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傍晚開始下的。
蘇念撐著把半舊的黑傘站在公交站臺下,看著豆大的雨珠砸在柏油路上,濺起一片迷蒙的水霧。
夏末的暴雨總來得這樣急,剛才還只是零星幾滴,轉眼間就成了瓢潑之勢,風裹著雨絲斜斜掃過來,打在傘面上發(fā)出噼里啪啦的響,連帶著傘骨都晃了晃。
“最后一班車應該過了?!?br>
旁邊賣煎餅的阿姨收拾著攤子,抬頭看了眼公交站牌,“姑娘,這么大雨,沒帶傘?”
蘇念把傘往旁邊傾了傾,遮住飄過來的雨:“帶了,謝謝您?!?br>
她聲音很輕,帶著點剛從圖書館出來的倦意。
為了趕論文的收尾部分,她在市圖待了整整一天,連晚飯都沒顧上吃,原想趕最后一班公交回學校,卻沒想被這場雨堵在了半路。
阿姨嘆著氣把小推車推到避雨的屋檐下:“這鬼天氣,打車也難。
前面路口好像有個老巷子,穿過去能近點,就是路不好走,你要是不急……”蘇念順著阿姨指的方向看過去。
路燈在雨幕里暈開一團模糊的暖黃,再往前就是片老城區(qū),黑沉沉的輪廓隱在雨里,像頭蟄伏的巨獸。
她攥了攥背包帶——里面裝著剛打印好的論文初稿,是下周要交的終稿,不能淋濕。
“我知道那條路,謝謝您?!?br>
她朝阿姨彎了彎腰,轉身撐著傘鉆進了雨里。
老巷子確實近。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發(fā)亮,兩側是斑駁的老墻,墻頭上伸出幾枝被雨打蔫的梧桐葉,偶爾有積水順著墻縫滲下來,滴在傘面上,和雨聲混在一起。
這里比外面安靜得多,沒有汽車鳴笛,只有雨水順著屋檐流成水簾的聲音,還有她自己踩在水洼里的腳步聲,啪嗒,啪嗒,在空蕩的巷子里顯得格外清晰。
蘇念走得很小心。
石板路滑,有些地方還長了青苔,她得盯著腳下,又得顧著頭頂?shù)膫?,沒留意巷口那塊掉了角的路牌——上面原本寫著“舊磚巷”,如今只剩下“舊”和半個“巷”字,被藤蔓遮了大半。
走到巷子中段時,她聽見了聲音。
不是雨聲,也不是風聲。
是種很悶的響動,像是什么東西撞在了墻上,又像是……人的悶哼。
聲音很輕,被雨聲壓著,若有若無,可蘇念還是頓住了腳步。
她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這條巷子她白天走過幾次,都是些住了大半輩子的老街坊,晚上八點多該是各家亮燈的時候,可此刻兩側的老房子都黑著燈,連扇開著的窗戶都沒有,只有巷尾那間廢棄的舊倉庫,門口掛著盞搖搖欲墜的紅燈籠,被風吹得來回晃,紅光在濕漉漉的墻面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聲音就是從倉庫那邊傳過來的。
蘇念想走。
她天生不是愛湊熱鬧的性子,何況這荒僻的老巷、詭異的聲響,怎么想都透著不對勁。
可腳像被釘在了原地——那聲音里夾雜著一絲極輕的、帶著痛苦的喘息,讓她沒法硬起心腸轉身就走。
也許是有人摔倒了?
或者……受傷了?
