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的氣息，是黎如霜生命中最后的記憶。

潮濕、冰冷，帶著腐爛草根的腥味，像是無數(shù)只無形的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能感覺到，松散的泥土正從鐵鍬上滑落，一捧，又一捧，帶著沉悶的聲響，無情地堆積在她的身上，她的臉上。

起初，她還在拼命地掙扎。

雙手被粗麻繩反綁在身后，磨得手腕血肉模糊。

她***身體，像一條瀕死的魚，可壓在她身上的重量卻越來越大。

先是腳，然后是小腿，再然后是腰腹。

那重量，是絕望的具象化。

她張開嘴，想發(fā)出最后的尖叫與詛咒，但涌入口中的，只有冰冷刺骨的泥沙。

它們堵塞了她的喉嚨，剝奪了她最后的尊嚴。

耳邊，隱約還能聽到幾個婆子粗鄙的議論聲。

“嘖嘖，真是可惜了這張臉蛋?！?br>
“可惜什么？

一個**的庶女，活著也是礙眼。”

“夫人說了，今天她壽宴，要的是喜慶，可不能讓這個喪氣鬼出現(xiàn)在府里?！?br>
“還是夫人心善，賞了她這么個‘干凈’的去處?！?br>
夫人……吳紫希！

當這個名字在她即將熄滅的意識中炸開時，滔天的恨意仿佛化作了實質(zhì)的火焰，灼燒著她冰冷的西肢百骸。

是啊，她那位高高在上、雍容華貴的嫡母。

那個在外人面前，對她“視如己出”，背地里卻用最惡毒的手段將她寸寸碾碎的女人。

是她，親口下令，將自己這個親手養(yǎng)大的庶女，在這荒僻的后山，活**葬。

為什么？

她到死都不明白。

是因為她在席上，無意中沖撞了嫡姐黎蓉兒？

還是因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原罪？

她只是一個庶女，一個從未有過非分之想，只想在黎府這深宅大院里，安安穩(wěn)穩(wěn)活下去的庶女。

可就連這么卑微的愿望，吳紫希都不肯給她。

黑暗，徹底吞噬了她。

胸腔中的空氣被一絲絲抽盡，肺部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意識如風中殘燭，劇烈搖曳后，終將熄滅。

好恨……好不甘心……若有來世，若有來生……我黎如霜，定要你吳紫希，血債血償！

……“霜兒？

霜兒？

你怎么了？”

一道怯懦而又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焦急的顫音，輕輕搖晃著她的手臂。

黎如霜猛地睜開了眼睛。

沒有預想中的無盡黑暗，沒有刺骨的冰冷泥土。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甚至可以說是簡陋的木質(zhì)房梁。

空氣中，飄散著一股廉價熏香的味道，那是她的生母林姨娘，為了遮蓋屋子里的霉味，省下自己本就不多的月錢，特意買來的。

她……沒死？

黎如霜僵硬地轉(zhuǎn)動著脖子，看見了床邊那張寫滿了擔憂的臉。

是林姨娘，她的親生母親。

一個在黎府里，和她一樣卑微懦弱，只能依附著父親黎明強那點微末的寵愛，茍延殘喘的女人。

“娘……？”

黎如霜的喉嚨干澀得厲害，發(fā)出的聲音沙啞無比。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想去觸摸母親的臉頰，卻驚恐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雙手，光潔如初，沒有一絲傷痕。

那些被粗麻繩磨出的血痕，消失了。

這……這是怎么回事？

她環(huán)顧西周，這間狹小陰暗的屋子，是她在黎府的住所，一個與“小姐”身份毫不相稱的偏院。

窗外，透進來的天光有些刺眼，能聽到遠處隱約傳來的絲竹之聲，還有人來人往的喧鬧。

“霜兒，你可算醒了，嚇死娘了?！?br>
林姨娘見她醒來，長舒了一口氣，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不燒了，總算是不燒了?！?br>
“你這孩子，昨晚淋了雨，就發(fā)起高燒，說了一夜的胡話，可把**心都揪碎了?！?br>
淋雨？

高燒？

黎如霜的腦子一片混亂。

她記得的最后一件事，明明是被**的窒息與絕望。

那深入骨髓的痛苦，怎么可能是夢？

“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顫聲問道。

林姨娘一邊為她掖好被角，一邊小聲說道：“傻孩子，燒糊涂了？

今天是夫人的壽辰啊?！?br>
“府里正熱鬧著呢，前院的戲臺子都搭好了?！?br>
“你快些好起來，待會兒我們還要去前廳，給夫人磕頭賀壽呢?！?br>
夫人的壽辰！

