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閣的地牢里,沒有時間。
只有永恒的、濃得化不開的潮濕陰冷,像冰冷的蛇,纏繞著每一寸**的皮膚,鉆進骨頭縫里。
空氣里浮動著陳年的血腥味、霉味和絕望的氣息,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粘稠。
唯一的光源,是遠處甬道壁上那幾支不知燃燒了多久的火把,昏黃的光暈搖曳不定,將鐵柵欄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如同鬼魅,在粗糙的石壁上無聲地蠕動、掙扎。
影十三就在這光與影的交界處。
他背靠著冰冷的石壁,席地而坐,雙腿屈起,姿態(tài)是長年訓練刻進骨子里的警惕與內(nèi)斂。
粗糲的囚服貼在身上,勾勒出寬而瘦削的肩線。
手腕和腳踝上沉重的鐵鐐,每一次細微的動作都會帶起一陣冰冷刺耳的摩擦聲,在這死寂的地牢里異常清晰。
三日后,午時三刻。
斬刑。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暗影閣主冰冷宣判的話語末尾,也燙在他的意識深處。
他閉著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過分蒼白的膚色和下頜繃緊的線條,透露出一種非人的隱忍。
喉結(jié),在陰影里極其輕微地滾動了一下,是咽下所有辯駁、所有嘶吼、所有不甘的唯一動作。
他記得太清楚了。
七天前,邊境。
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無聲地潛行在兩國交界的密林深處。
任務明確而急迫——截殺敵國信使,奪取那份足以讓邊境烽煙再起的密函。
時間,如同懸在頭頂?shù)睦校硪豢?,便是萬劫不復。
他是暗影閣最鋒利的刀,從未失手。
這一次,本也不該例外。
首到那串突兀的、屬于孩童的清脆笑聲,裹挾著春日暖風,蠻橫地撞破了他冰封的專注。
“十三!
十三!
快看呀!
我摘到啦!”
是慕容昭華,燕國的皇太女,他奉命暗中護衛(wèi)的對象。
此刻,她正像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猴,懸在皇家獵場邊緣一棵極高的老榆樹上。
粉色的宮裝裙裾在粗壯的枝椏間翻飛,如同早春最嬌嫩的花瓣。
她一手緊緊抱著樹干,另一只手拼命向前伸著,指尖幾乎要夠到枝頭那簇開得最盛的、雪白的榆錢花。
陽光透過新綠的樹葉縫隙,碎金般灑在她汗津津、紅撲撲的小臉上,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亮得驚人,盛滿了純粹而熱烈的得意。
影十三的心,在那一刻,猛地沉了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淵。
他潛伏的位置極佳,視線開闊,同時也清晰無比地看到了昭華立足的那根枝干深處——一道猙獰的、幾乎貫穿的舊傷裂痕,在樹皮掩蓋下無聲地蔓延。
不能再高了!
危險!
警告的念頭如同驚雷在腦中炸開,可他不能現(xiàn)身,不能出聲。
任務在身,目標隨時可能出現(xiàn)。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強迫自己將心神重新鎖死在前方那條蜿蜒的林間小徑上,鎖死在即將出現(xiàn)的信使身上。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銳利的刺痛。
然而,就在他強行將注意力從昭華身上撕扯開的瞬間——“咔嚓!”
那令人牙酸的木質(zhì)斷裂聲,如同死神的獰笑,尖銳地撕裂了寧靜的空氣。
“啊——!”
昭華短促而驚恐的尖叫,帶著孩童特有的無助,猛地刺穿耳膜。
影七霍然回頭!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凝固。
他看到那根承載著粉紅身影的樹枝,如同被無形的巨力猛然折斷,帶著絕望的弧度向下墜落。
樹下的地面,嶙峋的巨石犬牙交錯,像一張張等待吞噬的巨口。
那抹粉色的身影,在空中無助地翻滾,像一片被狂風撕扯離枝的花瓣,朝著死亡急速墜落。
任務?
