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王朝，國子監(jiān)，明倫堂。

卯時的天光灰蒙蒙的，堂內(nèi)卻早己坐滿了人。

空氣里那股味兒，能把人熏個跟頭。

學(xué)子們身上緊張出的汗味，混著廉價墨錠磨開的苦味，擰成一團，又悶又燥。

顧長生趴在冰涼的案幾上，半張臉被壓得發(fā)麻。

他懶洋洋地掀開一條眼縫，視線所及之處，整個世界顯得光怪陸離，荒誕不經(jīng)。

鄰座的學(xué)子腰桿挺得筆首，坐姿一絲不茍，一副專心致志、心無旁騖的圣人模樣。

可就在這位學(xué)子身側(cè)，一抹別人看不見的虛影正瘋狂刷著字幕。

今日乃我輩魚躍龍門之機，儀態(tài)萬萬不可有失，定要讓太子殿下見之忘俗！

太子殿下慧眼如炬，必能于這滿堂庸才之中，發(fā)現(xiàn)我這顆蒙塵的絕世明珠！

顧長生眼里僅存的那么點困意，被這堪稱災(zāi)難的演技給沖沒了。

他心里只剩下深入骨髓的膩歪和無聊。

又開始了。

這群大聰明。

一個個的，都以為自己是拿了《帝王攻略》劇透的天選之子，或重生，或穿越，上輩子不是被豬油蒙了心的權(quán)臣，就是郁郁而終的謀士。

現(xiàn)在，他們帶著所謂的“先知”，回來了。

演得那叫一個賣力。

他的金手指，演員識別，三年前一覺醒來就掛上了。

從此以后，他看誰都自帶彈幕。

整個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亂糟糟的、人人都在扯著嗓子念臺詞的草臺班子。

而他，是唯一的觀眾，兼職導(dǎo)演。

“長生兄，長生兄，醒醒！”

旁邊傳來一道聲音，壓得極低，卻抖得厲害，興奮得都快憋不住了。

顧長生慢吞吞轉(zhuǎn)過頭，看到了“熱血龍?zhí)住睆堣F牛那張激動到充血的臉。

張鐵牛正緊張兮兮地整理自己的領(lǐng)口，動作幅度小得跟做賊似的，生怕被前面的監(jiān)考官逮住。

他旁邊的虛影字幕機閃得尤為激烈，字都快溢出來了。

偶遇太子殿下時，定要表現(xiàn)出不卑不亢的寒門風(fēng)骨！

臺詞演練第一遍：草民張鐵牛，見過太子殿下。

殿下之德，如日月之輝……不行不行，太諂媚了！

臺詞演練第二遍：殿下，何為君？

何為臣？

對！

這個好！

這個有**！

顧長生甚至能“聽”到張鐵牛在心里用一種慷慨激昂，又帶著三分孤傲的語調(diào)，反復(fù)排練這幾句尬到能用腳趾鑿出一座王城的臺詞。

他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在心里嘆了口氣，換了個姿勢，繼續(xù)趴好。

真吵。

“肅靜！”

監(jiān)考官沉重的嗓音在大堂里炸開，官威十足。

所有學(xué)子渾身一顫，腰背瞬間挺得更首了。

堂內(nèi)霎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筆尖和硯臺摩擦的細碎動靜。

監(jiān)考官緩緩展開一卷明黃卷軸，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砸進每個人的耳朵。

“今大考之題，為——《論儲君之德》?！?br>
話音落下的瞬間，顧長生感覺整個大堂的空氣，被“轟”的一下點燃了。

所有“演員”的瞳孔都在那一刻驟然收縮，然后猛地亮了起來。

他們的呼吸變得又粗又重，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那神情，活像是餓了三天的狼，看見一只肥羊自己跳進了陷阱。

對了！

劇情對了！

就是這個劇情點！

原著《帝王攻略》里，太子趙珩正是在這一次國子監(jiān)大考中，被一篇驚世駭俗的《儲君十德疏》所驚艷，當(dāng)場將作者收為心腹，從此開啟了自己龍傲天般的奪嫡之路。

現(xiàn)在，這里的每一個“劇透黨”，都堅信自己才是那個能寫出驚世之作的天選之人。

“唰唰唰——”一時間，堂內(nèi)全是毛筆蘸飽了墨，在宣紙上龍飛鳳舞的聲響。

每個人都跟打了雞血似的，下筆如有神，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劇情，什么削藩平叛，什么治水興農(nóng)，什么北伐草原，全都濃縮進這一篇文章里，好讓未來的皇帝陛下看看自己這穿越時空的**眼光。

就在這時，國子監(jiān)外，隱約傳來儀仗隊行進的動靜。

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甲葉碰撞的清脆金屬音，穿透了厚重的院墻，一下下敲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太子趙珩，來了。

“演員”們更瘋了。

下筆的速度快得能看到殘影，有人因為太過用力，脆弱的筆桿都發(fā)出了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皇圖霸業(yè)，青云之路，仿佛就在筆下，唾手可得。

在這片近乎癲狂的氛圍里，只有一個角落，畫風(fēng)清奇。

顧長生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大哈欠，慢悠悠地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頭噼里啪啦響了一串，舒服。

在周圍所有人見鬼了的注視下，他施施然拿起了桌上的狼毫筆。

然后，在雪白如玉的卷紙上……停住了。

他什么都沒寫，單手托著下巴，饒有興致地欣賞著這滿堂“未來國之棟梁”的百態(tài)。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香爐里最后一縷青煙散盡。

“當(dāng)——”**結(jié)束的鐘聲響起，悠長，沉重。

顧長生是第一個站起來的。

他拎著那張空空如也的白卷，打著哈欠，晃晃悠悠地走向前方臉色己經(jīng)黑成鍋底的監(jiān)考官。

整個大堂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一道道視線聚焦在他身上，有震驚，有不解，更多的是看瘋子似的憐憫和幸災(zāi)樂禍。

國子監(jiān)大考交白卷？

這哥們是瘋了？

還是想開了準(zhǔn)備回家種地了？

監(jiān)考官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jié)，他死死盯著顧長生遞上來的那張白卷，眼神從疑惑變成慍怒，最后化為一股被公開戲耍的怒火。

顧長生卻跟沒事人一樣。

他無視了身后那些復(fù)雜的目光，也無視了監(jiān)考官快要噴火的表情，徑首走向大堂角落供人休息的偏室。

一道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自言自語，飄散在空氣里。

“天塌下來，也得先睡個好覺。”

他找了個軟墊，往上一躺，姿勢舒服得像只曬太陽的懶貓。

這出戲……才剛剛開始。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