她咬了咬下唇,把傘壓低了些,躡手躡腳地往巷尾挪。
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背包帶勒得肩膀發(fā)緊,手心也滲出了汗。
越靠近倉庫,那聲音就越清晰,除了悶哼,還有低沉的說話聲,字句模糊,聽不清內容,只覺得那聲音冷得像冰,裹在雨里,刺得人皮膚發(fā)緊。
倉庫的鐵門是老式的鐵皮門,銹跡斑斑,中間有道裂開的縫隙,大概是常年風吹日曬變形了。
聲音就是從那道縫隙里漏出來的。
蘇念躲在旁邊一棵老梧桐樹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過頭。
只一眼,她渾身的血就像瞬間凍住了。
倉庫里沒開燈,只有幾盞應急燈掛在梁上,發(fā)出慘白的光。
地上鋪著塊深色的防水布,布上躺著個人,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他穿著深色的衣服,胸口處洇開一**深色的污漬——不是黑,是深褐,在慘白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濕意,順著布料往下滴,落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而那人旁邊,站著個男人。
男人背對著她,身形很高,穿著件黑色的風衣,下擺被風吹得微動。
他手里捏著把槍,不是電視里那種锃亮的新式**,是把看起來很舊的左輪,槍管上還沾著點什么,在應急燈下閃了閃。
他似乎在說什么,聲音很低,帶著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地上的人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卻只發(fā)出一陣更劇烈的咳嗽,伴隨著清晰的、血沫涌出喉嚨的聲音。
蘇念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疼得她差點叫出聲。
她猛地縮回頭,后背死死抵著冰冷的樹干,牙齒控制不住地打顫。
是血。
地上的人在流血。
那個男人……有槍。
她不是沒見過血,小時候在鄉(xiāng)下見鄰居宰豬,也見過同學打球摔破膝蓋,可沒有一次像現(xiàn)在這樣,讓她從骨頭縫里往外發(fā)冷。
那不是意外,不是受傷,那是……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攥著傘柄的手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她得走,立刻,馬上,趁著里面的人還沒發(fā)現(xiàn)她。
她屏住呼吸,慢慢往后退,每一步都踩在水洼邊緣,盡量不發(fā)出聲音。
雨水順著傘沿往下流,滴在她的頭發(fā)上、衣領里,冰涼刺骨,可她一點都感覺不到,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后的倉庫,耳朵里嗡嗡作響,只能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退到巷口一半時,腳下不知被什么絆了一下。
是塊松動的青石板。
她踉蹌著往前撲了半步,手里的傘“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傘骨摔得變形,在寂靜的巷子里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住了。
倉庫里的聲音瞬間消失了。
蘇念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疼得她幾乎窒息。
她甚至能感覺到,倉庫里有一道視線穿透了雨幕,落在了她身上。
“誰在那里?”
是那個男人的聲音。
比剛才在倉庫里更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和……殺意。
蘇念渾身一僵,連滾帶爬地去撿地上的傘,手指抖得厲害,好幾次都抓空了。
她不敢回頭,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跑!
快跑!
可剛撿起傘,還沒來得及首起身,身后就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卻極快。
踩在水洼里,沒有拖沓,只有精準而沉穩(wěn)的節(jié)奏,一步,一步,離她越來越近。
她甚至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雨水的腥氣,也不是老巷的霉味,是種很清冽的雪松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極淡的鐵銹味——和倉庫里那灘血跡的味道很像。
恐懼像藤蔓一樣纏住了她的西肢,讓她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猛地轉身,撐著變形的傘想往巷口沖,可剛跑了兩步,就撞上了一堵“墻”。
不是真的墻。
是那個男人。
他不知什么時候己經(jīng)站在了她面前,距離不過兩步遠。
風衣的下擺還在滴水,頭發(fā)被雨水打濕,幾縷貼在額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他手里的槍己經(jīng)收起來了,可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黑得像深不見底的寒潭,正沉沉地看著她,里面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冰冷的審視。
蘇念嚇得往后縮了縮,手里的傘掉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想解釋自己只是路過,不是故意偷聽,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只能發(fā)出微弱的氣音。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掃過她蒼白的臉色、顫抖的嘴唇,最后停在她胸前的背包上。
背包的拉鏈沒拉嚴,露出里面幾張打印紙的邊角。
“路過?”
他開口了,聲音沒什么起伏,卻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fā)麻的壓迫感,“舊磚巷早就沒人走了?!?br>
蘇念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她用力點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我是學生,從圖書館回來,下雨……阿姨說這里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沒看見……”她語無倫次,只想讓他相信自己,放自己走。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她的臉,似乎在判斷她的話是真是假。
雨還在下,砸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空氣里的雪松味和鐵銹味更濃了,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男人沉默了幾秒,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蘇念嚇得閉上了眼睛,身體控制不住地發(fā)抖。
她以為他要對自己做什么,可預想中的疼痛沒有來。
他只是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很涼。
像冰。
她猛地睜開眼,對上他的視線。
他的眼睛離得很近,能看清里面細碎的光,卻看不懂情緒。
“你看到了?!?br>
他說,不是疑問,是肯定。
蘇念拼命搖頭:“沒有!
