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得像是有人拿鑿子在腦子里敲。

我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一瞬，頭頂是雕花的床頂，帷帳垂落，藕荷色的紗簾被風(fēng)輕輕掀起一角。

兩個丫頭正跪在床邊抹眼淚，一個捧著藥碗，另一個拿著帕子在擦我的額頭。

“小姐！

小姐醒了！”

捧碗的那個丫頭突然尖叫出聲，聲音抖得像風(fēng)里的葉子。

我喉嚨干得冒煙，剛想開口，一股劇烈的痛從后腦炸開，眼前發(fā)黑。

身體像是被誰狠狠摔過一遍，脖頸處隱隱作痛，摸上去有淤青。

“小姐可算醒了，摔下假山都三天了……”那丫頭一邊哭一邊把藥遞到我嘴邊，是**雨吧？

我記得這個名字從原主的記憶碎片里蹦出來。

假山？

摔下去？

我腦子嗡嗡作響，現(xiàn)代最后的畫面還在眼前——加班到凌晨兩點(diǎn)，走出醫(yī)院大門，一輛失控的貨車沖上人行道……再睜眼，就成了國公府的嫡女沐兮顏。

父親沐正楓，皇帝軒轅劍的生死兄弟，手握兵權(quán)，鎮(zhèn)守北疆；母親沈素珍，皇后沈素雅的親妹妹，出身太師府，書香門第；外祖父是當(dāng)朝太師太傅，舅舅是鎮(zhèn)國大將軍。

我本人，從小被皇帝抱過、皇后疼過、三公主抱著啃過臉，是整個京城公認(rèn)的團(tuán)寵小公主。

可現(xiàn)在，我躺在自己的閨房里，頭破血流，差點(diǎn)沒命。

“是誰推的？”

我啞著嗓子問。

春雨一愣，藥碗差點(diǎn)打翻。

夏菊趕緊接過，低聲道：“小姐別激動……是二房的大小姐，沐雪兒?！?br>
沐雪兒。

這個名字像根刺，扎進(jìn)我殘存的記憶里。

畫面閃回：假山石階濕滑，我正扶著欄桿往上走，身后有人靠近，一股力從背后猛地一推——我腳下一空，整個人翻下去，后腦撞上石棱，血瞬間流下來。

而她站在上面，低頭看著我，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

“你們怎么知道是她？”

我盯著夏菊。

夏菊咬唇，聲音壓得極低：“當(dāng)時只有她跟小姐一起上假山賞菊。

她自己先下來，說是小姐走路不穩(wěn)跌下去的。

可……可奴婢看見她袖口沾了血，回來就換了衣裳?！?br>
我冷笑。

栽贓都懶得編個像樣的理由。

“府里怎么說？”

我撐著身子要坐起來。

“老夫人讓靜養(yǎng)，大夫人……也就是二夫人，說是意外，讓小姐別多想?！?br>
春雨急了，“小姐，咱們?nèi)倘贪桑降资堑沼H堂姐，鬧大了對您名聲也不好……”我盯著她：“所以，現(xiàn)在外面都在傳，是我自己走路不小心？”

春雨低頭不語。

我閉了閉眼。

現(xiàn)代當(dāng)醫(yī)生時，最恨的就是這種顛倒黑白的家屬。

現(xiàn)在換了個世界，照樣有人想踩著我往上爬。

“既然我醒了，那就輪到我說話了。”

我聲音不大，卻***丫頭震得一抖。

“幫我梳洗?！?br>
“小姐，您還不能下床……我說，梳——洗。”

春雨嚇得一個激靈，趕緊去取銅盆。

夏菊手腳利落地幫我換衣，動作輕得像怕碰碎我。

我坐在銅鏡前，看著鏡子里這張臉。

膚若凝脂，眉眼如畫，唇色偏淡，眼下還帶著傷后的青灰。

漂亮是真漂亮，可這副身子太嬌弱了，原主膽子小，遇事只會哭，連被沐雪兒搶了繡鞋都不敢吭聲。

但現(xiàn)在不行了。

我沐兮顏，活了二十八年，救過人，也見過死人，豈會怕一個耍陰招的堂姐？

“把那件月白色繡蘭的裙子拿來?！?br>
我指著衣柜。

“可這衣裳……是出門才穿的……”夏菊猶豫。

“我要見客?！?br>
我淡淡道，“既然她敢動手，就別怪我不留情面?！?br>
話音剛落，外頭傳來輕盈的腳步聲。

“哎喲，我可憐的妹妹可算醒了！”

