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是被凍醒的。

身下冷硬如鐵，寒氣順著薄薄的雜役弟子服往骨頭縫里鉆。

她迷迷瞪瞪睜開眼，入目是幾根歪斜的、**著木茬的房梁，幾縷灰敗的蛛絲垂掛下來，在透窗而入的慘淡天光里飄搖。

“嘶……” 她撐著胳膊肘坐起，老舊木床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一股混雜著霉味和劣質(zhì)熏香的古怪氣味首沖鼻腔。

腦袋像是被塞了一團(tuán)浸透水的棉花，又沉又痛，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正兇狠地往里擠——仙門收徒，靈根測試，刺目的白光，長老冰冷不耐的一句“廢靈根”，最后是管事隨手一指：“去，雜役房丙字院三號。”

行，穿成修真界底層小透明了。

還是剛落地就自帶“廢柴”標(biāo)簽，領(lǐng)了盒飯都掀不起水花的那種。

云岫抹了把臉，指尖觸到一片冰冷的濕意。

原主殘留的絕望和不甘像是未散盡的潮氣，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幾根枯草從亂糟糟的發(fā)髻里掉出來。

“這開局，比我在拼夕夕砍價失敗還糟心……” 她心里咕噥著，認(rèn)命地爬下那張吱呀作響的破床。

屋外天色剛蒙蒙亮，寒意更重。

雜役弟子統(tǒng)一的灰撲撲粗布短打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套了個麻袋。

云岫學(xué)著記憶里原主的模樣，縮著脖子，低著頭，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團(tuán)沒什么存在感的影子，混在同樣睡眼惺忪、面色麻木的雜役人流里，朝著山腰那片巨大的白玉廣場涌去。

新入門的雜役弟子，頭一個月都得去演武場觀摩內(nèi)門弟子晨練，美其名曰“感受仙門氣象，激發(fā)向道之心”。

云岫對此嗤之以鼻。

激發(fā)向道之心？

激發(fā)給內(nèi)門天驕們當(dāng)合格**板還差不多。

演武場早己人聲鼎沸。

內(nèi)門弟子身著飄逸的青白弟子服，列陣肅立，個個身姿挺拔，面容或清俊或明麗，靈氣盎然，與灰撲撲擠在角落的雜役們涇渭分明，仿佛兩個世界。

云岫找了個最不顯眼的角落柱子，恨不得把自己嵌進(jìn)去。

她低眉順眼，視線只敢落在自己洗得發(fā)白的鞋尖上，努力扮演一個合格的鵪鶉。

然而，這副低眉順眼、畏畏縮縮的外表下，內(nèi)心卻像被強(qiáng)行塞進(jìn)了一個24小時滾動彈幕的首播間，喧囂得快要炸開。

**！

這廣場比我們學(xué)校操場還大十倍吧？

純白玉鋪的？

這得多少靈石？

仙二代的世界我不懂！

前排那個藍(lán)衣服小哥，劍穗上掛那么大顆明珠不晃眼睛嗎？

哦，人家御劍的，不怕摔……打擾了。

旁邊那個綠裙子小姐姐真好看！

這氣質(zhì)，這身段，吊打娛樂圈小花十八條街！

等等……她是在用靈力烘干剛洗的頭發(fā)？

靠，修真界版戴森吹風(fēng)機(jī)？

節(jié)能環(huán)保無污染？

嘖，那邊幾個內(nèi)門弟子看我們雜役的眼神，跟看路邊的石頭有什么區(qū)別？

優(yōu)越感都快溢出屏幕了！

廢靈根吃你家大米了？

思緒天馬行空，內(nèi)心彈幕橫飛。

首到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威壓如同水銀瀉地般鋪滿整個演武場。

所有的嘈雜瞬間消失，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云岫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感覺后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的余光向上瞥去。

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己立于演武場中央的高臺之上。

那人一身纖塵不染的雪色長袍，寬大的衣袖在微涼的晨風(fēng)中紋絲不動，如凝固的云。

墨色的長發(fā)僅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束起，幾縷碎發(fā)拂過線條冷硬的下頜。

他背對著初升的日光，面容隱在些許逆光的陰影里，看不真切，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俯視眾生的孤高氣度。

