìn)帆布包。

這是她今天唯一帶走的書。

其余的，她繼續(xù)分類、除塵、編號。

動作依舊輕緩，但心思己不在書堆上。

她能感覺到，那本書在包里，像一塊溫?zé)岬氖^，輕輕壓著她的背。

兩小時后，她關(guān)上鐵門，將木楔重新卡好。

鑰匙收回紫檀木匣，放回原位。

店內(nèi)的燈依舊亮著，雨也還在下。

她坐在柜臺后，翻開自己的修復(fù)日志，寫下第一條記錄：“七月十五，發(fā)現(xiàn)異常**線裝書一冊，封面焦損，紙頁脆化，觸之有異感。

第三頁空白處現(xiàn)隱文三行：七月初七，鏡中見火。

待查?！?br>
她合上日志，抬頭看向墻上掛著的爺爺?shù)呐f照。

老人穿著對襟布衫，手里拿著一把棕刷，眼神沉靜。

他從沒告訴過她地下有密室，也沒提過這些書的來歷。

但他留下了鑰匙。

他一定知道，她會來。

她摸了摸帆布包，指尖又泛起一絲微麻。

那本書，還在等她翻開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