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鎮(zhèn)的雨總帶著股鐵銹味,程瑤趴在門框上數(shù)屋檐滴落的水珠,第三十七滴剛砸在青石板上,屋里就傳來玻璃杯碎裂的脆響。
她縮了縮脖子,踮腳往堂屋瞟——父親程建國的巴掌落在母親劉蘭臉上,五道紅痕像蚯蚓爬在蠟黃的皮膚上。
"要不是你生不出兒子,我能被街坊戳脊梁骨?
"程建國的吼聲震得土墻簌簌掉灰,劉蘭捂著臉沖進里屋,片刻后拎著藍布包袱摔門而去。
程瑤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指無意識地**門框上翹起的木刺,血珠滲出來也沒察覺。
那年她七歲,剛上一年級。
家里的平房是爺爺傳下來的,東墻根常年潮著,白灰成片往下掉,露出里頭青磚的棱角。
程瑤的小床靠著這面墻,夜里能聽見墻皮剝落的輕響,像有人在耳邊磨牙。
她枕頭上總墊著舊報紙,早上醒來,報紙上會印著淡淡的霉斑,像幅模糊的地圖。
開學(xué)第一天,程瑤穿著表姐淘汰的碎花裙,裙擺短到露膝蓋,袖口磨得發(fā)毛。
同桌是個扎羊角辮的女孩,書包上掛著還珠格格的塑料**,小燕子的眼睛亮晶晶的。
程瑤盯著那**看了半節(jié)課,首到對方把**摘下來塞進書包。
那時《還珠格格》正火,鎮(zhèn)上小賣部賣的貼畫一毛錢一張,晴格格的鳳釵、紫薇的手帕,印得色彩鮮亮。
程瑤省了三天早飯錢,攥著三枚皺巴巴的一毛硬幣沖進小賣部,指腹在玻璃柜上劃過,最終選了張含香跳舞的貼畫。
她把貼畫藏在語文書最后一頁,只在課間沒人時偷偷翻看。
含香的裙擺飄得像朵云,程瑤總對著那抹艷紅發(fā)呆,想著要是能像她一樣飛就好了,飛過云溪鎮(zhèn)的青磚灰瓦,飛進電視里亮堂堂的宮殿。
變故是在西年級秋天來的。
教室后門突然闖進個高壯的男生,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胎記。
班主任拍著他肩膀介紹:"這是從鄉(xiāng)下轉(zhuǎn)來的趙磊,大家多照顧。
"趙磊的座位被安排在最后一排,正好在程瑤斜后方。
他身上總有股麥秸稈的味道,上課總盯著程瑤的后腦勺,眼神像黏在衣服上的草籽。
第一次被找麻煩是在放學(xué)路上。
程瑤攥著剛買的兩張貼畫——一張爾康,一張紫薇,打算回去貼在床頭。
趙磊突然從樹后跳出來,胳膊橫在巷口:"手里拿的啥?
"程瑤把貼畫往背后藏,卻被他一把搶了過去。
趙磊捏著貼畫吹了聲口哨,突然就揉成了團:"這種娘們兒看的東西,有啥用?
"程瑤急得去搶,被他推倒在地上。
膝蓋磕在碎石子上,疼得她眼淚首打轉(zhuǎn)。
趙磊踩著那團紙碾了碾,嗤笑一聲跑了。
程瑤蹲在地上展開皺巴巴的貼畫,紫薇的臉被碾出道黑印,像道丑陋的疤。
從那以后,趙磊成了程瑤的噩夢。
他會在課間搶走她的作業(yè)本,用鉛筆在封面上畫小烏龜;會故意撞她的課桌,讓文具盒摔在地上,鉛筆滾得滿地都是;最過分的一次,他把程瑤藏在書包側(cè)袋的貼畫全翻出來,當(dāng)著全班同學(xué)的面一張張撕碎。
"哭什么?
"趙磊擰著她的馬尾辮,"再哭就把你辮子鉸了。
"程瑤咬著嘴唇不敢出聲,眼淚砸在課桌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同桌想幫她說話,被趙磊瞪了一眼就縮了回去。
那天放學(xué),她拖著書包在巷口徘徊了很久。
膝蓋上的擦傷滲著血,混著泥土結(jié)成硬塊,一動就鉆心地疼。
屋里傳來程建國喝酒的哼唧聲,她摸了摸口袋里被撕碎的貼畫殘角,突然不想進去了。
走到鎮(zhèn)口的石橋上,她把殘角扔進河里。
紙片打著旋漂遠了,像只斷了翅膀的蝴蝶。
回到家時,程建國己經(jīng)喝得半醉,看見她就罵:"死哪兒去了?
飯都涼了!
"程瑤低著頭往廚房走,被他拽住胳膊:"臉上怎么回事?
誰欺負你了?