密函?
邊境烽火?
所有冰冷的、權(quán)衡的、屬于影衛(wèi)的鐵律,在那一刻,被那張寫滿驚恐的稚嫩臉龐徹底碾碎。
身體先于理智做出了反應,甚至沒有一絲猶豫的間隙。
蟄伏的力量在瞬間爆發(fā),他如同離弦之箭,撕裂了與任務方向背道而馳的空氣,朝著那抹墜落的身影,將自己化作一道決絕的流光。
風聲在耳邊凄厲地呼嘯。
快!
再快一點!
他從未如此痛恨過距離。
世界縮小成那抹飛速下墜的粉色和下方猙獰的巨石。
每一寸接近都伴隨著心臟被撕裂般的痛楚和恐懼。
近了!
就在那小小的身影即將撞上巨石的千鈞一發(fā)之際,他趕到了!
強勁的手臂如同鐵箍,精準而兇狠地一把撈住了那纖細的腰肢!
巨大的沖擊力讓他在空中猛地一沉,骨骼發(fā)出不堪重負的悶響。
下墜的勢頭被硬生生扭轉(zhuǎn),他抱著懷中輕飄飄又沉甸甸的小身體,借力在樹干上一蹬,翻滾著卸去力道,重重地落在地上。
塵土混合著草屑,撲了他們滿頭滿臉。
“咳咳……十三?”
昭華顯然嚇懵了,嗆咳著,小臉煞白,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驚魂未定地死死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十三!
我就知道你會來!”
影七甚至來不及低頭看她一眼。
確認她無礙的瞬間,所有的溫情和慶幸被更深的冰冷淹沒。
任務!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鷹隼般射向密林深處那條小徑的方向。
晚了!
太晚了!
遠處,一陣急促而雜亂的馬蹄聲正瘋狂地朝著敵國邊境的方向逃遁,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他失敗了。
徹徹底底地失敗了。
懷里的小女孩還在微微發(fā)抖,依賴地蹭著他的胸膛。
十三的心卻沉入了比暗影閣地牢更深、更冷的寒潭。
他抱著昭華,一步一步,走向獵場外圍聞聲趕來的驚慌失措的宮人。
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
當昭華被宮人小心翼翼地接過去時,她似乎終于從驚嚇中恢復了些許,又或許是影七那死水般的沉寂讓她不安。
她掙扎著回頭,不顧宮人的阻攔,大聲喊:“十三!
謝謝你!
你救了我!
我讓母皇賞你!”
那聲音清脆,充滿劫后余生的感激和屬于皇太女的理所當然。
影七沒有回應。
他甚至沒有再看她一眼。
他像一個抽離了所有靈魂的軀殼,在宮人復雜的目光注視下,對著昭華消失的方向,僵硬地單膝點地,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影衛(wèi)禮。
然后,起身,轉(zhuǎn)身,沒有一絲留戀,也沒有一絲遲疑,朝著暗影閣的方向,決絕地邁開了腳步。
步伐沉重而穩(wěn)定,走向他己知的結(jié)局。
三天后,他回到了暗影閣。
沒有辯解,沒有求饒。
他沉默地復述了任務失敗的結(jié)果,沉默地陳述了自己擅離職守導致失敗的原因——救人,誤了軍機。
每一個字都像生銹的刀子在割他的喉嚨。
他沉默地聽著閣主宣讀那冰冷的判決——“影十三,擅離職守,致使三十名斥候兄弟因情報延誤,陷入重圍,全軍覆沒。
按律,當斬!
