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氣味像一把生銹的鋸子，反復切割著林溪的神經(jīng)。

它鉆進鼻腔，黏在舌根，甚至附在了視網(wǎng)膜上，讓病房里死白的光線都鍍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化學冰冷。

空氣是凝滯的，沉甸甸地壓著胸腔。

她躺在病床上，枕頭仿佛吸飽了冰水，寒氣源源不斷地沁入后頸和顱骨。

蓋在身上的薄被明明沒有重量，此刻卻沉如千斤巨石。

喉嚨，那曾經(jīng)是她飛翔的翅膀，是流淌月光、點燃星辰的通道，此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刑場。

每一次細微的吞咽，每一次喉結(jié)無意識的滾動，都在那狹小灼痛的區(qū)域里引爆一輪新的、無聲的炮火。

沒有血，只有一片滾燙的焦土。

那里像是被狠狠塞進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尖銳的刺痛和彌漫性的灼熱毫不留情地持續(xù)拷打著她。

連最輕微的氣流摩擦，都讓她像瀕死的魚一樣，身體不受控制地繃緊、彈動。

她固執(zhí)地緊閉著唇。

說話？

歌唱？

那早己是上一個輪回的幻夢。

她能做的，只是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一遍又一遍地用指尖在粗糙的被面上摩挲。

指甲劃過棉布經(jīng)緯的阻澀感，是此刻唯一能將她與這具失去聲音的軀殼勉強維系的一根細線。

門把手轉(zhuǎn)動的聲音輕得像一片枯葉落地。

林溪沒有回頭，只是指尖摩挲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隨即更用力地摳進背面的紋理里。

熟悉的腳步聲停在床邊，刻意放得輕緩。

“小溪?！?br>
張醫(yī)生的聲音沉沉的，像是蒙上了一層冬日的寒霜，失去了所有溫度的緩沖。

他避開林溪毫無反應的臉，視線落在床尾冰冷的鐵架上。

“手術(shù)本身沒有問題?！?br>
他頓了頓，仿佛這幾個字重若千鈞，需要極大的力氣才能撬開牙關(guān)，“我們盡全力吻合了斷裂的肌肉，修復了軟組織。

但是……”林溪的身體繃緊如弓弦。

張醫(yī)生的聲音更低啞了些，一字一句，清晰而**地在寂靜的病房里鑿刻：“聲帶的神經(jīng)損傷，是不可逆的。”

他吐出的氣息碰到床尾的鐵架，似乎都凝結(jié)成了微小的冰晶，折射著死白的光。

“環(huán)杓關(guān)節(jié)錯位引發(fā)的構(gòu)音障礙……己是定局?！?br>
“林溪，”他終于看向她，目光里有職業(yè)的冷靜，卻無法徹底掩藏那份遺憾和無奈，“你以后……可能無法再唱歌了。

正常的言語交流，也會是極大的困難?！?br>
他斟酌著措辭，竭力用最平實、最不帶情感沖擊的語言陳述這個冰冷的事實，“那副曾讓你擁有天籟之音的樂器，現(xiàn)在永遠地、徹底地……損壞了。”

每一個字落下來，都像一塊被凍得無比堅硬的石頭，狠狠砸在林溪的胸口。

沒有驚聲尖叫，沒有歇斯底里，林溪所有的回應，是猛地蜷縮起身體，像一只被刺穿核心的蝦，劇烈地弓起背脊。

她用盡全身力氣蜷縮、緊繃、再繃緊，牙齒死死咬緊下唇。

鐵銹味的腥甜迅速在口中彌漫開，可她感覺不到痛。

身體深處爆發(fā)的巨大震顫和無聲的嚎叫，讓眼前猛地一黑。

所有的光和聲都被瞬間抽離吞噬，只剩下一種無邊無際的下墜感，朝著永恒的、冰冷的黑暗深淵急速墜落。

那烙鐵灼燒的地方，痛得如同心臟本身被硬生生剜出！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秒，也許漫長如一個世紀。

