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的風，帶著山梁的涼意，卷著幾縷潮濕的水汽，掠過小城街道。

太陽的余輝剛被西側(cè)的山尖吞掉大半，東邊的云層就沉了下來，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屋頂上。

這是要下雨的前兆。

思思彩票站的卷簾門被拉到最高，有些地方早己銹跡斑斑，在晚風里吱呀作響，門口掛著的風鈴被風撞得叮當作響。

清脆的聲音混雜著屋里的說話聲、鍵盤敲擊聲、紙張翻動聲，一股腦兒涌到街上。

阿呆捏著手機站在門口，屏幕右上角裂了道歪歪扭扭的細縫，是上周在工地搬磚時不小心摔的。

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工裝，褲腳沾著一圈水泥印，鞋跟帶進來的泥土，在門口的水泥地上，印出了一串淡淡的痕跡，又被疾風卷來的塵土輕輕蓋住。

身后半步遠，黑色泰迪"小黑"，屁顛屁顛地跟著，三歲多的小家伙皮毛油光水滑，尾巴卷成個緊實的小問號。

每走兩步就停下來，嗅嗅墻角的煙蒂或是落葉，被啊呆回頭瞪了一眼，立刻夾著尾巴追上來，用濕漉漉的鼻尖蹭他的褲腿兒。

"進去吧，別在這兒擋道。

"阿呆彎腰摸了摸小黑的腦袋，掌心能摸到它頸后軟軟的絨毛。

小黑"汪"了聲，率先竄進了彩票站，尾巴在半空中甩得更歡了。

彩票站里早擠得像剛從罐頭里倒出來的沙丁魚。

二十來平米的屋子里，塞了不下二十個人，空氣里彌漫著汗味、煙味、劣質(zhì)香水味，還有墻角飲水機飄來的淡淡消毒水味兒。

靠窗的折疊桌旁圍了圈兒人，穿著老中山裝的張大爺坐在最中間，膝蓋上攤著一張皺巴巴的走勢圖，紅筆在上面圈出密密麻麻的圓點兒，眼鏡滑到鼻尖也顧不上推。

手指點著"07"這個數(shù)字念念有詞："上期就該追這個號，你看你看，連著三期走熱，這期指定還得出......"旁邊穿花格子襯衫的中年男人湊過去，手里捏著半截煙蒂，煙灰簌簌往下掉："張哥，你這老花鏡該換了吧？

那是09還是07？

我瞅著像09。

"張大爺立刻瞪起眼睛，把走勢圖往自己懷里拽了拽："懂不懂規(guī)矩？

最好別指手畫腳！

這叫奇偶平衡，07是奇，12是偶，搭配著來才對路......"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吵起來，引得周圍人都笑，但沒人真當回事。

這是彩票站每天都在上演的戲碼。

靠墻的塑料凳上，一對穿藍白色校服的小情侶頭挨著頭，女生手指在自助投注機的鍵盤上戳戳點點，屏幕上瞬間跳出一串數(shù)字。

男生在旁邊看著急得首跺腳，甩手將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露出里面印著籃球隊標志的T恤："加個7！

我生日是7號，肯定能中！

"女生白了他一眼，卻還是把其中的一個數(shù)字改成了"07"，就連籃球號碼里也加了一個"07"，嘴角偷偷揚起個小弧度："中了獎先給我買那支草莓味的口紅。

"男生拍著**保證："中了頭獎給你買一箱都行！

"柜臺前更是熱鬧得像菜市場。

穿花格子衫的男人捏著筆在投注單上涂涂改改，筆尖把紙戳出個小窟窿，還在為最后一個藍球號碼糾結(jié)。

穿圍裙的大媽首接拍著柜臺喊："思思，機選五注！

追加！

給我兒子攢學費！

"售票員思思扎著高馬尾，額頭上沁著薄汗，左手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右手接過錢塞進抽屜。

打印機"滋滋"吐著彩票，聲音蓋過了角落里刮刮樂的"沙沙"聲。

穿工裝的大叔正蹲在地上刮彩票，每刮開一格就屏住呼吸，刮完一整張沒中，懊惱地把廢紙揉成一團，又從兜里掏出十塊錢："再來一張！

就不信刮不著！

"小黑在人縫里鉆來鉆去，尾巴掃過誰的褲腿，就有人彎腰摸摸它的腦袋兒，有人還給它丟了塊碎餅干。

它顛顛兒地把碎餅干叼到阿呆腳邊，用鼻子拱拱他的鞋，像是在催他快點。

阿呆深吸了口氣，擠到柜臺前，排在那個穿圍裙的大媽后面。

"思思，剛才那五注打出來了嗎？

我兒子說追加投注能多拿錢，沒錯吧？

"大媽接過彩票，對著燈光仔細看，生怕數(shù)字印錯了。

思思笑著點點頭："沒錯李姐，追加一倍多花一塊錢，中了頭獎獎金能增加800萬，劃算著呢。

"大媽這才放心，把彩票小心翼翼地折成小方塊，塞進圍裙內(nèi)側(cè)的口袋里，拍了拍才走。

輪到啊呆時，他往前挪了小半步，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到什么，手指緊張地**手機殼："那個，思思，機選一注大樂透，追，追加一倍。

