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貼上臉頰的瞬間，林晚聽見了自己顱骨碎裂的悶響。

血沫從唇齒間嗆出，視野被染成一片猩紅。

十米之上，閨蜜蘇晚晴依偎在她新婚丈夫陳銘懷里，兩人俯視著她的慘狀，臉上竟帶著如釋重負的微笑。

“別怪我，林晚，”蘇晚晴的聲音透過粘稠的血色傳來，帶著虛假的憐憫，“要怪就怪你太完美……完美得讓人只想毀掉?！?br>
黑暗吞噬了她最后的意識。

——窒息感并未消失。

林晚猛地睜開眼，沉重的壓迫感從胸腔蔓延至西肢百骸，肺葉像是被粗糙的砂紙***，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腥甜。

入眼是低矮的、糊著劣質(zhì)窗紙的木格窗欞，幾縷慘淡的天光費力地透進來，照亮空氣中翻飛的細小塵埃。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土炕，薄薄的褥子下粗糲的稻草梗扎得皮膚生疼。

屋角結(jié)著蛛網(wǎng)，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劣質(zhì)熏香的氣息，頑固地鉆進鼻腔。

這不是醫(yī)院。

更不是她那個由頂級設(shè)計師操刀、可以俯瞰半個城市江景的頂層公寓。

劇烈的頭痛毫無預(yù)兆地襲來，如同燒紅的鋼針狠狠鑿進太陽穴，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和陌生的記憶碎片隨之涌入腦?！筘吠醭?、當朝**沈崇山、卑微的庶女沈知微、被克扣殆盡的月例銀子、生母趙嬤嬤在農(nóng)莊里咳血的*弱身影……“三小姐！

三小姐您醒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沙啞聲音響起，打斷了混亂的記憶洪流。

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打著補丁的粗布衫子，頭發(fā)花白凌亂的老婦人撲到炕邊，布滿凍瘡和裂口的手顫抖著想要碰觸她的額頭，又畏縮地縮了回去。

渾濁的老眼里全是驚惶和后怕。

“謝天謝地！

您都燒了三天三夜了，可嚇死老奴了！

那起子黑心爛肺的，連個正經(jīng)大夫都不給請……”林晚——或者說，現(xiàn)在的沈知微——喉嚨干得冒火，勉強發(fā)出嘶啞的聲音：“水……哎！

水！

這就來！”

趙嬤嬤手忙腳亂地轉(zhuǎn)身，從墻角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罐里倒出小半碗渾濁的水，小心翼翼地捧過來。

沈知微強撐著半坐起身，接過碗，冰冷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清涼。

她打量著眼前這所謂的“閨房”，比現(xiàn)代她家傭人住的儲物間還要破敗幾分。

目光落在自己抬起的手上，骨節(jié)分明，纖細蒼白，指甲縫里帶著未洗凈的污垢，腕骨細瘦得仿佛一折就斷。

這絕不是她那雙精心保養(yǎng)、戴著價值百萬腕表的手。

一種冰冷徹骨的荒謬感和巨大的憤怒在她心底交織翻騰。

蘇晚晴！

陳銘！

那兩張在血色視野盡頭微笑的臉，如同淬毒的烙印，狠狠燙在她的靈魂上。

他們聯(lián)手把她推下了地獄，可地獄的盡頭，竟然是這樣一方更加令人窒息的囚籠？

一個連基本生存都成問題、任人踐踏的螻蟻？

“嬤嬤，” 沈知微的聲音異常平靜，帶著劫后余生的沙啞，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我昏睡這幾日，府里……可有什么事？”

趙嬤嬤渾濁的眼睛里立刻涌上更深的恐懼，她左右張望了一下，才壓低聲音，帶著哭腔：“三小姐……大小姐她……她昨兒個夜里，出事了！”

沉重的朱漆院門被兩個面無表情、身形壯碩的婆子猛地推開，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一股濃烈到刺鼻的藥味混雜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撲面而來，熏得人幾欲作嘔。

沈知微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線，投向房間深處。

這是**府嫡長女沈玉顏的閨房，與外間她那個破敗的“寒窯”天壤之別。

紫檀木的拔步床上，鮫綃紗帳低垂，隱約勾勒出里面一個蜷縮的人影。

地上散落著染血的繃帶和碎裂的瓷器碎片，一片狼藉。

“父親大人?！?br>
沈知微垂下眼簾，對著床邊那個負手而立的男人屈膝行禮。

姿態(tài)無可挑剔，帶著庶女面對嫡父時該有的卑微和順從。

沈崇山緩緩轉(zhuǎn)過身。

山羊眼在略顯松弛的眼皮下耷拉著，眼白渾濁，看人時帶著一種審視獵物般的陰冷。

他手里捻動著一串油光水亮的紫檀佛珠，發(fā)出規(guī)律的、令人心頭發(fā)緊的“咔噠”聲。

他并未叫起，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在她身上緩慢地**了一圈，最終停留在她低垂的頭頂。

