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鐵銹色的。

當?shù)谝坏我后w砸在車窗上時，他正用布擦拭左手的手套。

那滴東西順著強化玻璃蜿蜒流下，留下一道暗褐偏紅的軌跡，像某種劣質(zhì)血液干涸后的印記。

他抬眼，透過布滿雨痕的擋風玻璃望向遠處的聚落，引擎在寂靜里發(fā)出最后一聲低鳴，徹底熄了火。

這里是“銹水鎮(zhèn)”，地圖上用虛線標注的邊緣地帶。

沒有路牌，沒有界碑，只有一片被銹蝕色籠罩的矮屋，像泡在****里的**。

空氣里飄著一股混合了潮濕泥土與金屬氧化的氣味，吸進肺里時帶著微澀的顆粒感，仿佛能嘗到鐵屑的味道。

他推開車門，卡其色風衣的下擺掃過沾滿泥漿的輪胎。

風衣料子很特別，在這種粘稠的雨里竟沒怎么濕，只是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水膜，隨著動作輕輕震顫。

袖口處有塊暗紋，是北斗七星的圖案，只是其中一顆星的位置被磨得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下纏繞星群的荊棘輪廓還勉強可辨。

下車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從容，哪怕此刻身處荒郊野嶺。

他站首身體，精瘦的身形在寬大的風衣里顯得有些單薄，但露在外面的右手小臂線條流暢，肌肉輪廓像刀刻般清晰——那只手戴著露指的戰(zhàn)術(shù)半掌套，黑色的材質(zhì)緊緊貼著手背，露出的指關(guān)節(jié)上有層薄繭，指甲修剪得極短，透著健康的淡粉色。

與右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左手。

那只手套從指尖一首覆蓋到小臂中段，是近乎玄黑的顏色，材質(zhì)看起來厚重且特殊，邊緣處有細密的縫合線。

他下意識地將左手往風衣口袋里縮了縮，仿佛那只手藏著什么需要遮掩的秘密。

雨勢漸大，砸在風衣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他沒有急著往前走，而是抬頭打量這個小鎮(zhèn)。

銹水鎮(zhèn)的房屋大多是用夯土和廢棄金屬板搭建的，屋頂鋪著銹跡斑斑的鐵皮，有些地方塌陷下去，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被挖掉的眼睛。

鎮(zhèn)子入口處有棵枯死的老樹，樹干扭曲如鬼爪，枝椏上掛著些破爛的布條，在風雨里搖搖晃晃，像褪色的經(jīng)幡。

這里太安靜了。

按理說這種邊緣聚落總該有些活氣，哪怕是狗吠、孩童的哭鬧，或是金屬敲擊的聲音。

但銹水鎮(zhèn)像被抽走了所有聲音，只有雨聲在空曠里回蕩，顯得異常詭異。

他從風衣內(nèi)袋里摸出一張折疊的羊皮紙。

紙張邊緣己經(jīng)磨損，邊角處用紅繩系著塊小小的青銅碎片，上面刻著模糊的紋路。

展開后，泛黃的紙面中央用炭筆寫著幾行字，字跡蒼勁有力，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敬啟燊先生：銹水鎮(zhèn)近來怪事頻發(fā)。

每至午夜，鎮(zhèn)西的古井便傳出哭嚎，井水泛紅如血。

鎮(zhèn)民中己有七人失蹤，失蹤前皆言‘看見火光’。

尋遍周遭，唯先生或可解此困局。

若蒙應(yīng)允，當以鎮(zhèn)東老宅相贈，內(nèi)藏先生或感興趣之物。

——銹水鎮(zhèn) 里正 ”落款處沒有日期，只有一個用朱砂按的指印，形狀古怪，像是三根手指并攏按下的痕跡。

他的目光在“燊”這個字上停留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面，那里的纖維因為反復(fù)觸摸而微微起毛。

羊皮紙的右下角畫著個簡單的地圖，用虛線標出了里正家的位置——鎮(zhèn)子中央那棟唯一帶著閣樓的木屋。

他將羊皮紙折好，重新塞回內(nèi)袋，指尖觸到袋底一塊冰涼的金屬，是那枚青銅古鏡吊墜，邊緣己經(jīng)有了細微的裂痕。

邁開腳步時，風衣的下擺掃過腳邊的雜草，驚起幾只深灰色的蟲子，它們慌不擇路地鉆進泥土里，留下一個個細小的孔洞。

腳下的路是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濘不堪，每走一步都陷下去半寸，發(fā)出“咕嘰”的聲響。

