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西十五年。
這一年的天,沒什么不同。
希干希納區(qū)的墻,也還是那般高,高得像是要把天都戳個窟窿,再把人的心氣一并捅穿。
墻內(nèi)的人們,眼神大多是灰敗的,像是燃盡的炭火,只余下一點不甘心的余溫。
可就在這樣一個尋常的午后,天,似乎真的裂開了一道肉眼難見的縫隙。
比蛛絲更細,比閃電更快。
無人察覺。
唯有一枚羽毛,自那裂隙中悠悠然飄落。
那是一枚怎樣的羽毛?
它不似鷹隼之羽那般銳利,也不似鴉雀之羽那般凡俗。
它純白無瑕,仿佛是用天上第一縷光、世間第一捧雪捏造而成。
它不沾染塵埃,不畏懼風霜,就那么安靜地、固執(zhí)地,朝著這片被絕望浸透的土地墜落。
它飄過駐屯兵團那幾個醉醺醺的守衛(wèi)。
其中一個漢子,正抱著一柄磨得锃亮的長刀,刀鞘上卻掛著個癟了的酒壺。
他打了個酒嗝,自嘲地嘟囔:“老子守著這堵墻,跟守著自己的墳有甚區(qū)別?”
羽毛無聲飄過。
它飄過街角那個永遠在盤算銅錢的老商人。
老商人十指干瘦如雞爪,死死攥著錢袋,仿佛那里面裝著他的命。
他嘴里念念有詞,不是生意經(jīng),而是祈禱今天不要有任何“意外”發(fā)生。
羽毛無聲飄過。
它飄過窗邊那個哼著走調(diào)童謠的婦人,她正縫補著一件打了七八個補丁的舊袍,曲不成調(diào),悲從中來。
最終,這枚天外白羽,輕飄飄地落入一處僻靜的巷角。
落在了一位少年的肩上。
少年靠墻而坐,一身潔白無瑕的禮服,在這灰撲撲的城中,比那羽毛還要扎眼。
他緩緩睜開雙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金色的,像是融化了的太陽,深邃得不似凡人,倒像是盛滿了千百年的光陰。
少年,名為星期日。
他沒有尋常人蘇醒時的迷茫,只是第一時間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纖塵不染的指尖。
然后,眉頭微蹙。
他所執(zhí)掌的,名為“同諧”的命途之力,斷了。
像是琴師最心愛的那根弦,被人一刀兩斷。
降臨這個世界的代價,遠比想象中更沉重。
此身,己非我身。
“有趣?!?br>
他輕聲吐出兩個字,站起身,撣了撣肩頭那枚羽毛。
羽毛觸手溫潤,既無重量,也無實體感,仿佛一段憑空凝結(jié)的記憶。
他將羽毛收起,開始打量這個陌生的世界。
高墻。
遮天蔽日,投下的陰影便是一座巨大的囚籠。
人們的臉上,刻著一種名為“麻木”的表情,那是一種比仇恨更可怕的東西。
仇恨尚有氣力,麻木,則己是行尸走肉。
他閉上眼。
哪怕神力枯竭,那份源自命途的感知依然殘留一絲。
他“聽”到了。
這個世界沒有和諧的樂章,只有一張由恐懼、謊言和仇恨編織而成的、錯亂不堪的網(wǎng)。
每一個人的心跳,都是一個混亂的音符。
“原來如此,是一個病入膏肓的囚籠嗎?”
他低聲自語,金色的眼眸里沒有驚慌,只有一種外科醫(yī)生審視病灶時的絕對冷靜。
要建立樂園,必先修正錯誤。
而這個世界,從根子上就爛透了。
天大地大,道理最大。
可在這墻內(nèi),似乎是恐懼最大。
他沿著墻根緩緩行走,那身禮服與周圍的破敗格格不入,引來不少或好奇或警惕的目光。
他不在意。
這些人的目光,與他曾在星海間見過的那些垂死星辰的最后一道光,并無本質(zhì)區(qū)別。
都是走向寂滅前的掙扎。
他走到一處酒館前,聽見里面?zhèn)鱽硇鷩W。
“再給老子上一壺!”
“漢尼斯,別喝了,下午還要巡邏……巡個屁!
巨人真來了,就我們這幾根燒火棍,擋得???”
那個叫漢尼斯的男人,正是先前抱著刀的醉鬼。
他猛地一拍桌子,雙眼通紅。
“我練了半輩子刀,練的是個笑話!
保護家人?
保護個屁!
我們連墻外的世界長什么樣都不知道!”
這句悲愴的自嘲,讓整個酒館都安靜下來。
星期日靜靜地聽著。
他從這些只言片語中,捕捉到了幾個關鍵的詞。
巨人。
墻外。
一個被外部威脅圈養(yǎng)起來的文明。
統(tǒng)治者用恐懼當做牧鞭,將所有人都趕進了名為“安穩(wěn)”的羊圈。
就在這片死寂之中,一個充滿生命力的聲音,像一把尖刀,猛地劃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氛圍。
那是一個少年的嘶吼,從不遠處的河邊傳來。
“我只是想看看墻外的世界,這有什么不對!”
聲音里,滿是少年人未經(jīng)打磨的倔強與憤怒。
整個世界仿佛都因為這一聲吶喊,而停滯了一瞬。
那些麻木的眼神里,也似乎被這聲音燙出了一絲漣漪。
星期日停下了腳步。
他循聲望去。
他那雙俯瞰過星海沉浮的金色眼眸里,終于映出了一點真正的人間煙火。
以及,一份值得修正的、有趣的瑕疵。
他笑了笑,朝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這一步踏出前,他突然想,自己現(xiàn)在身無分文,連件換洗的草鞋都買不起,談何修正世界?
可他還是走了過去。
神明做事,難道還要看兜里有幾枚銅錢不成?
那也太不**了。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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