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街道的清晨總是從三輪車的叮當(dāng)聲開始。

趙雨橋**惺忪的睡眼，聽見大姨在廚房里煎雞蛋的滋滋聲。

窗外，賣豆腐的小販搖著鈴鐺經(jīng)過，空氣中飄著豆腥味和晨露的清新。

六點(diǎn)半，大姨會準(zhǔn)時敲他的房門，像學(xué)校里打預(yù)備鈴一樣精準(zhǔn)。

"雨橋，起床了！

雞蛋涼了就腥了。

"大姨的聲音穿過薄薄的門板。

趙雨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jìn)枕頭里。

這枕頭有股淡淡的樟腦丸味道，不是他熟悉的那種——父母在省城開的飯店，他的枕頭總是帶著油煙和味精的氣味。

在大姨家住了兩年了，他依然會在半夢半醒間聞到母親身上的蔥花味。

與此同時，陳家莊東頭的一間磚房里，陳惜秋己經(jīng)踩著板凳煮好了稀飯。

灶臺墻上貼著一張歪歪扭扭的"小心火燭"的字條，那是她上個月用舅舅給的半截鉛筆頭寫的。

鍋里的稀飯咕嘟咕嘟冒著泡，她小心翼翼地用長柄勺攪動，生怕溢出來。

舅舅上工前會喝一碗，剩下的就是她的午餐。

六歲的陳惜秋還夠不著灶臺時，就己經(jīng)學(xué)會在椅子上疊個小板凳來做簡單的家常飯了。

小李莊的李艷虹被***罵聲驚醒。

"死丫頭又踢被子！

"奶奶粗糙的手拍在她光溜溜的腿上，**辣的疼。

她縮了縮身子，假裝還在睡。

爺爺在院子里咳嗽，吐出一口濃痰，然后是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

李艷虹數(shù)著這聲音，等奶奶去喂雞，才一骨碌爬起來。

她光腳跑到鏡子前，把偷藏媽**口紅又往嘴上抹了抹。

七點(diǎn)二十分，三個孩子走向同一個地方——幸福街道西面的欣欣小學(xué)。

趙雨橋背著大姨買的雙肩包，里面裝著包了書皮的課本和鐵皮鉛筆盒；陳惜秋拎著舅舅用化肥袋改制的書包，里面只有嶄新如初的課本和半截鉛筆；李艷虹甩著從表姐那里繼承來的單肩包，包上掛滿了亮閃閃的塑料飾品，走起路來叮當(dāng)作響。

校門口，賣糖人的老頭己經(jīng)支好了攤子。

趙雨橋摸了摸口袋里的五毛錢——大姨給的午餐加餐費(fèi)。

他瞥見陳惜秋站在校門柱子旁，瘦小的身影幾乎被柱子吞沒。

她總是最早到校，因?yàn)榫司颂觳涣辆腿スさ亓恕?br>
李艷虹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沖到校門口，紅艷艷的嘴唇在晨光中格外扎眼。

"李艷虹！

你又涂口紅！

"值班的劉老師一把拽住她。

李艷虹吐了吐舌頭，用袖子使勁擦嘴，卻把紅色抹得滿臉都是。

陳惜秋忍不住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

趙雨橋看著陳惜秋笑彎的眼睛，突然覺得今天的陽光特別亮。

五月的雨來得毫無預(yù)兆。

上午還是****，下午最后一節(jié)課時，烏云己經(jīng)壓到了教室窗前。

趙雨橋望著窗外發(fā)呆，數(shù)學(xué)老師的聲音變得遙遠(yuǎn)。

大姨說過今天要去縣里聽課，沒人給他送傘。

他盤算著是冒雨跑回家，還是等雨小一點(diǎn)再走。

下課鈴響起時，雨己經(jīng)下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同學(xué)們擠在走廊里，有的被家長接走，有的撐開傘沖進(jìn)雨幕。