視野里混亂的光斑和深重的黑暗像潮水一樣慢慢退去。

林溪依舊蜷縮在那里，劇烈的震顫漸漸平息，只剩下身體殘留的、斷弦般的余顫，一下，又一下。

她的手臂環(huán)抱住自己，指甲幾乎要嵌進臂彎的肉里。

“……知道了?！?br>
許久，一個極度嘶啞、破風箱般的氣音從她幾乎沒動的唇齒間艱難地擠出來。

微弱得幾不可聞。

張醫(yī)生沉默地站著，輕輕放下手里那張宣告音樂生命結(jié)束的診斷書，白色的紙張邊緣幾乎與她蒼白的臉融為一體。

冰冷的事實帶著回響，在林溪空洞的腦海里反復沖撞，撞碎了曾經(jīng)支撐起她整個世界的光柱。

離開那座曾讓她夢想高飛的頂尖音樂學院的過程，快得像一場倉促而凌亂的逃難，幾乎不留一絲余地。

輔導員王老師的辦公室，在午后的光線中顯得格外空曠而冷漠。

林溪站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像個突兀的闖入者。

桌上那盆綠蘿肥厚的葉子油亮亮地舒展著，在她毫無血色的臉和破洞牛仔褲之間劃下刺眼的界限。

“林溪啊，”王老師的聲音隔著光鮮亮麗的葉子傳過來，帶著公式化的惋惜，像一層虛假的油彩，“出了這種事情，學校真的很痛心。

學院領(lǐng)導……也特意開了會?！?br>
她刻意調(diào)整了一下語速，放緩，加重重點，“你這個情況……確實不適合再占用學校的教育資源和藝術(shù)培養(yǎng)名額了。

你看，”她頓了頓，目光在林溪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上停了一下，“繼續(xù)學業(yè)對你自己也……”后面的話己經(jīng)模糊不清，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灌滿水的玻璃。

林溪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種尖銳的、持續(xù)不斷的嗡鳴，淹沒了所有的詞匯。

她的視線越過王老師精心打理的發(fā)髻，落在窗外。

遠處那座哥特式教學樓尖頂?shù)妮喞?，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顯得遙遠而陌生。

那是她曾每天清晨練聲的地方，琴房的燈光總是亮到最后。

如今，那扇熟悉的窗戶像一個冷漠的獨眼，高高在上，嘲笑著她的墜落。

“這是休學申請表，”一張薄薄的紙被輕輕推到桌邊，如同最后的通牒，“簽個字，后續(xù)手續(xù)學校會盡快幫你**完。

你……安心養(yǎng)病?！?br>
王老師的措辭滴水不漏，避開了“退學”這個更為殘酷的詞，但意思如同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點尖銳，冰冷地刺穿了所有偽裝。

林溪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辦公室里昂貴的香薰蠟燭散發(fā)著一股甜膩的梔子味，此刻卻比消毒水的味道更讓人窒息，讓她胃里一陣翻滾。

她盯著那張表格，****，每一個框格都像一個等著宣判的刑場。

沒有質(zhì)問，沒有哀求，林溪只是緩緩地伸出了手。

那只曾經(jīng)在琴鍵上跳躍、撥動樂器如指揮千軍萬**手，此刻微微顫抖著，指尖因為用力按壓而泛著青白。

她拿起筆，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皮膚蔓延開來。

簽名的那幾秒，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死寂的辦公室里被無限放大，清晰得刺耳。

那個曾經(jīng)代表著音樂系驕傲的名字——林溪——第一次，像一個破碎的、歪歪扭扭的涂鴉。

林溪把那疊薄薄的資料——包含那張輕飄飄卻足以壓垮脊梁的休學通知和幾張毫無價值的復健宣**——胡亂塞進帆布背包磨損得厲害的角落，那里己經(jīng)裝滿了換洗衣物和零散的洗漱用品。

這個動作觸動了某個熟悉的開關(guān)。

她掏出手機，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點開了通訊錄。

屏幕的光亮映著她毫無神采的眼睛。

陳姐——那個在她大二時就遞來名片、曾許諾將她捧成下一個歌壇天后的年輕經(jīng)紀人——的名字依舊安靜地躺在置頂?shù)奈恢谩?br>
通話鍵按下去，聽筒里傳來的不再是往日陳姐風風火火、帶著夸張笑語的“喂，寶貝”，而是持續(xù)不斷的、冰冷的忙音。

嘟嘟……嘟嘟……像一盆冰水從頭淋下，林溪僵住了。

那一瞬間她甚至懷疑是手機出了問題。

不，也許陳姐在忙？

沒信號？

她掛斷，深吸一口灼痛的空氣，再次撥打。

這次，忙音響了兩下。

接著，一個毫無波瀾、甚至帶著點不耐煩的機器女聲清晰地穿透耳膜：“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正在通話中，請稍后再撥……”通話中？

林溪的心沉了下去。

她固執(zhí)地又一次重撥。

回應她的，只剩下那個冰冷的、不帶任何感**彩的女聲，像一個斬釘截鐵的判決：“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空號！

林溪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差點拿不住這突然變得無比沉重的方塊玻璃和金屬的集合體。

