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深秋的津門被濃霧浸得發(fā)潮。

沈亦舟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鼻尖縈繞著陳年木料與淡淡血腥氣。

他剛從英國回來不足三月，接手的第一樁家族委托，便是堂叔沈季同的離奇死亡。

沈宅坐落于法租界邊緣，青磚灰瓦的老式院落藏在法國梧桐深處，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此刻正廳里燈火通明，穿黑色制服的巡捕分散站著，靴底碾過地上的碎瓷片，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沈先生？”

一個年輕探員迎上來，胸牌上寫著“周明謙”，“穆總督察在樓上等您?！?br>
沈亦舟頷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隨身攜帶的銀質(zhì)鋼筆。

那是導(dǎo)師臨別所贈，筆帽上刻著細密的花紋。

他踏上二樓，走廊盡頭的書房門虛掩著，透出一道冷白的光。

推開門時，正撞見一道挺拔的身影背對著他，玄色暗紋馬褂襯得肩背愈發(fā)寬闊，指尖夾著的香煙燃著幽紅的火點。

“沈亦舟？”

男人轉(zhuǎn)過身，眉骨高挺，眼窩深邃，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鋒，落在他臉上時卻稍緩，“久聞大名?！?br>
這便是穆庭軒，津門巡捕房最年輕的總督察，傳聞中以鐵腕治案，連租界里的洋人都要讓他三分。

沈亦舟伸出手：“穆督察?！?br>
兩手相握，對方掌心的溫度比他想象中高，帶著**與皮革的混合氣息。

————————————————書房中央的梨花木書桌后，沈季同趴在攤開的賬簿上，后背插著一柄黃銅裁紙刀，血浸透了月白色的綢衫，在桌面上暈開暗沉的花。

書桌一角的青花瓷瓶碎在地上，幾片青瓷濺到墻角的博古架下，架上的古玉擺件卻紋絲未動。

“死亡時間初步判定在昨晚子時到丑時之間，”穆庭軒彈了彈煙灰，“門窗從內(nèi)部反鎖，現(xiàn)場沒有打斗痕跡。

沈老先生生前與人有約，管家說，昨晚有位‘李老板’來過。”

沈亦舟蹲下身，目光掠過死者緊攥的右手。

指縫間夾著半片撕碎的信箋，上面只有一個模糊的“?！弊帧?br>
他又看向書桌，賬簿上的墨跡尚未干透，最后一筆拖得很長，像是突然中斷。

“堂叔近年沉迷古董生意，”沈亦舟聲音溫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尤其喜歡收集明清玉器。

穆督察看這博古架，第三層的玉琮少了一件?！?br>
穆庭軒挑眉，顯然也注意到了。

他揮了揮手，讓周明謙記下：“查最近與沈季同往來的古董商，尤其是姓李的?！?br>
這時，一個穿白大褂的青年提著藥箱走進來，口罩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澈的眼睛。

“穆督察，”他聲音清潤，“初步尸檢顯示，裁紙刀入喉三寸，是致命傷，但死者死前曾服用過過量***?！?br>
“蘇法醫(yī)來得正好，”穆庭軒點頭，“仔細查查，***是自愿服用，還是被人下的。”

蘇硯應(yīng)了聲，開始有條不紊地檢查**。

沈亦舟注意到他胸前的口袋里插著一支白玉筆，筆桿瑩潤，與這血腥的場景格格不入。

周明謙突然在門外喊道：“穆督察，管家說有東西要交給您！”

兩人走出書房，管家是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姓陳，手抖得厲害，遞上一個紫檀木盒：“這是……老爺今早讓我收好的，說要是他出事，就交給巡捕房?！?br>
穆庭軒打開盒子，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賬冊，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穿長衫的男人，站在一艘輪船的甲板上，其中一個是年輕時的沈季同，另一個背對著鏡頭，只能看到他手里拿著一個玉琮。

“這照片是……”沈亦舟皺眉。

“**十年，沈季同從上海坐船回津門時拍的，”陳管家顫聲道，“另一個人……好像是個叫‘老顧’的，當(dāng)年和老爺合伙做過生意，后來聽說在碼頭出了事，淹死了?！?br>
穆庭軒指尖敲著木盒，目光在沈亦舟臉上轉(zhuǎn)了一圈：“沈先生剛回國，就遇上這種事，怕是要多留些時日了?！?br>
沈亦舟抬眼，撞進他深邃的目光里，忽然笑了：“能為查清堂叔的死因盡一份力，是我分內(nèi)之事。

何況，穆督察的案子，似乎比我預(yù)想的更有趣?！?br>
霧從窗縫鉆進來，裹著庭院里的桂花香，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

周明謙看著總督察嘴角難得的弧度，又看了看沈先生眼中的了然，忽然覺得這深秋的寒意里，似乎藏著點不一樣的東西。

蘇硯從書房出來，摘下口罩，恰好撞見這一幕，清澈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了然，低頭繼續(xù)整理尸檢工具時，指尖不經(jīng)意間摩挲了一下口袋里的白玉筆，那是周明謙上周送他的，說“配蘇法醫(yī)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