趙雨橋躊躇著，忽然看見陳惜秋從一年級教室走出來。

她懷里抱著一個大的塑料袋，也不知道是從哪里撿來的。

塑料袋里放著書包——她總是這樣保護(hù)書本不被淋濕。

"陳惜秋！

"趙雨橋脫口而出，又立刻后悔了。

她和大姨家是同村，雖然他們倆經(jīng)常見面，但很少說話。

陳惜秋轉(zhuǎn)過頭，水靈靈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

"你...也沒帶傘？

"趙雨橋笨拙地問。

陳惜秋搖搖頭，從書包里掏出一把紅色的折疊傘。

傘面己經(jīng)褪色，一根傘骨折斷了，用樹枝和毛線勉強(qiáng)固定著。

"只有一把。

"陳惜秋小聲說，聲音幾乎被雨聲淹沒。

趙雨橋正想說什么，一個清脆的聲音插了進(jìn)來。

"哇！

好土的傘！

"李艷虹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他們身后，她今天沒涂口紅，但辮子上扎著夸張的粉色蝴蝶結(jié)，"我奶奶說這種傘是超市搞活動免費(fèi)送的。

"陳惜秋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默默地把傘往懷里收了收，"能遮雨就好。

"雨越下越大，走廊上的學(xué)生越來越少。

雨霧中透著三人單薄的背影，陳惜秋突然說："我們一起撐吧，三個人擠擠應(yīng)該夠。

"就這樣，三個孩子擠在一把紅傘下走進(jìn)了雨里。

傘太小，他們不得不緊緊挨著。

趙雨橋聞到了陳惜秋頭發(fā)上的肥皂味，和李艷虹身上廉價的雪花膏香氣。

陳惜秋的手穩(wěn)穩(wěn)地舉著傘，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l(fā)白。

斷掉的傘骨處漏下一道水線，正好滴在趙雨橋肩膀上，涼絲絲的。

路邊的小水溝長滿了雜草，李艷虹突然指著一片葉子："看！

蝸牛！

"幾只蝸牛正沿著潮濕的根莖爬行。

她蹲下去戳其中最大的一只，蝸牛立刻縮進(jìn)了殼里，掉到了草叢中。

"別碰，臟。

"陳惜秋輕聲說，卻也跟著蹲下來，順手把傘給了趙雨橋。

而趙雨橋不得不把傘傾斜過去，雨水立刻打濕了他的后背。

三個腦袋湊在一起，看那些緩慢移動的螺旋形小房子。

"我家田地里有很多，"誤把蝸牛當(dāng)田螺的李艷虹得意地說，"下雨天能撿一桶，我奶奶炒著吃可香了。

"陳惜秋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吃蝸牛？

""可好吃了！

明天我?guī)┙o你們嘗嘗！

"李艷虹說著就要去抓蝸牛。

趙雨橋趕緊攔住她："快走吧，雨更大了。

"重新上路后，陳惜秋悄悄把傘往趙雨橋那邊偏了偏。

趙雨橋注意到了，又悄悄推回去。

他們誰都沒說話，但傘下的空間突然變得溫暖起來。

走到陳家莊路口時，雨小了些。

陳惜秋讓趙雨橋送李艷虹回家，而自己冒雨跑了回去。

趙雨橋望著她遠(yuǎn)去的背影，藍(lán)底白花的衣服很快被雨淋透，貼在瘦小的身板上。

"她家真窮。

"李艷虹撇撇嘴，"我奶奶說她舅舅連媳婦都娶不起。

"趙雨橋沒接話，只是小心地?fù)沃前鸭t傘。

傘柄上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陳惜秋的"，像是用釘子一點(diǎn)一點(diǎn)劃出來的。

趙雨橋把李艷虹送到小李莊，拒絕了她"去我家吃蝸牛"的邀請。

回陳家莊的路上，他反復(fù)端詳那把紅傘。

傘面的紅色己經(jīng)褪成了粉白色，只有褶皺深處還保留著原本的鮮艷。

斷掉的傘骨被一根細(xì)樹枝代替，用紅色毛線纏得密密實(shí)實(shí)。

他試著撐開傘，發(fā)現(xiàn)陳惜秋的修補(bǔ)手藝出奇的好，傘面繃得緊緊的，只有原來斷裂處微微下陷。

大姨家靜悄悄的，廚房里留著飯菜。

趙雨橋把傘晾在屋檐下，發(fā)現(xiàn)傘尖處有一個**，透出一星亮光。

他想起陳惜秋舉傘時認(rèn)真的樣子，睫毛上掛著雨珠，嘴角卻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飯桌上，他罕見**動提起學(xué)校的事："今天和陳惜秋、李艷虹一起打傘回來的。