“知微，”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敲打著室內(nèi)壓抑的空氣，“你長姐玉顏，昨夜被歹人潑了滾燙的藥油，容顏盡毀?！?br>
沈知微心中冷笑。

容顏盡毀？

好巧。

她維持著行禮的姿勢，聲音平靜無波：“女兒聽說了，長姐遭此橫禍，實在令人痛心。

不知可請了太醫(yī)診治？”

“太醫(yī)？”

沈崇山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毫無溫度的弧度，捻動佛珠的手指停頓了一瞬，“傷在臉上，太醫(yī)來了，又能如何？

不過是讓這丑事傳得更快罷了。”

他向前踱了一步，陰影將沈知微完全籠罩。

那串紫檀佛珠幾乎要觸碰到她的額發(fā)，帶著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下月初八，是她與七皇子蕭珩的大婚之期。

如今她這般模樣，如何能入皇家？”

來了。

沈知微的心沉了下去，冰封般的冷意從脊椎蔓延開。

“父親的意思是？”

她依舊垂著眼，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眸底翻涌的寒光。

沈崇山俯下身，冰冷的氣息噴在她耳畔，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毒蛇的嘶鳴：“七皇子蕭珩，是陛下最厭惡的兒子，浪蕩紈绔，聲名狼藉，嫁過去便是跳進火坑，一輩子再無出頭之日。

玉顏是沈家嫡女，是我精心培養(yǎng)的棋子，絕不能折在這種廢物手里?！?br>
他頓了頓，捻動佛珠的聲音再次響起，咔噠、咔噠，如同催命的鼓點。

“你，沈知微，一個卑賤的庶女，你的存在，本就是沈家的恥辱?！?br>
他的話語淬著劇毒，字字誅心，“如今，你唯一的用處，就是替你長姐，坐上那頂本該屬于她的花轎?！?br>
空氣死一般寂靜，只有佛珠的咔噠聲和沈玉顏在帳幔后壓抑的、細碎痛苦的嗚咽。

“若我不肯呢？”

沈知微抬起頭，第一次首視那雙陰鷙的山羊眼。

清澈的眼底深處，是歷經(jīng)背叛與死亡后凝結(jié)的、絕不屈服的寒冰。

沈崇山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錯愕，隨即被更深的陰冷取代。

他嘴角勾起一個**的弧度，仿佛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

“不肯？”

他捻著佛珠，聲音輕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西郊農(nóng)莊的趙嬤嬤，你那個病得快死的生母……她似乎，也很久沒收到你托人帶去的‘救命藥’了吧？”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間席卷了沈知微的西肢百骸！

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情感——對那個唯一給過她微薄溫暖的生母的牽掛，與她自身被脅迫的滔天怒意激烈沖撞，幾乎要將她的理智焚燒殆盡！

她死死攥緊了袖中的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骨的疼痛讓她維持著最后一絲清明。

就在這時，一陣風(fēng)吹過，拂動了拔步床前低垂的鮫綃紗帳。

帳幔掀起一角。

沈知微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瞬間捕捉到縫隙后的景象——沈玉顏側(cè)身蜷縮著，大半張臉被厚厚的紗布包裹，只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一雙緊閉的眼睛。

然而，就在那紗布邊緣下方，靠近耳垂的地方，一小片肌膚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

那片肌膚細膩光滑，完好無損，不見一絲一毫被滾燙藥油灼傷的恐怖痕跡。

呵。

沈知微心底發(fā)出一聲無聲的、冰冷的嗤笑。

好一個“容顏盡毀”！

好一場精心策劃的替嫁大戲！

沈崇山的目光牢牢鎖在她臉上，不放過她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那捻動佛珠的聲音帶著無聲的威脅，再次響起，咔噠……咔噠……“想好了嗎？”

他問，如同在宣判。

沈知微緩緩松開緊握的拳頭，掌心留下西個深深的月牙形血痕。

她重新垂下眼簾，斂去眸中所有翻涌的驚濤駭浪和刻骨恨意，只剩下深潭般的死寂。

再抬眼時，她臉上己無波瀾，對著沈崇山，深深一福。

“女兒，” 她一字一頓，聲音平靜得如同結(jié)了冰的湖面，“謹遵父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