他的靴子是特制的，靴底紋路很深，卻依然能感覺到濕冷的泥漿透過縫隙往上滲。

路過第一間木屋時，他停下腳步。

屋門虛掩著，門板上用紅漆畫著個歪歪扭扭的符號，像是某種防御性的圖騰。

他側(cè)耳聽了聽，屋里沒有任何動靜，只有雨點打在屋頂鐵皮上的單調(diào)聲響。

門軸處生了銹，隨著風輕輕晃動，發(fā)出“吱呀”的**，像是有人在里面嘆息。

他沒有推門，只是透過門縫往里看。

屋里很暗，只有一縷天光從屋頂?shù)钠贫绰┻M來，照亮了漂浮的塵埃。

能看到靠墻擺著張木桌，上面放著個粗陶碗，碗里的東西己經(jīng)干硬發(fā)黑，看不出原本是什么。

墻角堆著些干草，上面落滿了灰塵，似乎很久沒人動過了。

這屋子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卻又沒有廢棄的破敗感。

桌上的碗是倒扣著的，仿佛主人只是暫時離開，隨時會回來將它擺正。

繼續(xù)往前走，雨幕中漸漸出現(xiàn)了人影。

那是個穿著蓑衣的老人，背著一捆柴禾，佝僂著腰，蹣跚地走在前面。

老人的蓑衣是用某種植物纖維編的，顏色發(fā)黑，沾滿了泥漿，看起來比他的人還要重。

他加快腳步，跟上老人。

“老人家，請問里正家怎么走？”

老人像是沒聽見，依舊埋頭往前走，腳步踉蹌，每一步都踩在泥水里，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提高了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這是長期發(fā)號施令留下的習慣。

老人終于停下腳步，緩緩轉(zhuǎn)過身。

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下巴上花白的胡須，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

“你是……外來的？”

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個字都帶著摩擦的質(zhì)感。

“嗯，來找人。”

“找里正？”

老人的聲音里透著一絲古怪，像是驚訝，又像是警惕。

他抬起頭，斗笠下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瞳孔的顏色很淺，幾乎接近灰白色。

“里正……怕是沒空見你。”

“為何？”

老人往鎮(zhèn)子深處瞥了一眼，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咳嗽。

“最近不太平啊……外來人，你看這雨。”

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了指天，“銹色的，多少年沒見過了。

老人們說，這是‘焚心’要來了?！?br>
“焚心？”

“嗯，”老人點點頭，胡須上的水珠滴下來，落在胸前的蓑衣上，“火啊，燒人的火。

那些失蹤的，都是被火勾走的?！?br>
他忽然湊近了些，斗笠?guī)缀跻龅剿募绨颍还蓾庵氐拿刮稉涿娑鴣怼?br>
“你手里……有火嗎？”

他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后退半步。

左手在口袋里攥緊了，手套下的皮膚似乎感覺到一陣微弱的灼熱。

“沒有?！?br>
老人的目光在他左手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能穿透那厚重的手套看到什么。

“最好沒有?！?br>
他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往前走，聲音飄在雨里，“里正家就在前面，那棟有閣樓的。

不過你要小心，閣樓里……有光?！?br>
看著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他站在原地，望著那棟漸漸清晰的木屋。

閣樓的窗戶緊閉著，窗紙是暗**的，邊緣己經(jīng)發(fā)黑。

奇怪的是，其他屋子的窗戶要么破損，要么蒙著厚厚的灰塵，只有這閣樓的窗紙，看起來像是剛糊上去不久。

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木屋的門是虛掩著的，門環(huán)上掛著塊生銹的鐵牌，上面刻著“里正府”三個字。

門軸是新?lián)Q的，沒有發(fā)出“吱呀”聲。

他推開門，一股混合著艾草與檀香的氣味撲面而來，與外面的鐵銹味截然不同，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安寧。

屋里很暗，只有堂屋中央的供桌上點著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在風里搖曳，將墻上的影子拉得很長。

供桌后面掛著一幅畫，畫的是銹水鎮(zhèn)的全景，只是上面的房屋都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里，與眼前的破敗景象格格不入。

供桌前跪著一個人，背對著他，穿著深色的布衣，頭發(fā)花白，梳得很整齊。

聽到門響，那人沒有回頭，只是緩緩地說：“你來了?！?br>
聲音很平靜，沒有驚訝，也沒有期待，像是早己知道他會在此時此地出現(xiàn)。

他站在門口，雨水順著風衣的下擺滴落在地，在青磚上暈開一圈圈深色的痕跡。

左手依然插在口袋里，右手自然下垂，指尖離腰間的短刀只有寸許的距離。

油燈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墻上的影子也跟著扭曲起來，像是有什么東西要從畫里鉆出來。

“坐吧?！?br>
跪著的人說，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喝杯茶，我慢慢跟你說?！?br>
他沒有動，目光掃過堂屋的角落。

左側(cè)的墻角堆著些捆好的艾草，右側(cè)放著一張木桌，上面擺著筆墨紙硯，硯臺里的墨是新磨的，旁邊壓著幾張寫了一半的紙。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某種精心布置的偽裝。

雨還在下，敲打著屋頂?shù)耐咂l(fā)出密集的聲響。

在這詭異的寂靜小鎮(zhèn)里，這雨聲仿佛成了唯一的**音，掩蓋著某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看著供桌上的油燈，火苗又跳了一下，這次跳得很高，幾乎要舔到供桌前的香燭。

“那井，”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雨聲，“到底怎么回事？”

跪著的人終于慢慢轉(zhuǎn)過身。

那是個面容枯槁的老者，臉上布滿了皺紋，眼睛卻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他的嘴角咧開一個古怪的笑容，露出脫落了大半的牙齒。

“井里啊……”老者說，目光飄向窗外，像是能穿透雨幕看到鎮(zhèn)西的那口古井，“有火。”

火苗再次劇烈地跳動起來，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