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沈公館花園，正是梨花盛放的時節(jié)。

雪白的花瓣層層疊疊壓彎枝頭，風一吹便簌簌落下，像一場溫柔的碎雪。

沈明珠斜倚在梨花樹下的雕花梨木椅上，一身月白色暗紋旗袍勾勒出纖細的身姿，烏黑的長發(fā)松松挽成發(fā)髻，只留幾縷碎發(fā)垂在頸側。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一本德文機械學著作的皮質封面，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德文單詞旁，用娟秀的小楷標注著注解。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書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給她白皙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連絨毛都看得清晰。

“小姐，老爺讓您去前廳一趟?！?br>
丫鬟春桃的聲音輕得像羽毛，生怕驚擾了這靜謐的時光。

她快步從鵝卵石小徑走來，青綠色的裙擺沾了幾片梨花。

沈明珠合上書，唇角彎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眼尾微微上挑：“可是霍家來人了？”

她的聲音清潤，像山澗里的泉水。

春桃被她猜中心事，忍不住抿嘴笑起來，湊近幾步壓低聲音：“小姐真是料事如神！

霍少帥今兒一從南京回上海，軍裝都沒來得及換，就首奔咱們府上了，老爺正在前廳陪著呢。”

沈明珠聞言，眸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像是偷吃到糖的孩子。

她慢條斯理地用書簽夾好書頁，將書遞給春桃，又抬手理了理旗袍領口的珍珠盤扣，指尖劃過微涼的珍珠，才扶著春桃的手施施然起身。

裙擺掃過草地，帶起幾片飄落的梨花。

穿過月亮門，遠遠就聽到前廳傳來的說話聲。

沈明珠放輕腳步走近，隔著雕花屏風，先看到了那抹挺拔的身影。

霍硯行穿著一身筆挺的深綠色軍裝，肩章上的金星在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光澤，腰間的武裝帶勒出勁瘦的腰線，整個人透著**的沉穩(wěn)與銳氣。

他正背對著門口，與沈父說著什么，側臉線條利落，下頜線繃得緊實。

“硯行這次在南京立了功，委員長親自嘉獎，咱們上海商界都跟著沾光?！?br>
沈父的聲音帶著笑意，語氣里滿是贊許。

霍硯行剛要回話，眼角的余光瞥見屏風后晃動的身影，立刻轉頭望過來。

當他的目光落在沈明珠身上時，眼底的冷峻瞬間化開，像是被春風拂過的湖面，漾起層層漣漪，連帶著周身的銳氣都柔和了幾分。

“珠珠?！?br>
他開口，嗓音比平時低沉了些，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這個只有他才會叫的昵稱，讓沈明珠心頭微暖。

沈明珠款步走進前廳，笑意盈盈地福了福身，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硯行哥哥，一別半年，倒是愈發(fā)威風了?！?br>
她故意上下打量著他的軍裝，語氣里帶著點調侃。

霍硯行邁開長腿走近，軍靴踩在地板上發(fā)出沉穩(wěn)的聲響。

他自然地抬起手，替她拂去肩頭沾著的一片梨花花瓣，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細膩的頸側肌膚。

那微涼的觸感讓沈明珠像被電流擊中，耳尖瞬間泛起淡淡的紅暈，她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脖子。

“聽說你最近在研究德文機械？”

霍硯行收回手，目光落在春桃捧著的書上，低笑一聲，“沈伯父一向不喜歡女兒家擺弄這些‘奇技淫巧’，倒是沒說你胡鬧？”

沈明珠輕哼一聲，下巴微微揚起，帶著點小驕傲：“父親才不管我，他說我愿意學東西是好事。

倒是你——”她故意拖長了音調，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一回來就打聽我的功課？

難不成在南京當少帥還不夠，還要來當我的先生？”

霍硯行看著她靈動的樣子，眸色微微暗沉，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他忽然上前一步，微微俯身，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當先生多沒意思?！?br>
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垂，帶著他身上淡淡的硝煙與松木混合的味道，“不查功課，查別的也行?！?br>
“別的”兩個字說得曖昧不明，沈明珠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臉上瞬間熱了起來。

她強裝鎮(zhèn)定地往后退了半步，抬腳輕輕踩在他锃亮的軍靴上，聲音卻有點發(fā)虛：“少帥大人，這是在沈府前廳，注意影響?！?br>
霍硯行沒躲，任由她踩著，唇角勾起一抹縱容的笑意。

他能感覺到她鞋底的柔軟，和她此刻微微發(fā)燙的臉頰一樣，都透著可愛。

一旁的沈父將這幕看在眼里，忍不住輕咳了一聲，臉上卻滿是笑意，眼底的欣慰藏都藏不住。

他擺擺手：“好了好了，你們倆從小就這樣，一見面就拌嘴。

硯行剛回來，一路辛苦，珠珠，你陪硯行去花園坐坐，讓廚房備些他愛吃的點心?！?br>
“是，父親。”

沈明珠應著，轉身往外走，耳廓的紅暈還沒褪去。

霍硯行跟上她的腳步，兩人并肩穿過回廊往花園走。

陽光透過廊檐灑在他們身上，拉長了兩道親密的影子。

霍硯行看著她微微泛紅的側臉，低聲問：“那本機械書，看得懂嗎？

有不懂的地方，我可以教你?！?br>
沈明珠轉頭看他，眼神里帶著驚訝：“你也懂德文？”

“在德國留過學，多少會點。”

霍硯行輕描淡寫地說，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以后晚上沒事，我來教你？”

沈明珠看著他認真的眼神，心里那點因曖昧而生的慌亂漸漸散去，涌上一股暖意。

她點點頭，唇角彎起：“好啊，不過要付學費的?！?br>
“哦？”

霍硯行挑眉，“什么學費？”

“你愛吃的杏仁酥，我讓廚房給你做。”

沈明珠笑著說，腳步輕快地往前走去，裙擺飛揚，像一只快樂的蝴蝶。

霍硯行看著她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深。

春風吹過，帶來陣陣梨花香，他忽然覺得，這上海的春天，因為有她在，才真正有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