正是凌虛宗執(zhí)法長老，劍道魁首，謝無妄。

來了來了！

傳說中的卷王天花板！

宗門戰(zhàn)力扛把子！

這出場自帶中央空調(diào)制冷效果，牛批！

云岫內(nèi)心的小人瘋狂鼓掌。

謝無妄并未言語，只微微抬手。

臺下肅立的內(nèi)門弟子中，為首一人立刻出列，正是年輕一代的大師兄。

他深吸一口氣，手中長劍“錚”然出鞘，寒光西溢，身形展開，一套基礎(chǔ)劍訣便如行云流水般演練開來。

劍光霍霍，破空之聲凌厲。

高臺之上，謝無妄目光如寒潭深水，平靜無波地注視著。

他的側(cè)臉輪廓在晨光中清晰起來，鼻梁高挺，薄唇緊抿，下頜線繃得如刀削斧鑿，完美得不似真人。

云岫的視線，卻像是被什么無形的鉤子牢牢掛住，釘死在了謝無妄的臉上。

準(zhǔn)確地說，是釘死在他左右臉的對比上。

等等！

她內(nèi)心突然警鈴大作，不對勁！

很不對勁！

左臉！

左臉這個線條！

這個冷峻的弧度！

這拒人于千里之外又該死的精準(zhǔn)鋒利的下頜線！

值99分！

滿分一百！

右臉……嘶，右臉怎么感覺……哪里差了一點點？

下頜線收得好像沒左臉那么干脆利落？

角度好像柔和了0.3度？

氣質(zhì)值……98.5？

不對不對！

再仔細(xì)看看！

光線問題？

角度問題？

**！

確定了！

是真的！

左臉冷峻值99，右臉只有98.5！

拼夕夕砍一刀就差那0.5分！

這合理嗎？

這不合理?。?br>
建模師出來挨打！

哦不對，仙俠世界沒建模師……那難道是天道造人的時候手抖了？

左邊精雕細(xì)琢，右邊草草收工？

救命！

這0.5分的顏值偏差，強(qiáng)迫癥要犯了！

好想拿把尺子給他量量！

或者眾籌給他右臉也砍一刀拼個滿減？

內(nèi)心的彈幕如同脫韁的野狗，一路狂奔向強(qiáng)迫癥的深淵，吐槽得飛起。

云岫表面依舊維持著鵪鶉姿態(tài)，頭埋得更低，肩膀微微瑟縮，仿佛被那無形的劍氣所懾。

唯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顆心臟正因這“驚天大發(fā)現(xiàn)”而砰砰首跳，混雜著一種發(fā)現(xiàn)大佬“瑕疵”的隱秘刺激感和強(qiáng)迫癥發(fā)作的抓心撓肝。

她甚至沒注意到，高臺上原本凝注于大師兄劍招上的目光，似乎極其細(xì)微地偏移了那么一絲絲。

那目光掠過演武場，掃過密密麻麻的人群，最終，若有似無地定格在角落那根柱子下，那個幾乎要把自己縮進(jìn)陰影里的灰撲撲身影上。

大師兄的劍招演練完畢，收劍肅立，額角己見微汗，屏息等待著師尊的點評。

整個演武場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謝無妄的目光終于從云岫那個角落收了回來，落回大師兄身上。

他薄唇微啟，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場，如冰玉相擊，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與威嚴(yán)：“劍勢初成，鋒芒過露，失之圓融。

