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命，賤如塵泥。

在青牛鎮(zhèn)，沒人比他更懂這個道理。

他是個采藥人，每日天不亮就得背著藥簍，揣著兩個干硬的窩頭，一頭扎進(jìn)危機西伏的落**脈。

他的雙手布滿老繭和傷疤，雙腿比鎮(zhèn)上最壯的牛還要結(jié)實。

這一切，只為了換取幾枚能讓他和他那體弱多病的妹妹活下去的銅板。

青牛鎮(zhèn)的人都說，林默這孩子，沉穩(wěn)得不像個十六歲的少年。

他很少笑，眼神里總是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深邃，仿佛在思考著什么遙遠(yuǎn)而復(fù)雜的事情.他們不知道，林默有兩個世界。

一個是現(xiàn)實的世界，貧瘠、勞碌、為了生存而掙扎。

另一個，則在他的夢里。

夢里的世界光怪陸離，沒有飛劍仙人，卻有會飛的鋼鐵巨鳥，發(fā)出雷鳴般的轟響；有比鏡子還光滑的黑色石板，手指一點，便能映出世間萬象；有高聳入云的鋼鐵森林，夜晚亮如白晝。

他不懂那是什么，只覺得那些景象既陌生又熟悉，仿佛是刻在靈魂深處的烙印。

他曾試著跟妹妹林小溪描述夢中的景象，小姑娘眨著清澈的大眼睛，咯咯首笑：“哥，你又在說胡話了，鐵疙瘩怎么能飛呢？”

林默便不再說了。

他把這個秘密，連同對未來的迷茫，一并藏在了心底。

這天，天剛蒙蒙亮，霧氣像一層薄紗籠罩著山林。

林默己經(jīng)深入了落**脈的中段。

這里人跡罕至，因為常有野獸出沒，但風(fēng)險也意味著機遇——年份更久的藥材，往往就生長在這種地方。

他靈巧地攀上一面濕滑的巖壁，在一道石縫中，發(fā)現(xiàn)了一株通體赤紅的“赤炎草”，草葉上還掛著晶瑩的露珠。

林默心中一喜，這株赤炎草至少有三十年份，拿到鎮(zhèn)上的藥鋪，足夠換回妹妹半個月的藥錢。

他小心翼翼地用藥鋤挖出赤炎草，連帶著根部的泥土一同放入藥簍。

正當(dāng)他準(zhǔn)備離開時，一股濃郁的血腥味順著山風(fēng)飄了過來。

林默的神經(jīng)瞬間繃緊。

他不是鎮(zhèn)上那些沒見過世面的混混，常年在山中行走，他能輕易分辨出這是人血的味道，而且很新鮮。

他屏住呼吸，像一只貍貓般悄無聲息地?fù)荛_前方的灌木叢。

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不遠(yuǎn)處的空地上，一個身穿青色長衫的男人倒在血泊中，胸口有一個碗口大的血洞，仿佛被什么東西硬生生貫穿。

他身上的衣物料子極好，是林默從未見過的絲滑質(zhì)地，只是此刻己被鮮血浸透。

林默的第一反應(yīng)是逃。

這種是非，不是他一個凡人采藥郎可以沾染的。

可他剛一轉(zhuǎn)身，那人竟發(fā)出了一聲微弱的**。

“水……”那聲音沙啞、干澀，充滿了對生命的渴望。

林默的腳步頓住了。

他想起了病床上同樣虛弱的妹妹，那雙總是期盼著他平安歸來的眼睛。

他咬了咬牙，從腰間解下水囊，走了回去。

他將男人扶起，把水囊湊到他的嘴邊。

冰涼的清水似乎讓男人恢復(fù)了一絲神智，他緩緩睜開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黯淡無光，卻又像藏著一片星空，深邃得能將人的靈魂吸進(jìn)去。

“多謝……”男人喘息著，目光落在林默身上，忽然微微一亮，“你……身上有‘啟靈’的根骨？”

林默一怔，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么。

男人自嘲地笑了笑，鮮血從他的嘴角涌出。

“也罷……也罷……我陸文風(fēng)光一世，沒想到會死在這窮山惡水之中……不甘心，真是不甘心啊……”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眼神卻越來越亮，他死死抓住林默的手臂，那只手明明冰冷無力，卻讓林默感覺像被鐵鉗夾住。

“孩子，想……不想擺脫這凡塵的束縛？

想不想……擁有翻江倒海的力量？

想不想……讓你和你關(guān)心的人，不再任人宰割？”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林默的心上。

擺脫凡塵？

不再任人宰割？

這不正是他日思夜想，卻又遙不可及的奢望嗎？

看著林默眼中迸發(fā)出的渴望，陸文笑了，笑得欣慰而又悲涼。

他用盡最后的力氣，從懷中摸出一塊巴掌大的青色令牌和一本薄薄的冊子，塞進(jìn)林默懷里。

“我乃……青云書院……外門弟子陸文……遭了魔道妖人暗算……命不久矣……”他喘息道，“這本《心煉總綱》，是我青云書院不傳之秘……與世間主流的‘納氣法’不同，它不求天地靈氣，只求……本心通明……記住……修仙之路，萬千法門，皆是外物。

唯有本心，才是永恒……心強，則天地萬物皆可為我所用……心弱，則身懷金山亦是災(zāi)禍……這令牌……能讓你……進(jìn)入青云書院……去吧，孩子……別像我一樣……死得……這么窩囊……”說完最后一句話，陸文的頭一歪，徹底沒了聲息。

那雙曾藏著星空的眼睛，永遠(yuǎn)地閉上了。

林默呆呆地跪坐在原地，懷里揣著冰冷的令牌和那本薄薄的冊子，腦子里一片混亂。

修仙？

青云書院？

心煉？

這些詞匯對他來說，比他夢中的鋼鐵世界還要陌生。

可陸文臨死前那番話，卻像一顆火種，落入了他死寂的心田。

他看了一眼陸文的**，又看了看自己滿是泥污的雙手。

他的人生，真的可以有另一種可能嗎？

天色漸亮，山林中的鳥鳴聲將他從震驚中喚醒。

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他用藥鋤在旁邊挖了一個簡陋的坑，將陸文的**拖了進(jìn)去，草草掩埋。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你給了我一個希望?！?br>
林默對著土墳，輕聲說道，“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定會回來，為你立一塊像樣的碑。”

說完，他背起藥簍，將令牌和《心煉總綱》貼身藏好，頭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

他不知道，從他做出這個決定的那一刻起，他那如塵泥般的命運軌跡，己經(jīng)悄然轉(zhuǎn)向，指向了一片他從未想象過的，波瀾壯闊的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