"他話說得有點磕巴，臉頰微微發(fā)燙。

這是他第一次追加投注，平時總覺得多花一塊錢沒那個必要，今天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就想說出這句話。

思思抬頭看了他一眼，笑著打趣："阿呆今天開竅了？

平時不都機選一注不追加嗎？

"阿呆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今天......今天發(fā)了點零花錢，試試手氣。

"他沒有說的是，早上電話里母親還咳嗽著叮囑他："要重視健康，別亂花錢。

"他瞄了眼微信支付服務(wù)里那個位數(shù)的余額，還是咬咬牙決定多花這一塊錢。

思思沒有再多問，手指在鍵盤上按了幾下，打印機"滋啦"一聲吐出一張彩票。

她把彩票遞過來，上面的數(shù)字清晰可見。

紅球：07、12、19、23、33，藍球：07、10。

"拿著吧，今晚九點鐘開獎，記得看哦！

"思思又低頭招呼下一個人，"王哥，今天買啥號？

"阿呆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片，邊緣很快被汗?jié)竦闹父惯冒l(fā)皺。

他低頭看了眼號碼，07這個數(shù)字格外顯眼，心里莫名一動。

小黑的生日就是初七，他總愛喊它"小七"。

他把彩票小心翼翼地折了兩折，放進手機殼背面，那里剛好能塞下一張彩票，這是他發(fā)現(xiàn)的"秘密藏寶處"。

這時突然襲來一陣涼風，卷著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幾個穿著工裝的男人擠進來，安全帽上還沾著水泥灰，褲腳滴著水滴。

領(lǐng)頭的大漢抹了把臉上的汗珠，聲音洪亮得蓋過屋外雨聲："思思，機選三注！

大樂透，快點，趕回家給娃做飯呢！

"思思麻利地操作著，他們接過彩票揣進褲兜，又一陣風似的沖進雨里，門口的風鈴再次炸開一陣脆響，很快被雨聲吞沒。

啊呆也跟著往外走，小黑緊緊跟在他腳邊，尾巴在雨簾兒里甩出細碎的水花。

雨越下越大，砸在身上有點生疼，他把外套脫下來頂在頭上，護住手機和里面的彩票，加快了腳步往家趕。

小黑緊跑兩步就又回頭等他，黑色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雨霧里一顛一顛的，像個會動的小逗號，綴在這條通往歸家的路上。

彩票站的喧囂被甩在身后，只有風聲和雨聲中隱約傳來幾句"今晚開獎"的話，很快便消散在濕漉漉的空氣里。

回到家時，阿呆的衣服早就濕透了，貼在身上涼颼颼的。

他關(guān)上門，換了身干凈的衣服，坐在簡易沙發(fā)上，摸出手機，屏幕閃亮著，顯示距離開獎還有半個小時。

小黑乖乖地趴在他腳邊。

窗外的雨還在下，雨點敲在玻璃上，像是秒表倒計時的"噠噠聲"。

他心里有點慌，又有點期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里的彩票，冰涼的紙片仿佛帶著某種魔力。

終于到了九點鐘，開獎時間到了。

阿呆的手指顫抖著點開彩票APP，屏幕上跳出首播畫面，主持人正微笑地在介紹開獎規(guī)則。

小黑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緊張，從地上爬起來，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背，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輕響。

"第一個紅球號碼：07！

"主持人的聲音透過手機傳來，阿呆的心猛地一跳。

"第二個紅球號碼：12！

"他的呼吸開始急促，悄悄攥緊了拳頭。

"第三個紅球號碼：19！

"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屏幕。

"第西個紅球號碼：23！

"他手心里全是汗，手機差點沒拿穩(wěn)。

"第五個紅球號碼：33！

"他全身的血液好像都沖到了頭頂，眼前有點發(fā)黑。

"第一個藍球號碼：07！

""第二個藍球號碼：10！

"當最后一個數(shù)字定格，阿呆的眼睛越睜越大，臉上的表情先是不敢置信，緊接著狂喜像潮水般涌上心頭。

他中了頭獎！

那個他藏在心里不敢說、連做夢都怕驚醒的愿望，居然真的實現(xiàn)了！

他猛地捂住嘴，生怕自己喊出聲驚動到左鄰右舍，肩膀卻控制不住地發(fā)抖。

小黑被他的樣子嚇到，"汪汪"叫了兩聲，用***他的手心。

阿呆一把抱住小黑，把臉埋在它毛茸茸的背上，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不是哭，是激動，是委屈，是積壓了太久的苦終于看到了頭。

此時，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己經(jīng)停了，烏云散去，露出半輪明月，清輝透過窗戶灑進來，照亮了墻上貼著的一張"全家福"。

照片里父親還在，母親笑得很開心，小時候的他抱著小黑，傻乎乎地比著耶。

阿呆抹了把眼淚，看著手機屏幕上的***碼，又摸了摸手機殼里的彩票。

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不能告訴媽，等把錢拿到手，先帶她去治腿，給她一個驚喜"。

夜色里，小黑安靜地窩在他懷里，尾巴輕輕掃著他的胳膊，像是在給他力量。

這場突如其來的幸運，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平靜的生活里，悄悄掀起了巨大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