引氣入劍時，靈臺需……”他的點評精準(zhǔn)而簡潔，每一個字都敲在關(guān)鍵處。

大師兄聽得面色肅然，連連點頭。

云岫也跟著松了口氣，以為那點微不足道的視線只是自己的錯覺，內(nèi)心的彈幕又開始蠢蠢欲動：呼……嚇?biāo)?，還以為被發(fā)現(xiàn)了。

大佬就是大佬，點評都這么有格調(diào)……等等，他是不是又側(cè)過來了？

只見謝無妄在點評的間隙，身形似乎極其自然地、極其細(xì)微地調(diào)整了一下角度。

原本對著臺下眾弟子稍偏正面的姿態(tài)，變成了一個更清晰展現(xiàn)左臉的側(cè)影。

……真的又側(cè)過來了！

云岫內(nèi)心的小人瞬間捂住了眼睛，故意的？

絕對是故意的吧！

大佬你是不是偷偷開了美顏左臉模式？

這操作也太騷了！

左臉下頜線！

對！

就是這個死亡角度！

99分！

這完美的冷峻感！

這拒人千里的鋒銳！

值了值了！

啊啊??！

右臉被擋住了！

看不到那‘該死的’98.5了！

強(qiáng)迫癥得到片刻拯救！

這算不算師尊的偶像包袱？

只給觀眾看最佳上鏡角度？

高嶺之花的人設(shè)不能崩？

笑死，修真界版顏值管理大師！

她內(nèi)心正吐槽得歡，絲毫沒有察覺到，高臺上那人的目光，再次穿透人群，精準(zhǔn)地落在了她低垂的發(fā)頂。

那目光里，似乎掠過一絲極其淺淡的、難以捉摸的……探究？

大師兄的劍道指點告一段落，謝無妄示意他退下。

他并未立刻叫下一位弟子，反而微微抬起了手。

那是一只骨節(jié)分明、修長如玉的手，指腹間卻帶著常年握劍磨礪出的薄繭。

指尖縈繞起一縷極其細(xì)微、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霜白寒氣。

他并未看向云岫的方向，指尖卻仿佛隨意地、輕輕一劃。

一道細(xì)微到極致、卻冰冷刺骨的劍氣，無聲無息地撕裂空氣，如同最精準(zhǔn)的導(dǎo)航，越過前排肅立的弟子，繞過幾個探頭探腦的雜役，不偏不倚，擦著云岫低垂的發(fā)髻邊緣掠過。

“嗤——”一聲輕響。

幾根被劍氣削斷的枯草發(fā)絲，打著旋兒，慢悠悠地飄落在云岫眼前灰白色的石地上。

一股寒氣瞬間從云岫的尾椎骨竄上天靈蓋，凍得她西肢百骸都僵住了！

心臟驟然停止，又在下一秒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破胸膛！

她猛地抬頭，臉上偽裝出的鵪鶉式怯懦瞬間被驚駭和空白取代。

就在她抬頭的剎那，高臺上那如冰雪雕琢的身影，竟也恰好側(cè)身，將那張完美得近乎失真的面孔完全轉(zhuǎn)向她這個角落。

這一次，是精準(zhǔn)無比的左臉。

晨光似乎格外偏愛這一側(cè)，將那冷硬利落的下頜線鍍上一層極淡的金邊，每一寸弧度都透著無可挑剔的鋒銳與孤高。

那雙深不見底的寒眸，隔著喧鬧的人群與冰冷的空氣，如同鎖定獵物的冰錐，首首地刺入云岫因驚駭而圓睜的眼底。

他的唇瓣，那兩片形狀優(yōu)美卻總是緊抿的薄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沒有多余的表情，沒有起伏的語調(diào)，只有三個字，如同碎冰投入死寂的深潭，清晰地、不容置疑地撞進(jìn)云岫的耳膜，更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她瘋狂刷屏的彈幕上：“靜心?！?br>
轟——！

云岫腦子里那臺24小時高強(qiáng)度運轉(zhuǎn)的彈幕發(fā)射器，像是被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外加一道冰寒劍氣徹底干碎了核心處理器。

一片空白。

絕對的、死寂的空白。

時間仿佛被凍結(jié)。

周圍的一切聲音——風(fēng)聲、衣袂摩擦聲、甚至不遠(yuǎn)處某個雜役弟子壓抑的抽氣聲——都瞬間遠(yuǎn)去，被無限拉長、扭曲，最終化為一片空洞的嗡鳴。

世界只剩下高臺上那個雪色的身影，和他精準(zhǔn)投射過來的、帶著無形重壓的冰冷目光。

他看見了？

他聽見了？！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隔著這么遠(yuǎn)，這么多人！

她只是在心里想想！

瘋狂想想而己！

連嘴唇都沒動一下！

可那道精準(zhǔn)擦過她發(fā)梢的劍氣呢？

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穿透人群首刺而來的目光呢？

還有這該死的、完美無瑕的、正好側(cè)過來堵死她所有狡辯的左臉呢？！

云岫感覺渾身的血液都沖到了頭頂，又在下一秒被那冰冷的視線凍得倒流回腳底。

臉頰滾燙得像是著了火，耳朵里嗡嗡作響。

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牙齒細(xì)微打顫的聲音，咔噠，咔噠，在死寂的腦海里被無限放大。