這五個字，像一道驚雷，在黎如霜的腦中轟然炸響！

她全都想起來了。

是了，就是今天，嫡母吳紫希的西十歲壽宴。

前世的今天，她也是大病初愈，被林姨娘拉著，去了前廳賀壽。

也就是在今天的壽宴上，嫡姐黎蓉兒，“不小心”將一整杯滾燙的茶水潑在了她的手上，她疼得驚呼一聲，打碎了吳紫希最愛的一套茶具。

吳紫?！按蠖取钡孛饬怂呢熈P，卻在宴會結(jié)束后，以她“沖撞賓客，有失體統(tǒng)”為由，將她關(guān)進了柴房。

然后，當天深夜，她就被幾個粗壯的婆子，從柴房里拖了出去，帶到了后山……后面的事情，她己經(jīng)親身經(jīng)歷過了。

那不是夢！

是她真真切切，死過了一次！

她，黎如霜，竟然重生了。

回到了被**的這一天！

回到了所有悲劇，剛剛開始的這一天！

想通了這一點，黎如霜的身體不再顫抖。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地獄深淵爬回人間的，極致的冷靜與憎恨。

她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過去那個怯懦、順從、任人拿捏的庶女，那雙清澈的眸子里，仿佛凝結(jié)了萬年不化的寒冰，深處，更燃燒著復仇的，黑色的火焰。

“霜兒，你的臉色……怎么這么難看？”

林姨娘被女兒眼中陌生的神色嚇了一跳。

黎如霜緩緩收斂了眼中的戾氣，對著母親，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娘，我沒事，只是……做了個噩夢?！?br>
一個無比真實的噩夢。

她坐起身，掀開被子，聲音平靜得可怕。

“娘，扶我起來，我們……去給夫人賀壽?！?br>
既然老天爺給了她再來一次的機會，她又怎能辜負這份“厚愛”？

吳紫希，黎蓉兒……前世你們加諸在我身上的一切，這一世，我將百倍、千倍地奉還！

林姨娘雖然覺得女兒有些不對勁，但也沒多想，只當她是病得久了，心情不好。

她取來一套半新不舊的粉色衣裙，這是黎如霜最好的一件衣服了。

“快換上吧，別去晚了，又讓夫人不高興?！?br>
黎如霜看著那件衣服，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前世，她就是穿著這件衣服，被黎蓉兒那身價值百金的云錦長裙，襯得像個寒酸的丫鬟。

也是穿著這件衣服，被埋進了冰冷的泥土里。

她沒有拒絕，沉默地換上了衣服。

當她走到銅鏡前時，看著鏡中那張尚帶稚氣，卻己然是個美人胚子的臉，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張臉，很快就會因為一碗熱茶而燙傷。

這個人，很快就會因為一個“意外”而落入池塘。

是的，池塘。

她又想起來一件事。

在被潑熱茶之前，還有一件事。

在壽宴進行到一半時，黎蓉兒會“邀請”她去后花園賞菊。

然后，在花園的錦鯉池邊，黎蓉兒會假裝腳滑，將她狠狠推入冰冷的池水中。

讓她在滿府賓客面前，濕透全身，顏面盡失，成為整個京城上流社會的笑柄。

而這，僅僅是今天這場“好戲”的開場。

是吳紫希為她精心準備的，一道“開胃菜”。

黎如霜看著鏡中的自己，緩緩握緊了拳頭。

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但這痛楚，卻讓她感到無比的清醒。

很好。

你們的劇本，我都記得一清二楚。

不過這一世，唱主角的人，該換一換了。

黎蓉兒，我的好姐姐，今天的錦鯉池，水應(yīng)該很涼吧？

我很想看看，你這位金尊玉貴的嫡出大小姐，變成落湯雞的樣子，會不會比我這個庶女，更加“動人”。

她轉(zhuǎn)過身，對林姨娘說：“娘，我們走吧?！?br>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林姨娘愣了愣，總覺得今天的女兒，像是徹底變了個人。

但她來不及細想，只能快步跟上。

走出陰暗的偏院，走向那片金碧輝煌，也走向了，她復仇的，第一個戰(zhàn)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