"她猛地哆嗦了一下,慌忙搖頭:"沒、沒人,是我自己摔的。
"程建國"呸"了一聲,甩開她的胳膊:"笨手笨腳的,跟**一個德行。
"程瑤鉆進廚房,蹲在灶臺前燒火。
火苗**柴禾,映得她臉上的淚痕發(fā)亮。
鍋里的玉米粥咕嘟作響,她掀起鍋蓋,熱氣撲在臉上,燙得眼睛發(fā)酸。
夜里躺在床上,她摸著膝蓋上的傷,又想起趙磊撕碎貼畫時的樣子。
墻皮又在掉灰,落在臉上像細小的針。
她不敢哭出聲,只能把臉埋進枕頭,任由眼淚浸濕枕巾上的霉斑。
她知道不能告訴父母。
母親回娘家還沒回來,父親要是知道她在學(xué)校受了欺負,多半會先罵她沒用,說不定還會遷怒到母親頭上——"連個孩子都護不住,要你有什么用?
"后來趙磊變本加厲,不僅搶她的東西,還開始動手打她。
有時是在操場角落,有時是在放學(xué)的小路,他的拳頭落在背上,鈍痛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程瑤從不反抗,也從不告狀,只是默默忍著,等他打夠了就拍拍衣服站起來,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她的貼畫再也不敢?guī)У綄W(xué)校,全都藏在床板下的木箱里。
那是母親陪嫁的木箱,鎖早就壞了,她用塊紅布把貼畫裹了一層又一層。
偶爾夜里睡不著,她會悄悄打開木箱,借著月光看那些完好的貼畫——小燕子的笑容還是那么亮,可程瑤總覺得,那笑容里藏著刺。
五年級下學(xué)期,趙磊因為打架被學(xué)校開除了。
那天程瑤正在早讀,聽見走廊里傳來他父母的爭吵聲,還有趙磊的咆哮。
她握著筆的手頓了頓,抬頭望向窗外,陽光正好落在課桌上,照得粉筆灰像金粉一樣飄。
放學(xué)后,她第一次敢走那條近路回家。
巷子里的老槐樹開花了,白花花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
她蹲下來撿了片花瓣,夾進語文書里——就是那本曾經(jīng)藏過含香貼畫的語文書。
回到家,母親己經(jīng)從娘家回來,正坐在灶臺前擇菜。
程瑤看著她臉上淡下去的指印,突然走過去,從背后輕輕抱了抱她。
劉蘭愣了一下,手里的豆角掉在地上:"咋了這是?
""沒咋,"程瑤把頭埋在母親后背,聞著那股熟悉的皂角味,"就是想抱抱你。
"屋外傳來程建國推車進門的聲音,程瑤趕緊松開手,蹲下去撿豆角。
程建國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捏著豆角的手緊了緊,指甲掐進豆莢里,擠出嫩綠色的汁。
晚飯時,程建國突然說:"下學(xué)期學(xué)費該交了,**去你姨家借了點,還差五十。
"程瑤扒著碗里的玉米粥,沒說話。
他又說:"聽說鎮(zhèn)上的磚窯招童工,你要不......""她才多大!
"劉蘭突然打斷他,聲音發(fā)顫,"砸著碰著怎么辦?
我明天再去趟娘家。
"程建國把碗往桌上一墩:"**家那點破事還不夠煩的!
"程瑤放下碗筷,輕聲說:"我不用交學(xué)費,老師說我成績好,學(xué)校給免了。
"其實老師沒說過這話,她是剛才突然想出來的。
看著父母驚訝的眼神,她低下頭,假裝專心吃飯,耳朵卻紅得發(fā)燙。
夜里躺在床上,她又打開了那個木箱。
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那些貼畫上。
晴格格的笑,紫薇的淚,小燕子的調(diào)皮,含香的裙擺......她一張張摸過去,突然覺得,或許不用像含香那樣飛,只要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長大,就很好了。
墻皮又在掉灰,這一次,程瑤沒躲。
那些細小的灰落在臉上,像極了沒人看見時,悄悄擦掉的眼淚。
她閉上眼睛,在心里數(shù)著數(shù),數(shù)到一百的時候,終于沉沉睡去。
夢里沒有趙磊的拳頭,沒有父母的爭吵,只有滿墻的貼畫,亮得像片星空。
精彩片段
程瑤程建國是《我當(dāng)人的那些年》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暖煙閣”充分發(fā)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chuàng)意,以下是內(nèi)容概括:云溪鎮(zhèn)的雨總帶著股鐵銹味,程瑤趴在門框上數(shù)屋檐滴落的水珠,第三十七滴剛砸在青石板上,屋里就傳來玻璃杯碎裂的脆響。她縮了縮脖子,踮腳往堂屋瞟——父親程建國的巴掌落在母親劉蘭臉上,五道紅痕像蚯蚓爬在蠟黃的皮膚上。"要不是你生不出兒子,我能被街坊戳脊梁骨?"程建國的吼聲震得土墻簌簌掉灰,劉蘭捂著臉沖進里屋,片刻后拎著藍布包袱摔門而去。程瑤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門框上翹起的木刺,血珠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