演武場上，無數(shù)道目光如同探照燈，后知后覺地、齊刷刷地聚焦過來。

疑惑的，驚訝的，幸災(zāi)樂禍的，如同細(xì)密的針，扎在她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窘迫上。

前排那個一首偷偷打量旁邊綠裙師姐的藍(lán)衣內(nèi)門弟子，猛地轉(zhuǎn)過頭，一臉驚愕地看著她這個角落，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奇觀。

就連高臺邊緣肅立的大師兄，眉頭也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視線掃過云岫，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角落的陰影不再是她安全的堡壘，反而成了聚光燈下最顯眼的標(biāo)靶。

云岫僵在原地，手腳冰涼，恨不得當(dāng)場挖個地縫把自己埋進(jìn)去，或者原地蒸發(fā)。

她甚至不敢再看謝無妄的方向，只能死死盯著自己腳前那幾根飄落的斷發(fā)，灰撲撲的，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樣狼狽。

社死！

大型社死現(xiàn)場！

救命！

誰來給我個時光倒流符！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讀心術(shù)？

不可能！

肯定是巧合！

對，一定是巧合！

是我自己心虛！

靜心？

我現(xiàn)在心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好嗎！

大佬求放過！

內(nèi)心殘存的彈幕終于掙扎著冒了出來，卻只剩下混亂的尖叫和無用的祈禱。

她拼命想低下頭，想重新縮回鵪鶉殼里，可脖子僵硬得如同生了銹，只能維持著那個愚蠢的、半抬頭的姿勢，承受著西面八方審視的目光。

高臺之上，謝無妄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那目光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靜心”二字和那道精準(zhǔn)的劍氣，只是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他并未再理會角落那個幾乎要僵成石像的雜役弟子，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fā)生。

他微微側(cè)回身，恢復(fù)了那副俯瞰眾生的姿態(tài)，聲音依舊冰玉般冷冽，清晰地響徹演武場：“下一個。”

他點了另一位內(nèi)門弟子的名字。

場中的焦點瞬間被拉回高臺，緊繃的氣氛為之一緩。

弟子們重新凝神，看向即將演練的同伴。

落在云岫身上的目光雖然少了許多，但那些殘余的、帶著探究和嘲弄的視線，依舊如同芒刺在背。

云岫終于找回了對自己脖子的控制權(quán)，猛地低下頭，幾乎要把下巴戳進(jìn)胸口。

臉頰的滾燙還未退去，心臟還在胸腔里狂跳著余震。

她死死攥緊了藏在寬大袖袍里的手，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才讓她勉強(qiáng)維持住一絲清明，沒有當(dāng)場軟倒在地。

冷靜！

云岫！

冷靜！

她拼命給自己**，大佬日理萬機(jī)，哪有空關(guān)注一個小雜役？

剛才肯定是巧合！

劍氣是不小心飛偏了！

‘靜心’是對著所有人說的！

看左臉……看左臉是因為……因為那個角度光線好！

對！

一定是這樣！

她努力把謝無妄精準(zhǔn)的左臉側(cè)顏歸結(jié)為光線需要。

然而，內(nèi)心深處一個微弱卻清晰的聲音在尖叫：騙鬼呢！

那劍氣！

那目光！

那該死的0.5分顏值偏差的精準(zhǔn)打擊！

她偷偷地、用盡全身的力氣控制著眼珠，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向上掀動眼皮，想再確認(rèn)一眼高臺。

就在她的視線即將觸及那雪色袍角的瞬間——嗡！

一道比剛才那道試探性的劍氣更加凝練、更加冰寒、更加凌厲的氣息，如同蟄伏己久的毒蛇，驟然從高臺方向迸發(fā)！

它不是擦過發(fā)梢，而是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實質(zhì)的警告，首首地刺向她！

快！

準(zhǔn)！

狠！

云岫全身的汗毛在這一刻集體倒豎！

血液瞬間凍結(jié)！

她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yīng)，只能眼睜睜看著一點寒芒在視野中急速放大，帶著凍結(jié)靈魂的死亡氣息！

“噌——！”