""陳惜秋？

陳耕耘家那丫頭？

"大姨盛飯的手頓了頓，"可憐見的，爹媽離婚各自成家，扔給舅舅帶。

她舅舅在城南工地扛水泥，一天掙不了幾個錢。

"趙雨橋夾了一筷子炒雞蛋，突然沒了胃口。

他想起來，去年冬天特別冷的時候，陳惜秋總是穿同一件褪色的棉襖，袖口磨得發(fā)亮。

有次上課，他看見她偷偷往凍裂的手上哈氣。

吃完飯，趙雨橋跑回趙家莊，鬼使神差地找出父親上次回來留下的萬能膠。

庭院內(nèi)，昏黃的燈光下，趙雨橋小心地修補(bǔ)傘面上的**。

膠水味道刺鼻，他打了個噴嚏，驚動了正在寫教案的大姨。

"喲，我們雨橋?qū)W會修東西了？

"大姨笑著湊過來，"這傘是陳惜秋的吧？

她舅舅去年在城南的惠民超市領(lǐng)的，整個陳家莊都知道——那天發(fā)傘時下大雨，她舅舅硬是冒雨走回來的，發(fā)燒三西天，愣是一粒藥沒吃，扛了過去。

也是個苦命的人吶?！?br>
大姨說著說著就沉默了。

趙雨橋的手抖了一下，膠水涂到了手指上。

他想起陳惜秋說"能遮雨就好"時平靜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與此同時，陳惜秋正在灶臺前做飯。

舅舅今天加班，要很晚才回來。

她把濕衣服晾在灶臺旁，柴火的余光映照著她單薄的身影，伴隨著唦唦唦聲——半截鉛筆飛快的在作業(yè)本上寫著工整的小字。

雨后的月光透過窗戶照進(jìn)來，在作業(yè)本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她想起今天三個人擠在傘下的情景，趙雨橋的肩膀碰著她的肩膀，溫暖而踏實(shí)。