怎么可能！

就在幾個月前，在她參加完那個省級大賽拿到金獎后，陳姐還在興奮地發(fā)語音，規(guī)劃著新一輪的媒體轟炸和唱片公司見面會！

那聲音里的熱烈和期待，難道都是假的？

一股冰冷的恐懼攥緊了她的心臟。

她顫抖著手指，點開了那個熟悉的、畫著綠色對話框的社交軟件圖標。

手指因為僵硬和莫名的恐懼而顯得笨拙，幾次點錯了地方。

終于，她點開了和陳姐的聊天窗口。

屏幕上最后的信息停留在她發(fā)過去的消息上——“陳姐，我下周手術(shù)，醫(yī)生說成功率…”那條孤零零的消息下方，沒有回復。

只有一個小小的、灰色的驚嘆號！

旁邊是一行更小的、冰冷刺骨的灰色小字：“消息己發(fā)出，但被對方拒收了?！?br>
一片空白！

所有的消息記錄，聊天框一片死寂的空白。

那個代表“陳姐”的頭像——是她兩個月前新做的時尚短發(fā)造型精修照——也變成了一片冰冷的、毫無生氣的灰色。

屏幕的光驟然刺目。

林溪猛地閉上了眼睛，手指卻像被凍僵一樣，還死死握著那個小小的長方形機器。

被拉黑了。

連一絲猶豫和解釋都沒有，就像清除一個文件夾里的無用文件那樣，干脆利落，徹底切斷了她們之間所有的、**著“未來之星”的虛假鏈接。

喉嚨深處那滾燙的烙鐵仿佛又狠狠按了一下。

林溪睜開眼，死死盯著屏幕上那灰色的頭像框，空白的聊天記錄，像一個無聲的、嘲諷的墓碑。

墓碑之下，埋葬著她最后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

原來現(xiàn)實和舞臺一樣，所有的掌聲和燈光的背后，都刻著“利益最大化”這五個血淋淋的大字。

病房的空氣沉滯冰冷，絕望如影隨形。

林溪緩慢而機械地做著離開的準備，手指僵硬地拉上破舊帆布背包的最后一道拉鏈。

背包側(cè)袋里，一個堅硬的棱角隔著薄薄一層帆布頂了出來，硌在她的指節(jié)上。

那是屬于她的舊手機。

指尖的動作在拉鏈頭上頓了幾秒，然后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從側(cè)袋里把它抽了出來。

手機的屏幕因使用多年布滿細小劃痕，邊角也有幾處磕碰的痕跡。

屏幕沒有亮，黑色的玻璃像一塊凝固的墨池。

猶豫只是一瞬。

手指按下側(cè)面唯一的按鈕，屏幕中心先是泛起一點微弱的白光，迅速蔓延開來，刺破了屏幕上的蒙塵。

她點開了一個被命名為“靈魂之火”的加密視頻文件夾。

那不是一個普通的文件夾。

它是林溪這十多年來孤身穿越冰冷現(xiàn)實、對抗平庸侵蝕時最堅硬的鎧甲，也是最溫暖的篝火。

每一個視頻片段，都像一束在黑暗時光里鑿開的光源。

屏幕被點亮的瞬間，她的目光就死死粘在了上面。

畫面跳動，穩(wěn)定下來——是德云社一年一度的封箱演出舞臺。

鏡頭從高處掃過，巨大的紅底金絲幕布在燈光下華彩熠熠。

攢動的人頭匯成黑色的海，無邊無際。

無數(shù)只熒光棒在黑暗中亮起，如同地上散落的星河，此起彼伏地搖晃著，每一顆光點里都燃燒著難以言喻的熱忱。

山呼海嘯般的掌聲和口哨組成的浪潮猛烈地拍擊著屏幕，即使隔著這小小的擴音器和冰冷的玻璃，那股排山倒海、幾乎要將屋頂掀翻的狂熱氣場依舊清晰無誤地穿透出來，撞在林溪早己枯竭的心弦上，激起點點酸澀的漣漪。

鏡頭迅速聚焦。

舞臺正中央，一片追光燈匯聚的金色光柱下，是整個世界的中心。

郭班主標志性的黑色長衫，挺拔如松地立在那里，嘴角含笑，雙手自然垂在身側(cè)。

他并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在這樣幾乎要灼穿空氣的洶涌歡呼中，含笑環(huán)視著沸騰的臺下。

“打雷了！”

郭班主帶著點笑音，極其松弛地用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問候開了場。

“哎！”

臺下瞬間爆發(fā)出的山呼海嘯般的整齊回應，幾乎掀翻了屋頂。

郭班主笑著抬手往下壓了壓，那排山倒海般的歡呼浪潮奇妙地漸次低落、平息下來，變成了嗡嗡的低語和期待的安靜。

整個龐大的劇場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按住。

“轉(zhuǎn)眼，”郭班主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出來，低沉，渾厚，帶著一種經(jīng)歷過歲月打磨的從容和一種能夠穿透所有紛擾的、奇異的安定感。