我沒有!
我什么都沒看見!
我剛到這里,什么都不知道!”
她幾乎是哀求著,眼淚終于掉了下來,混著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流。
男人看著她的眼淚,指尖停頓了一下,然后緩緩收回手。
他沒再說話,只是轉身,朝倉庫的方向偏了偏頭,聲音冷得像雨絲:“跟我來?!?br>
蘇念愣住了:“我……我要回家……要么,自己走?!?br>
男人打斷她,聲音里沒有任何溫度,“要么,跟我進去。
選一個?!?br>
他的話很簡單,可蘇念聽懂了。
自己走,意味著她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他不會讓她活著離開這條巷子。
跟他進去……進去那個有血、有槍的倉庫,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可至少,現(xiàn)在還活著。
死亡的恐懼和對未知的恐懼在她心里撕扯,讓她幾乎崩潰。
她看著男人挺拔卻冰冷的背影,看著他風衣下擺滴落的雨水,又看了看巷口那片被雨水模糊的光亮——那是她原本該去的方向。
最終,她顫抖著抬起腳,跟著他走進了倉庫。
鐵門被推開時發(fā)出“吱呀”的刺耳聲響,里面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比外面聞到的濃烈得多,混合著灰塵和雨水的味道,讓她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地上的人還躺在那里,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男人轉身關上門,倉庫里瞬間變得更暗了,只有應急燈的光在墻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他靠在門上,看著站在原地、渾身發(fā)抖的蘇念,從口袋里掏出一副**。
不是**用的那種,是更粗重的合金**,表面有些磨損,一看就用了很久。
蘇念的眼睛猛地睜大了,她下意識地往后退:“你要干什么?!”
“放心,”男人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的安撫,“暫時不會傷害你?!?br>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一字一句地說,“但從現(xiàn)在起,你不能離開這里?!?br>
他走上前,不由分說地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有力,指節(jié)分明,攥得她手腕生疼。
蘇念拼命掙扎,眼淚掉得更兇了:“放開我!
你憑什么關我!
我要回家!”
“憑你看到了不該看的?!?br>
男人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憑你現(xiàn)在的命,在我手里。”
“咔噠”一聲輕響,**的一端扣在了她的手腕上,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像一道無法掙脫的枷鎖。
另一端,被他扣在了倉庫角落一根生銹的鐵管上。
鐵管很粗,嵌在墻壁里,紋絲不動。
蘇念看著手腕上的**,看著那道冰冷的金屬圈,終于意識到自己陷入了怎樣的境地。
她不是路過,不是意外,她撞破了一個血腥的秘密,而這個秘密的主人,不會讓她輕易離開。
男人松開她的手,首起身。
他沒有再看她,轉身走向倉庫深處,那里有張破舊的桌子,他從抽屜里拿出一部手機,似乎在打電話。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蘇念聽不清內容,只知道他在安排什么。
也許是處理地上的人,也許是……處理她這個“意外”。
雨還在外面下著,倉庫里很安靜,只有男人低沉的說話聲,和她自己壓抑不住的、帶著絕望的抽泣聲。
手腕上的**勒得很緊,冰冷的金屬硌得她生疼,可她一點都感覺不到,心里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茫然。
她想起了圖書館里溫暖的燈光,想起了公交站臺阿姨的關心,想起了學校宿舍那張柔軟的床。
那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東西,此刻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男人打完電話,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的眼神依舊很冷,沒有憐憫,沒有愧疚,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和她平視。
雨水從他的發(fā)梢滴落,落在她的手背上,冰涼刺骨。
“我叫凌燼?!?br>
他說,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蘇念耳朵里,“記住這個名字?!?br>
他頓了頓,看著她含淚的眼睛,說出了那句讓她往后無數(shù)個日夜都無法忘記的話——“從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br>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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