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行李箱拖進臨川一中大門時，太陽剛好升到旗桿頂端，像一枚燒得通紅的鐵簽，要把所有人都串起來烤。

“新生報到請往左——”喇叭聲混著蟬鳴，震得我耳膜發(fā)麻。

我用手背擦汗，才發(fā)現(xiàn)防曬霜和汗水?dāng)嚦闪税咨酀{，黏在虎口。

那一刻我有點后悔：應(yīng)該聽我**話，涂完防曬再撲一層散粉。

可轉(zhuǎn)念又想，省狀元不需要漂亮，只需要分數(shù)。

“林羨——理綜 698 分，3 班！”

班主任老袁對著名單大喊，像在拍賣。

我舉手示意，聽見周圍竊竊私語：“她就是市中考狀元？

看著也不像啊?！?br>
“眼鏡片比啤酒瓶底還厚?！?br>
我把背挺得更首，假裝沒聽見，其實心里早把這句話剪下來貼進“必須考進年級前十”的備忘錄。

宿舍在六樓，沒有電梯。

我拎著 24 寸行李箱，手臂酸到發(fā)抖。

好不容易爬到 404 門口，門從里面被猛地拉開——“讓一讓，讓一讓！”

一個短發(fā)女生抱著西瓜沖出來，撞到我肩膀。

西瓜沒抱住，啪嘰摔在地上，裂成兩半。

紅色汁水順著走廊瓷磚縫流，像兇案現(xiàn)場。

“對、對不起！”

女生抬頭，眼尾飛著一片亮閃閃的亮片，是舞臺妝沒卸干凈。

我愣住，她己蹲下去撿西瓜，動作快得像只松鼠。

“我是顧棲，復(fù)讀生，住你上鋪?！?br>
她騰出一只手對我晃了晃，“晚上請你喝西瓜汁賠罪?！?br>
復(fù)讀生？

我暗暗皺眉。

聽說復(fù)讀生和應(yīng)屆生水火不容，他們比我們更狠，也更脆弱。

但當(dāng)我看見顧棲把最大的一塊西瓜瓤遞給我時，心里某塊冰突然裂了條縫。

下午三點，集合號響。

操場像一口被曬干的鐵鍋，鞋底踩上去發(fā)出吱吱聲。

我排在女生最后一排，旁邊是隔壁宿舍的許隨——她正用手機**，美顏開到 5 級，身后的我變成一團馬賽克。

“林羨，幫我托一下手機?！?br>
許隨把發(fā)圈套在手腕，比了個剪刀手。

我僵硬地伸出手，鏡頭里出現(xiàn)我們兩張臉：一張過度曝光，一張過度蒼白。

咔嚓。

她按下快門，笑著說：”標(biāo)題就叫““學(xué)霸也會中暑”?！?br>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前排突然一陣騷動。

“快看，那個男生暈倒了！”

順著手指方向，我看見一個穿校服的男生倒在跑道上，臉朝下，像被太陽烤化的雪人。

教官跑過去，把他翻過來——他面色慘白，嘴唇卻紅得詭異。

“沈放！

又是沈放！”

有人小聲說。

沈放？

我記住這個名字。

中考數(shù)學(xué)滿分，據(jù)說做卷子從不打草稿。

此刻他躺在地上，右手卻緊緊攥著一張草稿紙，像攥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校醫(yī)趕到前，我鬼使神差地擠進人群，蹲在他旁邊。

那張草稿紙被汗水浸透，字跡模糊，只能看清一行：“求證：任意西邊形內(nèi)接橢圓，焦點軌跡為……”我盯著那行字，心跳突然加快——這是大學(xué)高等幾何的內(nèi)容，他居然在軍訓(xùn)時推導(dǎo)？

救護車鳴笛遠去。

操場恢復(fù)秩序，太陽更毒了。

教官吼著讓我們站軍姿，我抬頭看天，恍惚覺得那輪太陽像一道無解的壓軸題，而我們都是被迫答題的考生。

晚上九點，宿舍熄燈。

我躲在被窩里打開手機，發(fā)現(xiàn)學(xué)校貼吧飄著一個新帖：“樹洞”匿名論壇己上線，歡迎傾倒你的秘密。

我注冊賬號，ID 填“Lin.**an”。

猶豫幾秒，打下第一行字：“今天我看見一個天才暈倒，他握著的題目我不會。

突然很害怕，三年后我會不會也倒在某張考卷上？”

點擊發(fā)送后，屏幕跳出提示：“你的秘密己投遞，代號 404-01，請等待回應(yīng)。”

我合上手機。

窗外，月光把樹影剪成碎銀，鋪在顧棲的吉他弦上。

她輕輕撥了一下，音符像魚躍出水面，又沉下去。

那一刻我不知道，這六個音將成為我們六個人的暗號，貫穿整個高中——哆，來，咪，發(fā)，嗦，拉。

多年后我才會懂，它少了“西”，就像我們的青春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