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二十西年，仲春三月。

皇城金瓦上殘雪未消，晨光透云，像是誰不小心打碎了琉璃盞，灑了一地冷輝。

今日放榜，新科進士魚貫而入太和殿。

朱紅宮門開處，一抹青衫拾階而上，步履輕緩，卻似踩在所有人心尖上。

“——宣，一甲第一名，姜長歌！”

唱名聲落地，階上百官竊竊私語。

“竟是個十七歲的少年？”

“聽說策論寫得狠，把太后娘**侄女都罵哭了?！?br>
青衫少年垂目拱手，脊背筆首。

廣袖掩去半張臉，只露一截蒼白下頜與淡色唇角。

無人看見，她袖中指尖正微微發(fā)抖——不是怕，是心悸舊疾又犯了。

今日是十五，失嗅之癥將至，她聞不見龍涎香，也聞不見即將濺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丹陛之下，另有一人倚欄而立。

赭紅蟒袍，墨發(fā)披散，腰間墜一條銀鏈，鏈尾拴著朵半枯的薔薇。

那是敵國送來的質(zhì)子——靖北王蕭弈。

傳聞他喜穿艷色，喜養(yǎng)毒花，喜在夜里聽囚鶴慘叫。

此刻，他正懶懶抬眼，目光穿過鎏金香爐、穿過簌簌雪色，落在青衫少年耳后。

那里有一粒朱砂痣，像雪地落梅。

天子久病，今由攝政王代為主持瓊林宴。

金杯賜酒，三巡未過，變故陡生——“姜大人少年高才，本王敬你?！?br>
太后黨羽、兵部侍郎沈硯忽然離席，捧杯首至少年面前。

琥珀酒液輕晃，映出少年淡漠的瞳。

那杯酒里，有“寒食散”。

半息斷腸，無色無味——偏偏今日，姜長歌嗅不到任何味道。

指尖離杯沿不過一寸，忽有紅色掠過。

蕭弈不知何時己至近前，廣袖翻飛，先一步接過酒杯，笑得慵懶：“沈大人的酒，本王也想嘗?！?br>
一仰頭，酒液沾唇。

下一瞬，殷紅自他唇角溢出，落在雪色衣襟，像雪里綻開臘梅。

眾目睽睽，質(zhì)子竟代新科狀元飲毒！

沈硯面色大變，尚未來得及開口，蕭弈己俯身貼在他耳畔，聲音低而溫柔：“告訴太后，本王命硬，毒不死?！?br>
說罷，他抬眸，正對上少年一雙清冷的眼睛。

那一眼里的情緒太復(fù)雜——驚訝、權(quán)衡、以及一絲極淺的感激。

宮人慌亂傳太醫(yī)，攝政王拂袖退席。

人聲鼎沸里，蕭弈忽然伸手，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少年耳后的朱砂痣。

“姜大人，欠我一次?！?br>
聲音散在風里，像雪落無聲。

姜長歌垂眸，掩去眼底波瀾。

她聽見自己心跳失序——不是心悸，是棋盤上第一顆黑子落下，撞出清脆回響。

當日傍晚，皇城貼出榜文：新科狀元姜長歌，擢升中書舍人，賜居東華門。

另，靖北王蕭弈中毒，需靜養(yǎng)，特許留京。

無人知曉，東華門與質(zhì)子府，只隔一條窄巷。

夜深人靜時，有青衣小侍翻窗而入，將一枚小小藥瓶放在質(zhì)子枕邊。

瓶下壓一張素箋，字跡秀逸：“明日卯時，天機閣還你解藥。

——姜”燭火跳動，映出榻上人微揚的唇角。

他指尖摩挲藥瓶，低笑一聲：“姜長歌……長歌當哭，還是長歌當謀？”

窗外，春雪初融，一滴水聲落下——像誰在棋盤上，輕輕敲響了第一記更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