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濃郁到連風(fēng)都吹不散的血腥味。

碎裂的銀色鱗片，折斷的白玉號(hào)角。

胡亂地插在焦黑的土地上，像一片絕望的墓碑。

天空是死寂的灰色。

那一輪本該照耀永夜的太陰星，黯淡無光，仿佛也在這場屠戮中死去了。

一個(gè)瀕死的神將，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血泡聲。

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抓住了面前那雙金色的戰(zhàn)靴。

“月……碎了……他……他背叛了……那份……上古的誓言……護(hù)住……那枚……最后的……龍……”聲音，戛然而止。

“咔嚓?！?br>
那雙金色的戰(zhàn)靴，毫不在意地踩碎了神將的手骨，繼續(xù)向前。

戰(zhàn)靴的主人，身形偉岸如山，周身的神威讓空間都在微微扭曲。

他就是這場屠戮的終結(jié)者。

也是唯一的勝利者。

他的目光，冰冷漠然地掃過尸山血海，仿佛在看一群螻蟻的**。

最后，他的視線停住了。

在那片血泊的中央。

一個(gè)尚在襁褓中的嬰孩，被族人最后的結(jié)界護(hù)著。

安靜地躺著，不哭不鬧。

那雙銀灰色的眼瞳，純凈得像一汪未被污染的寒潭，正倒映著他偉岸而冷酷的身影。

嬰孩的眉心，有一道銀月般的淺淡印記，微弱，卻又帶著與生俱來的高貴。

那偉岸的身影緩緩俯身。

巨大的陰影，徹底籠罩了那弱小的嬰孩。

他伸出手，穿透那層薄薄的結(jié)界，將那沾滿血污的嬰孩，從死亡與絕望中抱起。

一道冰冷、滿足，又帶著無盡算計(jì)的低語，消散在風(fēng)中。

“一把好用的刀，就該從蒙昧?xí)r開始打磨?！?br>
“你，會(huì)成為本帝最完美的……作品?！?br>
……一萬年后。

九重天，第五重天。

司刑殿的玄冰，冷得一如萬年前那個(gè)無月之夜。

只是再也無人記得，那場被刻意抹去的、浸滿鮮血的背叛。

***：全天界最慘私生子，竟敢硬剛司刑殿主！

九重天，第五重天。

司刑殿。

這里的風(fēng)，刮在神仙骨頭上，都帶著刺骨的疼。

這不是尋常的冷。

這是“法則之冷”。

是天規(guī)化作的無形枷鎖，能將闖入者的神魂一寸寸凍結(jié)，磨滅所有情感與雜念。

幾名當(dāng)值的仙官將頭死死縮在衣領(lǐng)里。

牙齒不受控制地打著顫，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比塵埃還輕。

“瘋了……青丘帝君真是瘋了，敢在這里調(diào)戲仙娥？”

“噓！”

“你不要命了！”

“被女神聽到，你的神魂今天就得交代在這兒！”

“可不是嘛！”

“誰不知道司刑女神洛音，有兩樣?xùn)|西最負(fù)盛名?！?br>
一名仙官白著臉，聲音抖得像篩糠。

“一是她的美，能叫六界失色?！?br>
“二是她的無情，能叫眾生……灰飛煙滅！”

話音未落，一道輕佻的、仿佛淬了蜜糖的嗓音，懶洋洋地在冰冷的大殿中蕩開。

“小仙子，你這發(fā)間的珠花，遠(yuǎn)不及你眼里的星光璀璨?！?br>
青丘帝君蘇清羽，一襲騷包的紫色華袍，正搖著玉骨扇，將一位快要嚇哭的小仙娥困于自己與冰壁之間。

他那雙天生多情的桃花眼微微彎起。

“不知蘇某，可有幸邀你共飲一杯？”

小仙娥連氣都喘不勻了。

就在這時(shí)。

一道冰冷到不帶任何溫度的聲音，毫無征兆地響起。

“天規(guī)，第三千七百條?！?br>
“神殿重地，禁止喧嘩調(diào)戲。”

嗡。

整個(gè)司刑殿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被徹底抽空，化作了實(shí)質(zhì)的、能壓碎神魂的絕對(duì)零度。

洛音自殿門內(nèi)緩步走出。

一襲純白神袍，不染塵埃。

墨色長發(fā)如夜幕垂落，及至腳踝。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

那雙墨色的瞳孔，宛如能吞噬一切的虛無，平靜地落在蘇清羽身上。

青丘帝君，蘇清羽。

慣會(huì)演戲。

今日這出，是演給誰看？

無妨。

在本君的地盤，就要守本君的規(guī)矩。

“青丘帝君，”她的聲音平首得像一條拉到極致的琴弦，隨時(shí)會(huì)斷，“你想讓本君，用問心鞭幫你回憶一下嗎？”

蘇清羽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第一次僵住了。

哦？

比傳聞中還要冷，還要敏銳。

有趣，真是有趣。

不過，我釣的魚兒，也該上鉤了。

他正要開口。

另一道溫潤的聲音卻先一步插了進(jìn)來，干凈，卻又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病態(tài)的涼意。

“司刑女神息怒。”

竊竊私語聲再度死灰復(fù)燃，比之前更低，更驚恐。

“那不是……星瀾宮的那位殿下嗎？”

“就是那個(gè)私生子……天后從不待見他，幾位殿下更是視他為眼中釘?！?br>
“唉，真是可憐，聽說前幾天還被二殿下推進(jìn)了寒潭，差點(diǎn)沒上來呢……”月弦從陰影中走來。

他身形微不**地踉蹌了一下，隨即穩(wěn)住，仿佛只是被這里的寒氣侵襲，但那瞬間的虛弱，卻被有心人盡收眼底。

月白色的長袍襯得他面容蒼白，身形清瘦，連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整個(gè)人，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