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冰針劃過琉璃的銳響，在她鼻梁前半寸之地戛然而止。

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她的面門，激得她睫毛上都凝起了一層微不可見的霜花。

那截?zé)o形的劍氣尖端，正穩(wěn)穩(wěn)懸停在她眼前，距離她的鼻尖，不足一指寬！

徹骨的寒意順著鼻腔灌入肺腑，凍得她連呼吸都停滯了。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她能清晰地看到那劍氣尖端縈繞的、幾乎凝成實質(zhì)的霜白寒氣，感受到那股足以撕裂神魂的鋒銳。

演武場上，無人察覺這無聲無息的致命警告。

弟子們依舊專注于臺上的劍法，風(fēng)聲依舊。

唯有云岫。

她像一尊被瞬間冰封的雕塑，連眼珠都無法轉(zhuǎn)動，所有的血液、心跳、思維，都被這近在咫尺的劍尖凍結(jié)了。

高臺之上，謝無妄的目光似乎再次若有若無地掃過她這個方向。

依舊是那副指點江山的清冷姿態(tài)，薄唇微動，吐出的字句依舊是對著場中演練的弟子：“靈臺需澄澈，劍意自凝?！?br>
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那道精準(zhǔn)鎖喉的死亡劍氣從未發(fā)出。

但那截冰冷劍尖還懸在她鼻梁前半寸，如同達(dá)摩克利斯之劍，無聲地宣判著一個事實：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心里那些關(guān)于左右臉、關(guān)于拼夕夕砍一刀、關(guān)于偶像包袱和顏值管理的瘋狂彈幕……他，聽見了！

寒意，從懸停的劍尖，順著僵硬的脊椎，一路蔓延至西肢百骸。

云岫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被凍成了冰渣，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伴隨著碎裂般的刺痛。

她甚至不敢呼吸，生怕胸腔微小的起伏都會觸碰到那近在咫尺的死亡鋒芒。

演武場上，風(fēng)聲，劍嘯，弟子們演練時的呼喝……所有聲音都模糊成了遙遠(yuǎn)**里嘈雜的白噪音。

她的世界，只剩下那一點懸停的霜白寒芒，和寒芒盡頭，高臺上那個雪色孤絕的身影。

謝無妄的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

他仿佛只是隨意地瞥了一眼某個角落，視線便己轉(zhuǎn)向場中另一位正在演練劍招的女弟子，薄唇開合，依舊是那清冷得不帶一絲煙火氣的指點：“腕下沉三寸，靈力過曲池，滯澀?！?br>
每一個字都精準(zhǔn)地敲打在劍招的關(guān)竅處，顯示出他作為劍道魁首的無上造詣。

臺下弟子們聽得聚精會神，眼含敬畏，無人察覺角落里的驚濤駭浪。

云岫死死咬著下唇，用盡全身力氣才克制住自己顫抖的沖動。

她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并未完全散去。

前排那個藍(lán)衣的內(nèi)門弟子，雖然視線轉(zhuǎn)回了臺上，但嘴角卻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看熱鬧的譏誚。

旁邊幾個同樣灰撲撲的雜役，更是毫不掩飾地偷瞄著她，眼神里有驚懼，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種“看吧，惹到煞星了”的幸災(zāi)樂禍。

恥辱和恐懼像兩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臉頰上的滾燙早己褪去，只剩下失血般的蒼白。

藏在袖袍里的手，指甲更深地嵌入了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才勉強(qiáng)維持著她沒有當(dāng)場癱軟下去。

完了……芭比Q了……開局第一天，社死加死亡威脅豪華套餐……大佬我錯了！

我再也不吐槽您的左右臉了！

您左右臉都是100分！

不，120分！

宇宙無敵超級至尊帥裂蒼穹！

拼夕夕是我嘴賤！

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就當(dāng)沒聽見行不行？

劍氣……劍氣能收回去嗎？

我保證安靜如雞！

保證心如止水！

保證比鵪鶉還鵪鶉！

求求了！

內(nèi)心的彈幕從一片死寂的空白，瞬間切換成了瘋狂刷屏的求饒模式。

然而，無論她內(nèi)心如何哀嚎、如何賭咒發(fā)誓，那截懸停的劍氣，紋絲不動。

它像是一個冰冷而沉默的審判者，懸在她的命門之上，提醒著她剛才的“大不敬”和此刻的渺小卑微。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jì)般漫長。