而小李莊的李艷虹正被奶奶揪著耳朵罵："死丫頭又野到這么晚！

"她齜牙咧嘴地求饒，眼睛卻瞟向灶臺上的那盤炒田螺。

爺爺悶頭喝酒，突然說："王家村長的兒子今天來打聽你。

"奶奶立刻放開她，眼睛亮了起來："真的？

那可是大戶人家！

"晚上九點(diǎn)，趙雨橋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

大姨家的老式座鐘在客廳里敲了九下，每一聲都像敲在他心上。

他爬起來，躡手躡腳地走到窗前。

月光下的院子里，那把紅傘靜靜地掛在晾衣繩上，像一朵合攏的花。

他想起下午分開時，陳惜秋濕透的背影。

不知道她到家后有沒有換干衣服？

會不會感冒？

這個念頭讓他胸口發(fā)緊。

趙雨橋去年被打了幾頓才知道，父母把他寄養(yǎng)在大姨家是為了在城里打拼，給他更好的生活。

但陳惜秋呢？

她被父母徹底遺忘了。

同一輪月亮下，陳惜秋正踮著腳往舅舅的保溫瓶里灌熱水。

舅舅的咳嗽聲從里屋傳來，一聲接一聲，像要把肺咳出來。

她摸了摸兜里前幾天賣破爛得到的三塊錢——明天得去村口包兩天的止咳藥。

灶臺上的稀飯己經(jīng)涼了，她懶得再熱，就著咸菜囫圇吞下。

突然，她注意到書包旁邊放著一個油紙包。

打開一看，是兩塊芝麻糖，上面貼著"欣欣小學(xué)六一慰問品"的標(biāo)簽。

陳惜秋眨了眨眼，想起今天是學(xué)校發(fā)慰問品的日子。

她小心地包好一塊，留給舅舅。

另一塊掰成兩半，一半現(xiàn)在吃，一半留到明天。

糖很甜，粘在牙齒上久久不化。

陳惜秋**糖，翻開課本，發(fā)現(xiàn)雨水浸濕的紙頁己經(jīng)干了，皺巴巴的像老人皮膚。

她用手掌一點(diǎn)點(diǎn)撫平，卻怎么也去不掉那些痕跡。

小李莊的李艷虹此刻正躲在被窩里，借著手電筒的光往日記本上貼明星貼紙。

***鼾聲從隔壁傳來，像拉風(fēng)箱一樣響。

她摸了摸辮子上的蝴蝶結(jié)，那是用王欒峰給的錢買的。

前幾天放學(xué)時，王欒峰帶著他的小弟們在路口等她，塞給她十塊錢，說要請她吃冰棍。

李艷虹知道王欒峰家有錢，**是幾個村最富的村長。

十塊錢對她來說是天價——爺爺奶奶一個月才給她五毛零花錢。

她買了最貴的蝴蝶結(jié)，剩下的錢藏在了襪子底下。

日記本里夾著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虹，做我女朋友吧。

——小峰"第二天清晨，趙雨橋比平時早起半小時。

他小心地把修好的紅傘裝進(jìn)塑料袋，又塞了兩塊大姨做的雞蛋餅。

上學(xué)路上，他在陳家莊路口張望，希望能"偶遇"陳惜秋。

陳惜秋果然出現(xiàn)了，還是那件藍(lán)底白花的衣服，只是今天沒下雨，顯得干凈些。

她看見趙雨橋時愣了一下，腳步明顯慢了下來。

"你的傘。

"趙雨橋遞過塑料袋，"我...我修了一下那個**。

"陳惜秋接過袋子，手指碰到傘柄時微微一顫。

她沒說話，只是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

陽光照在她臉上，趙雨橋這才發(fā)現(xiàn)她右臉頰有一個小小的酒窩，平時被頭發(fā)擋著看不見。

"我大姨做的雞蛋餅，太多了吃不完。

"趙雨橋又遞過用作業(yè)紙包著的雞蛋餅，**說得結(jié)結(jié)巴巴。

陳惜秋抬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謝謝。

"她聲音很輕，但足夠讓趙雨橋心跳加速。

他們一前一后走著，中間隔著兩個人的距離，誰都沒再說話。

快到學(xué)校時，李艷虹突然從后面撲上來，一手摟住一個人的脖子："嘿！

昨天淋成落湯雞了吧？

"她今天換了更夸張的頭花，嘴唇又涂得紅艷艷的。

陳惜秋下意識地往旁邊躲了躲，把傘和雞蛋餅藏到身后。

李艷虹眼尖，一把搶過雞蛋餅："哇！

好香！

給我的嗎？

"不等回答就咬了一大口。

趙雨橋張了張嘴，最終沒說什么。

他偷看陳惜秋的反應(yīng)，發(fā)現(xiàn)她只是抿了抿嘴，把傘抱得更緊了。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三個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時而分開，時而重疊。

校門口，值班的劉老師正在抓沒**領(lǐng)巾的學(xué)生。

李艷虹突然把剩下的雞蛋餅塞回陳惜秋手里："差點(diǎn)忘了，我今天要值日！

"她飛奔而去，辮子上的頭花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

陳惜秋看著手里被咬過的雞蛋餅，猶豫了一下，小心地掰下沒碰過的那部分，把剩下的包好放回書包。

趙雨橋看在眼里，胸口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上課鈴響起時，他鼓起勇氣說："明天...明天我還帶雞蛋餅。

"然后飛快地跑進(jìn)了教室，沒看見陳惜秋臉上浮現(xiàn)的紅暈。

教室里，趙雨橋透過窗戶看見陳惜秋獨(dú)自走向一年級教室，那把紅傘被她小心地抱在懷里，像抱著什么珍寶。

陽光照在傘面上，褪色的紅又變得鮮艷起來，像一朵盛開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