三日后,刑場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閣主的聲音里,有痛惜,有憤怒,更有不容置疑的鐵律威嚴。
影十三只是深深地低下頭顱。
三十條性命……那三十張鮮活的面孔,那些曾一起在暗夜中潛行、在刀尖上舔血的兄弟的臉,瞬間擠滿了他的腦海,帶著血污,帶著質(zhì)問。
內(nèi)疚如同毒藤,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窒息。
他無聲地承受著,仿佛這沉重的枷鎖和即將到來的死亡,才是他此刻唯一的救贖。
他回到了這間熟悉的地牢,等待生命最后的倒計時。
地牢深處,不知哪個角落,傳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隨即被死死捂住,只剩下粗重的、絕望的喘息。
影十三依舊閉著眼,一動不動。
仿佛這世間的一切,包括那即將落下的屠刀,都己與他無關。
他強迫自己沉入那片黑暗,沉入那片冰冷。
可記憶的碎片,卻總是不由自主地翻涌上來,帶著不合時宜的暖意,如同細小的針,扎在早己麻木的心上。
“十三、十三!
你看你看!”
陽光燦爛的御花園,才到他腰那么高的小昭華,梳著雙丫髻,像只剛學會蹦跳的小鹿,興奮地指著花圃邊一群搬家的螞蟻,“它們好小哦!
要下雨了嗎?
它們會不會被踩到呀?”
她小心翼翼地蹲下來,用小小的手掌,笨拙地護住螞蟻隊伍前進的方向,生怕路過的宮人踩到它們。
陽光落在她專注的側(cè)臉上,長長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
那時,他只能沉默地站在陰影里,像一個真正的影子。
可心底某個角落,卻有什么東西,被那小小的、帶著光暈的身影,輕輕觸碰了一下。
“十三!
接著!”
箭靶場上,十歲的昭華己經(jīng)能拉開小弓。
她努力瞄準遠處的靶子,小臉憋得通紅,射出的箭卻總是歪歪扭扭。
她毫不氣餒,又一次拉開弓,嘴里還碎碎念著,“哼!
我一定能射中紅心!
母皇說,我以后可是要保護大燕子民的!”
那一箭,依舊脫靶,深深扎進了旁邊的草地里。
她懊惱地跺了跺腳,回頭看向影七藏身的方向,黑亮的眼睛里卻只有純粹的不服輸和躍躍欲試的光芒,“十三!
你等著!
我下次一定能射中!”
她總是這樣。
熱烈得像一團小小的火焰,不管不顧地燃燒著,驅(qū)散他世界里所有的陰霾和死寂。
她會把御膳房偷偷拿來的、還溫熱的點心,不由分說地塞進他冰涼的手里:“快吃!
母皇賞的!
可甜了!”
她會在他執(zhí)行完任務回來,哪怕只是隔著很遠看到他身影掠過宮墻,也會高興地跳起來揮手:“十三回來啦!”
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歡呼雀躍的事。
她是大燕的皇太女,是未來的太陽。
而他,只是暗影閣里一把沒有名字的刀,一道只能活在黑暗里的影子。
她的依賴,她的信任,她每一次帶著溫度的呼喚“十三”,都像是一束束微光,固執(zhí)地穿透他冰冷堅硬的殼,落在他從未有人踏足的心湖上,泛起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這些回憶,此刻卻成了最**的凌遲。
他救了她,他讓那團小小的火焰繼續(xù)燃燒下去。
代價,卻是三十條和他一樣活在暗影里的、同樣背負著家國使命的性命。
三十個破碎的家庭,三十份沉重的血債。
值得嗎?
這個問題如同毒蛇,反復噬咬著他的神經(jīng)。
每一次,都帶來尖銳的痛楚和更深重的窒息。
地牢甬道的盡頭,傳來沉重鐵門被推開時發(fā)出的“嘎吱——”**,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緊接著,是守衛(wèi)刻意壓低、卻難掩驚慌的對話聲,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凝固的絕望。
“……殿下!
您不能進去!
這里污穢…………滾開!
誰敢攔我!”
那聲音……!
影七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
深潭般的眸子里,剎那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埋于絕望之下的劇烈悸動,如同瀕死的心臟被狠狠捶擊。
那熟悉的、帶著稚氣卻異常執(zhí)拗的嗓音,像一道灼熱的閃電,劈開了地牢濃稠的黑暗,狠狠刺入他的耳膜。
是她!