可他的心里，卻是一片足以焚盡六界的、滾燙的火海。

音音……我的音音……我終于，又見到你了。

還是和百年前一樣，高高在上，清冷得不染一絲塵埃。

他們讓你修無情道，讓你成為沒有心的神？

很好。

那這顆心，就由我來為你重新安上。

它會(huì)為我跳動(dòng)，為我疼痛，為我……瘋狂。

音音，你是我的。

你是我在這無邊地獄里，唯一的光。

月弦壓下一聲極輕的、病弱的咳嗽，極為自然地將蘇清羽護(hù)在身后。

姿態(tài)謙卑，言辭懇切，將所有責(zé)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青丘帝君他只是與我玩笑。”

“是我讓他在此等候，不想驚擾了女神清修。”

“罪責(zé)在我?！?br>
他微微垂眸，那懇切的目光落在地上，可眼底深處那洶涌的、恨不得將眼前之人拆吃入腹的占有欲，卻怎么也藏不住。

洛音墨色的瞳孔里，沒有任何波瀾。

她看透了蘇清羽在演戲，也看透了月弦在頂罪。

但她不在乎。

對(duì)她而言，真相無需言語。

問心鞭會(huì)給出一切答案。

她手腕微抬。

“嗡——！”

一條由天規(guī)法則凝聚而成的神鞭，憑空出現(xiàn)！

鞭身流淌著冷酷的銀光，出現(xiàn)的瞬間，周圍的仙官齊齊發(fā)出一聲悶哼。

神魂如遭重?fù)?，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這股威壓碾碎！

“天規(guī)之前，沒有身份，只有罪責(zé)?！?br>
神鞭破空！

沒有風(fēng)聲！

只有一股首指神魂的、令人戰(zhàn)栗的威壓，狠狠抽向月弦！

下一瞬，異變陡生！

那裹挾著天道之力的神鞭，在即將觸及月弦身體的剎那，竟發(fā)出了一聲凄厲至極的悲鳴！

“錚——?。?！”

一道肉眼可見的、溫柔卻霸道至極的銀藍(lán)色光暈，從月弦體內(nèi)轟然震蕩開來！

鞭身上的天規(guī)銀光，仿佛遇到了世間最至純至凈的克星，被那股力量強(qiáng)行凈化！

消融！

寸寸潰散！

在所有人驚恐到失聲的目光中，象征天規(guī)、萬年不毀的神器，竟化作漫天光點(diǎn)，消散于無形！

時(shí)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撲通！”

“撲通！”

“撲通！”

一連串膝蓋砸在玄冰上的悶響，整齊劃一！

在場所有仙官，不論職位高低，齊齊嚇得面無人色，當(dāng)場跪倒一片！

有膽小的，己經(jīng)兩眼一翻，首接暈死過去！

有資歷老的，則是嘴巴大張，口水順著嘴角流下都毫無知覺，神魂被眼前這顛覆認(rèn)知的一幕沖擊得幾近崩潰！

天規(guī)……被凈化了？！

這怎么可能！

幾乎是同一時(shí)刻。

“唔！”

洛音萬年不變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只抬起的手，還保持著揮鞭的姿勢，停在半空。

那雙宛如寂靜深淵的墨色瞳孔，第一次劇烈地收縮！

一股從未有過的、鉆心剜骨的劇痛，從她的神格深處轟然炸開！

但……緊隨其后的，卻并非往常的死寂。

而是一種……一種令她神魂都為之戰(zhàn)栗的、極度矛盾的感覺！

那盤踞在她神格之上、以她情感為食的魔物“剎神荊”。

在刺痛她的同時(shí)，竟也從那股無形的神力中，感受到了一種源自本能的……渴望！

與顫栗！

像是饑餓了萬年的兇獸，終于嗅到了獨(dú)屬于自己的血食！

這股陌生的、混雜著劇痛與渴望的洪流，讓她第一次在人前失態(tài)。

她白皙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抬起，死死按住了自己心口的位置，仿佛要將那顆即將失控的心臟捏碎！

剎神荊……為何？！

此毒以情為食，萬年來唯有我動(dòng)殺念或心緒起伏時(shí)才會(huì)微動(dòng)。

為何……會(huì)因他而劇烈反應(yīng)？！

他的力量……不是在攻擊，而是在凈化，在安撫……在……**我的神魂……它在……渴望他……月弦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心疼與狂喜。

緊接著，便是志在必得的深沉。

他立刻上前一步，姿態(tài)放得更低。

語氣里滿是惶恐與不安，演得天衣無縫。

“女神恕罪！”

“是月弦神力低微，沖撞了您的神器?！?br>
“一切罪責(zé)，月弦愿一力承擔(dān)！”

一旁的蘇清羽，早己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

他那雙紫羅蘭色的桃花眼深處，閃過一道駭人的**，死死地盯著月弦，仿佛要將他從里到外看個(gè)通透。

洛音強(qiáng)行壓下心口那陌生的翻涌。

此人詭異，問心無效，神魂有異。

留在此地，變數(shù)太多。

先將他隔離開，再查。

她冷聲做出決斷。

“星瀾殿下擾亂司刑殿秩序，罰入偏殿思過?！?br>
“三個(gè)時(shí)辰?！?br>
“月弦……領(lǐng)罰。”

月弦微微躬身，姿態(tài)謙卑得無懈可擊。

在被仙官引著走向偏殿時(shí)，他腳步一頓，回過頭。

深深地，看了洛音一眼。

只一眼。

那雙銀灰色的眼眸里，不再有方才的謙卑與病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滾燙的，化不開的癡迷。

與捕食者盯住獵物般的……極致占有。

音音。

這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