一道嬌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像抹了蜜的刀子。

我緩緩轉(zhuǎn)頭。

沐雪兒站在門口，一身素白裙衫，發(fā)間只簪一支銀釵，眼角還泛著淚光，楚楚可憐得像朵被風(fēng)吹壞的梨花。

她身后跟著兩個丫鬟，手里提著食盒，一看就是來“探病”的。

“姐姐怎么穿得這般素凈？”

我輕笑，“莫非為我戴孝？”

屋里瞬間安靜。

春雨嚇得手一抖，夏菊趕緊低頭。

沐雪兒腳步一頓，臉上笑意僵了半秒，又迅速恢復(fù)溫柔：“妹妹說的什么話，我是聽你說摔得重，心里難過，才穿得素些，為你祈福?！?br>
她走近床邊，伸手要摸我的額頭：“可憐見的，臉色這么差，可有頭暈？”

我側(cè)頭避開。

“多謝姐姐關(guān)心?！?br>
我盯著她，“只是我昏迷三日，一首有個問題想問——當(dāng)時你站在我身后，若肯伸手拉一把，我是不是就不會摔下去？”

她笑容一滯。

“妹妹這話……什么意思？”

她聲音輕了，卻帶著試探。

“沒什么意思?！?br>
我靠在迎枕上，慢悠悠道，“我只是記得，有人站在我身后，然后我就不小心‘跌’下去了。

至于是誰……我摔得太狠，沒看清。”

她眼神閃了閃，隨即冷笑：“妹妹莫非是在怪我？

那天我上去找你說話，見你己經(jīng)走遠(yuǎn)，便轉(zhuǎn)身回去了。

你跌下來，我也是聽下人說的?！?br>
“哦？”

我挑眉，“那倒奇了，夏菊說你下來時袖口有血，還換了衣裳。

莫非……是你自己也受傷了？

怎么不請大夫？”

她臉色微變。

“血？

哪來的血！

定是下人胡說！”

她強(qiáng)笑，“妹妹昏迷太久，腦子不清醒，別聽她們亂嚼舌根?！?br>
“腦子不清醒？”

我忽然笑了，“可我清楚記得，你推我的時候，說了句‘這位置，該我來坐了’?！?br>
她猛地抬頭，瞳孔一縮。

“你說什么？！”

我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我說——你推我的時候，說了那句話。

聲音不大，可我聽得清清楚楚?！?br>
她呼吸一滯，手指攥緊了帕子。

“你……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咱們可以去父親面前對質(zhì)。”

我淡淡道，“或者，去皇后姨母那兒問問，她信誰？”

她臉色瞬間發(fā)白。

皇后是我親姨母，從小把我抱在懷里哄，連皇帝都說我比三公主還會撒嬌。

若真鬧到宮里，她一個二房嫡女，拿什么跟我比？

“你……你別胡來！”

她聲音發(fā)抖，“我只是……只是擔(dān)心你，才來看看你……擔(dān)心我？”

我冷笑，“那你走的時候，記得把帶來的‘安神湯’帶走。

我不喝來歷不明的東西?！?br>
她帶來的食盒，根本不是府里廚房的標(biāo)記，而是她自己院里的。

她帶來的不是關(guān)心，是試探，甚至是……二次下手的機(jī)會。

她死死盯著我，眼里全是震驚和忌憚。

“妹妹……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的我，任你欺負(fù)?！?br>
我首視她，“現(xiàn)在的我，醒了?！?br>
她嘴唇顫抖，終于撐不住那副溫柔面具，猛地站起身：“好！

好！

你既不領(lǐng)情，那就別怪我不念姐妹情分！”

“姐妹情分？”

我輕笑，“你推我的時候，怎么不想想這是姐妹情分？”

她氣得臉色發(fā)青，轉(zhuǎn)身就走，裙裾帶翻了凳子也顧不上。

臨出門前，我淡淡補(bǔ)了一句：“下次見面，我想我該帶個護(hù)衛(wèi)了?！?br>
她腳步猛地一頓，沒回頭，甩袖離去。

屋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

屋里安靜下來。

春雨癱坐在地，夏菊扶著我肩膀，手還在抖。

“小姐……您嚇?biāo)琅玖恕隙〞髲?fù)的……”我靠在床頭，指尖確實(shí)有些發(fā)顫。

不是怕。

是興奮。

這具身體受的委屈，原主不敢討的債，現(xiàn)在，由我來清算。

我閉上眼，腦海里閃過現(xiàn)代最后的畫面——手術(shù)室的燈滅了，我摘下口罩，對著家屬搖頭。

“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可在這里，我不想再說對不起。

我想說：誰動我，我必十倍奉還。

這局棋，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