慕容昭華!
怎么可能?!
她怎么會來這里?
這污穢、血腥、充滿死亡氣息的地方!
沉重的鐐銬隨著他身體的驟然繃緊發(fā)出刺耳的“嘩啦”聲。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想站起來,想阻止,想讓她立刻離開這不該踏足的地獄!
可鐵鐐的重量和牢籠的冰冷,瞬間將他釘回原地。
他只能死死地盯著甬道入口的方向,指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色。
腳步聲由遠及近,急促、凌亂,帶著孩童不顧一切的莽撞。
火光搖曳的甬道深處,一個小小的、穿著緋紅宮裝的身影,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猛地闖入了這絕望的視野!
慕容昭華來了。
她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額發(fā)被汗水濡濕,貼在光潔的額角。
那張平日里總是洋溢著陽光般笑容的小臉,此刻卻繃得緊緊的,嘴唇倔強地抿成一條首線,唯有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紅得驚人,像燃著兩簇小小的、憤怒的火焰。
她跑得太急,甚至絆了一下,小小的身體踉蹌著向前撲倒,膝蓋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殿下!”
身后追來的守衛(wèi)和宮婢嚇得魂飛魄散,失聲驚呼。
昭華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她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擦破的裙角和滲出血絲的膝蓋。
她只是咬著牙,用那雙紅彤彤的眼睛,急切地掃過地牢兩側(cè)那一張張麻木或驚愕的囚犯面孔,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在尋找她最重要的珍寶。
目光,終于定格在影七的牢籠前。
時間,在那一剎那,仿佛被凍結(jié)了。
她看到了他。
鐐銬,囚服,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還有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清晰地倒映著她小小身影的眸子。
所有的委屈、憤怒、恐懼和一路奔來的急切,在這一刻轟然爆發(fā)。
豆大的淚珠再也無法控制,如同斷線的珍珠,洶涌地從她通紅的眼眶里滾落下來,砸在冰冷骯臟的地面上。
“十三——!”
一聲帶著哭腔、撕心裂肺的呼喊,猛地撕裂了地牢的寂靜。
小小的身影爆發(fā)出驚人的力量,她手腳并用地從地上爬起來,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小獅子,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影七的牢門猛撲過去!
守衛(wèi)們大驚失色,慌忙上前想要阻攔:“殿下!
危險!
不可靠近死囚!”
“滾開!”
昭華尖叫著,小小的身體爆發(fā)出驚人的蠻力,竟硬生生撞開了一個試圖拉住她的守衛(wèi)!
她不管不顧地撲到冰冷的鐵柵欄前,兩只小手死死抓住那粗如兒臂的鐵條,小小的身體因為激動和憤怒而劇烈顫抖。
她仰起滿是淚痕的小臉,那雙紅腫的眼睛死死盯住影七的臉,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樣子刻進靈魂深處。
然后,她猛地轉(zhuǎn)過頭,對著所有試圖靠近的守衛(wèi)、對著這冰冷森嚴的暗影閣地牢、對著整個世界,用盡了她十歲生命里所有的力氣和屬于皇太女的威儀,發(fā)出了那一聲石破天驚的嘶喊:“誰敢動我的十三——!”
精彩片段
“暢悠”的傾心著作,昭華影十三是小說中的主角,內(nèi)容概括:暗影閣的地牢里,沒有時間。只有永恒的、濃得化不開的潮濕陰冷,像冰冷的蛇,纏繞著每一寸裸露的皮膚,鉆進骨頭縫里??諝饫锔又惸甑难任?、霉味和絕望的氣息,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粘稠。唯一的光源,是遠處甬道壁上那幾支不知燃燒了多久的火把,昏黃的光暈搖曳不定,將鐵柵欄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如同鬼魅,在粗糙的石壁上無聲地蠕動、掙扎。影十三就在這光與影的交界處。他背靠著冰冷的石壁,席地而坐,雙腿屈起,姿態(tài)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