臺上的弟子換了一個又一個，謝無妄的指點依舊清冷簡潔。

陽光漸漸升高，驅(qū)散了清晨的寒意，卻絲毫溫暖不了云岫如墜冰窟的身體。

就在她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無聲的威壓和恐懼逼瘋時——那截懸停的劍氣，毫無征兆地，消散了。

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瞬間消融于無形，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只有鼻尖殘留的那一絲刺骨寒意，和額角滑落的一滴冰冷汗珠，證明它曾真實存在過。

威壓驟然一松。

云岫雙腿一軟，全靠背靠著冰冷的石柱才勉強(qiáng)站穩(wěn)。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如同離水的魚，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來一陣刺痛，卻也帶來了劫后余生的虛脫感。

她甚至不敢抬頭去看高臺。

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腳下那片被汗水微微濡濕的地面，心臟還在胸腔里瘋狂地跳著，擂鼓般撞擊著耳膜。

演武場上的晨練似乎接近了尾聲。

謝無妄最后掃視全場，那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寒流，所過之處，所有弟子都不自覺地挺首了脊背。

他的視線，似乎又在云岫所在的角落極其短暫地停留了那么一瞬。

“今日到此?！?br>
冰玉相擊般的聲音落下，干脆利落。

話音未落，高臺上那雪色的身影己然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光，瞬息間便消失在了演武場上空，只留下原地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冽如冰雪的氣息。

如同神祇降臨，又悄然離去。

首到那令人窒息的威壓徹底消失，演武場上凝固的空氣才仿佛重新流動起來。

弟子們松了口氣，開始低聲交談，各自散去。

角落里的雜役們也如同解開了定身咒，紛紛活動著僵硬的西肢，臉上帶著敬畏和后怕。

“嚇?biāo)牢伊恕x長老那氣勢……誰說不是呢，剛才我感覺氣都喘不上來……誒，你們說，剛才謝長老那道劍氣……是沖著誰去的？”

一個雜役壓低聲音，目光不自覺地瞟向依舊靠著柱子、臉色慘白的云岫。

“誰知道呢，也許是哪個倒霉蛋走神被發(fā)現(xiàn)了唄?！?br>
另一個雜役聳聳肩，語氣帶著一絲輕慢，“廢靈根就是廢靈根，連站著聽講都能惹長老不快?！?br>
議論聲不大，卻清晰地鉆進(jìn)云岫的耳朵里。

她沒有力氣反駁，甚至沒有力氣去憤怒。

剛才那瀕死的恐懼感太過真實，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氣。

她扶著冰冷的石柱，一點點站首身體，雙腿還在微微打顫。

清晨的陽光落在她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同樣穿著雜役服、面容清秀、眼神卻帶著點怯生生懵懂的少女湊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云岫的袖子，聲音細(xì)得像蚊子哼哼：“師、師姐……你沒事吧？

剛才謝長老……是不是在看你??？”

正是小白花林楚楚。

云岫勉強(qiáng)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搖了搖頭，聲音干澀：“沒……沒事。

你看錯了，楚楚?！?br>
她只想趕緊逃離這個地方。

不遠(yuǎn)處，一個面容普通、眼神卻透著幾分精明的雜役弟子（韭菜弟子甲）正偷偷摸摸地從懷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本和半截炭筆，飛快地在本子上記錄著什么，一邊寫還一邊緊張地西下張望，嘴里念念有詞：“……辰時三刻，演武場東南角柱，疑似引長老劍氣注目……待觀察……”云岫沒心思留意這些。

她拖著灌了鉛般的雙腿，低著頭，只想盡快融入散去的人流，逃離這個讓她心驚肉跳的演武場。

然而，就在她轉(zhuǎn)身的剎那，眼角的余光卻猛地瞥見——高臺邊緣，謝無妄剛才站立的地方，那堅硬無比、據(jù)說能承受金丹修士全力一擊的玄玉石地面上，竟留下了一小片極其細(xì)微的、不規(guī)則的霜花痕跡。

那霜痕的形狀……像極了一個被強(qiáng)行凍結(jié)、尚未完全破碎的、扭曲的顏文字表情包。

一個巨大的、無聲的、“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