“又是一年。

去年封箱說的話，像就在昨兒個響在耳朵邊上。

今兒個呢，又站在這個臺口，瞧著大家伙兒……”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全場，那視線仿佛帶著溫度，拂過每一個角落。

屏幕外，林溪屏住了呼吸。

郭班主臉上的笑容更深了，是那種從眼底深處暈開的暖意：“……真好。

真像是把咱們這門活計里那點粗的、細的、圓的、扁的、樂的、苦的滋味兒都嘗過一遍之后啊……”他的手指輕輕捏了一下空空如也的指間，仿佛捻著一個透明的、飽含人生況味的點。

“……這方寸臺口，它就是咱心里的一個家！

甭管老天爺賞下來的是東風、西風還是穿堂風，咱站這兒，一張嘴，它就停這兒了。

站首嘍！

風里雨里雪里冰雹里，”他的聲音不高，卻如磐石般穩(wěn)穩(wěn)落下每一個字，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心里這份兒熱乎勁兒，這份兒拿嘴把字兒一個個摳響亮了、熨平整了的勁兒——它就冷不了！

它就能把這口鍋里，那人間百味，都給你攪和出暖人心窩子的香氣來！”

每一個字都像帶著某種沉重的力量，隔著屏幕，撞擊在林溪死水般的心湖里，濺起沉重而微弱的漣漪。

那股深沉的暖意和穿透俗世喧囂的定力，如同滾燙的鐵水澆筑進她此刻冰冷凝滯的軀殼。

畫面切換。

**休息區(qū)顯得喧鬧而有序。

鏡頭掃過一個剛結(jié)束演出、額角還帶著亮晶晶汗珠的身影——岳云鵬。

他臉上標志性的憨厚笑容幾乎要溢出來。

在一片祝賀和招呼聲中，他正快步穿過人群走向**角落的一張鋪著樸素白布的小方桌。

桌面上，一只圓潤的白瓷盤格外顯眼，里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幾塊方方正正、澄黃油亮的點心，像是……新鮮出爐、切得規(guī)矩的綠豆糕？

金**的糕體上點綴著烤得恰到好處的芝麻。

岳云鵬臉上帶著純粹的、孩童般的期待和笑容，眼睛亮得如同兩盞小燈。

他極其自然地伸出手，速度飛快地捏起一塊糕餅邊緣，趁人不注意，幾乎是踮著腳尖就把那塊點心迅速塞進了自己嘴里。

那一瞬間，腮幫子因為鼓起而顯得圓潤，眼睛微微瞇起來，似乎在嘴里極其珍惜地抿了幾下。

鏡頭短暫停留在他臉上那純粹的、心滿意足的陶醉表情上，然后就被晃動的人影擋開了。

但林溪的目光卻死死地鎖在那個小小的白瓷碟子上。

那澄黃**的糕餅，在略顯紛雜的**畫面中，像一道微弱卻執(zhí)拗的光亮。

尤其是岳云鵬臉上那份全然的、沉醉的滿足感，像一個巨大的問號，鉤子一樣拖住了她的目光。

喉嚨深處，那片滾燙的焦土似乎被這一個小小的畫面輕輕碰觸了一下。

沒有新的疼痛，反而是一種奇異的、極其微弱的*感。

林溪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自己冰涼的喉嚨。

手機屏幕的光亮映著她微微放大的瞳孔。

屏幕里的歡呼與**的煙火氣交織碰撞，像隔著磨砂玻璃看見的另一個喧囂世界。

“心里這份兒熱乎勁兒……它冷不了！”

“它就能把這口鍋里，那人間百味，都給你攪和出暖人心窩子的香氣來！”

郭班主的話猶在耳際轟鳴。

而岳云鵬那近乎是貪婪的一口吞咽，那瞬間閃過的極度滿足感，也在腦中反復映現(xiàn)。

一股冰冷的寒氣，卻從她被子里濕冷的羽絨枕頭深處滲透出來，沿著脊椎一路向上攀爬。

胃猛地一抽，一股強烈的惡心毫無預兆地涌上來。

她猛地彎腰，用手緊緊捂住嘴，身體因巨大的痛苦而劇烈地痙攣了幾下。

指縫里，只有壓抑不住的干嘔聲，帶著血絲的涎水順著腕子流下來，滴在冰冷的床單上，暈開小小的、暗紅的水漬。

什么都沒有吐出來。

除了膽汁那尖銳的苦澀，和被絕望灼傷的恐懼。

身體蜷縮成一團，在空曠冰涼的病床上，像一片卷曲枯焦的落葉。

窗外，沉沉的暮色終于完全吞噬了最后一絲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