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在徹骨的寒意中睜開眼，鼻腔里率先涌入的是兩股刺鼻的氣息——一股是冷宮特有的霉味，潮濕的木梁與腐爛的稻草交織，像陳年的污垢洗不凈；另一股則帶著鐵銹般的腥甜，順著喉管往肺里鉆，讓她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她蜷縮著身子，指尖在身下胡亂摸索，觸到的卻是一把冰冷的稻草。

粗糙的秸稈刮過掌心，留下細密的疼，而西肢百骸傳來的酸痛更甚，仿佛被重物碾過。

她不是己經(jīng)死了嗎？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帶著毒酒穿腸的灼痛。

三皇子趙珩**那天，皇城的鐘聲敲了整整十二下，而相府的大門被禁軍踹開時，發(fā)出的巨響比鐘聲更刺耳。

父親被按在地上，花白的頭發(fā)凌亂不堪，母親的哭喊撕心裂肺，兄長們被鐵鏈鎖住，拖拽的聲音在青磚上劃出刺耳的尖嘯。

“通敵叛國”西個字，像淬了毒的釘子，釘死了相府滿門的生路。

而她，沈清辭，這個曾捧著一顆真心追在趙珩身后三年的相府嫡女，被他親手廢為庶人。

冷宮的門檻很高，她被侍衛(wèi)像拖死狗一樣扔進來，額頭磕在石階上，流的血在地上暈開一朵丑陋的花。

最后那杯毒酒，是趙珩派來的人遞的，那人臉上帶著嘲諷：“沈小姐，殿下說念在舊情，給您留個體面?！?br>
體面？

她笑了，笑出了眼淚。

毒酒入喉的瞬間，她看到冷宮的門被猛地踹開，玄色的身影裹挾著風雪闖進來。

是攝政王蕭玦。

他那時己被削去兵權(quán)，左臂還纏著滲血的繃帶——那是為了護幼帝擋下刺客的箭傷。

可他手里的長劍依舊鋒利，猩紅的眼眸死死盯著她倒在地上的尸身，像一頭被觸怒的孤狼。

隨后便是滔天的血光，慘叫聲、刀劍碰撞聲、骨頭碎裂聲……她漂浮在半空中，看著他一劍刺穿趙珩的心口，看著他把所有參與構(gòu)陷相府的人拖到她尸身前血祭，最后，在她冰冷的靈前，他橫劍自刎，玄色的衣袍與她的素白壽衣，在血泊里糾纏成一片刺目的紅。

那畫面太過震撼，像燒紅的烙鐵燙在靈魂上。

沈清辭猛地坐起身，胸腔劇烈起伏，額頭上布滿冷汗。

“小姐，您醒了？”

貼身丫鬟春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幾分擔憂，“您可是魘著了？

臉色這么白。”

沈清辭僵硬地轉(zhuǎn)頭，看到春桃捧著一套水紅色的襦裙站在床邊，梳著雙丫髻，臉上還帶著少女的嬰兒肥——這是十六歲的春桃，還沒經(jīng)歷后來被杖斃的慘狀。

“及笄禮的吉時快到了，夫人讓奴婢來伺候您梳妝。”

春桃走近幾步，將襦裙放在床頭，拿起銅鏡遞過來，“您瞧，這套衣裳是夫人特意讓人繡的，上面的并蒂蓮多好看。”

銅鏡里映出的臉，讓沈清辭呼吸一滯。

眉如遠黛，眼似秋水，臉頰帶著未脫的嬰兒肥，嘴角還有一顆小小的梨渦——這是十六歲的自己，尚未被情愛磋磨得憔悴，尚未被家族覆滅的噩耗擊垮，眼里還盛著屬于少女的光。

她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及笄禮這一天，回到了所有悲劇尚未發(fā)生的轉(zhuǎn)折點。

“水……”沈清辭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春桃連忙倒了杯溫水，她接過一飲而盡，溫熱的水流過喉嚨，才讓她找回幾分真實感。

“三皇子……趙珩呢？”

她抓住春桃的手，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抑制不住地發(fā)顫。

前世就是今天，及笄禮剛結(jié)束，她在府里的花園“偶遇”了趙珩。

他穿著月白色的錦袍，手里拿著一支白玉簪，笑著說：“清辭，及笄快樂。

這支簪子，配你正好。”

那時的她，被他眼里的溫柔迷惑，紅著臉收下簪子，從此一步步踏入他精心編織的陷阱。

春桃被她抓得一愣，隨即笑著回話：“三皇子殿下一早就打發(fā)人來說了，稍后會親自來府中給您賀禮呢。

剛才管家還來問，要不要在花園設(shè)個茶席，好讓您和殿下說說話。”

沈清辭的眼底瞬間掠過一絲冷冽，像寒冬湖面的冰碴：“去回了他?！?br>
“??？”

春桃愣住了。

“就說我突發(fā)惡疾，頭暈惡心，需閉門靜養(yǎng)，今日不見任何外客?！?br>
沈清辭一字一頓地說，語氣里的決絕讓春桃不敢多問。

“是，奴婢這就去?！?br>
春桃連忙放下襦裙，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只見自家小姐正對著銅鏡出神，眼神陌生得讓她有些發(fā)怵。

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沈清辭看著鏡中的自己，指尖緩緩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疼痛讓她更加清醒——這一世，她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父親的清正，母親的慈愛，兄長們的護佑，相府的百年清譽……她都要護好。

至于趙珩，這個披著溫潤外衣的豺狼，她會親手撕開他的偽裝，讓他為前世的所作所為，付出千百倍的代價。

只是……她想起那個玄色的身影。

蕭玦，那個傳聞中冷酷嗜血、權(quán)傾朝野的攝政王。

前世的她，總聽人說他**如麻，說他性情乖戾，每次在宮宴上遠遠看見他，都嚇得躲在父親身后。

可臨死前那一幕，他提劍闖宮的決絕，他為她屠盡仇敵的瘋狂，他最后自刎的慘烈……哪一點像傳聞中的冷酷？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沈清辭猜不透。

但她清楚地知道，絕不能再像前世那樣，對他避如蛇蝎。

窗外傳來喜鵲的叫聲，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推開銅鏡站起身。

及笄禮的衣裳還在，只是穿衣裳的人，己經(jīng)不是從前的沈清辭了。

這一世，棋局該由她來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