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聲像一把無形的鋸子，切割著七月的午后。

程昱蹲在青溪鎮(zhèn)中學(xué)圍墻邊的梧桐樹下，數(shù)著地面上搬運(yùn)面包屑的螞蟻隊伍。

這是他轉(zhuǎn)學(xué)來的第三天，也是他連續(xù)第三天逃掉下午的體育課。

樹影斑駁地灑在他身上，像一件破碎的迷彩服。

汗水順著他的后背往下淌，浸濕了嶄新的校服襯衫。

他解開最上面的紐扣，用手指撥弄著脖子上掛著的玉墜——那是母親離開前塞給他的"護(hù)身符"。

玉墜溫潤的觸感讓他想起母親冰涼的手指和香水里掩不住的消毒水味。

遠(yuǎn)處操場上傳來的哨聲和嬉鬧聲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喂，讓開點(diǎn)。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程昱抬頭，刺眼的陽光讓他條件反射地瞇起眼睛。

圍墻上蹲著一個身影，逆光中只能看清一個模糊的輪廓和兩條晃蕩的麻花辮，辮梢系著的紅色橡皮筋在陽光下像兩粒跳動的火星。

她單膝跪在墻頭的樣子活像一只準(zhǔn)備捕食的野貓。

"說你呢，擋著我跳下來的位置了。

"那聲音又響起來，這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再不讓開我可就首接跳你身上了。

"她的語調(diào)輕快得像是哼著小曲。

程昱慢吞吞地挪了挪位置，還沒來得及完全移開，那個身影己經(jīng)一躍而下。

她像只靈巧的貓一樣落在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激起一小片塵土，有幾粒甚至濺到了程昱限量版的Air Jor**n球鞋上。

落地時她膝蓋微曲緩沖，動作熟練得像是每天都在重復(fù)這個特技。

"你是新來的？

"女孩站穩(wěn)后立刻拍了拍手上的灰，歪著頭打量他。

現(xiàn)在程昱能看清她的樣子了——曬得黝黑的臉蛋上綴著幾顆雀斑，一雙杏眼亮得驚人，校服褲子的膝蓋處打著歪歪扭扭的補(bǔ)丁，褲腳沾滿了泥點(diǎn)。

她身上散發(fā)著陽光和青草混合的氣息，與程昱熟悉的香水味截然不同。

程昱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點(diǎn)點(diǎn)頭沒有作聲。

他注意到女孩的校牌上寫著"桑曉，初二(3)班"，塑料封套己經(jīng)泛黃卷邊，顯然用了很久。

校牌邊緣還貼著幾張褪色的**貼紙，顯得格外孩子氣。

"難怪沒見過你。

"桑曉咧嘴一笑，露出一顆尖尖的虎牙，"我叫桑曉，大家都叫我三兒，因?yàn)槲野终f我是他的三好學(xué)生——"她掰著手指數(shù)起來，"好吃、好睡、好鬧。

"說完自己先咯咯笑了起來，笑聲像一串銀鈴鐺在寂靜的午后格外清脆。

程昱忍不住跟著笑了。

這是他來到這個小鎮(zhèn)后第一次真心實(shí)意地笑。

前兩天的假笑讓他的臉部肌肉都僵硬了。

他驚訝地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在這個陌生女孩面前放松了下來。

"你呢？

叫什么？

"桑曉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在校服上留下一道灰印。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自己隨便啃出來的。

"程...程陽。

"程昱脫口而出一個假名。

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自己是被父母"流放"到這個小地方的，更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父親是程氏集團(tuán)的董事長。

上周班主任介紹他時只說"這是新轉(zhuǎn)來的程同學(xué)"，倒是省了他編謊的麻煩。

說出假名時他感到一絲愧疚，但很快被自我保護(hù)的本能壓了下去。

"程陽？

"桑曉撇撇嘴，伸手把一縷汗?jié)竦膭⒑e到耳后，"名字真普通。

不過挺適合你的，"她上下掃視著程昱，"看起來就像個乖寶寶。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和評判。

程昱低頭看了看自己一塵不染的白球鞋和熨得筆挺的校服，突然感到一陣不自在。

在原來的私立學(xué)校，這樣的裝扮是地位的象征；而在這里，卻成了格格不入的標(biāo)志。

昨天課間他聽見后排女生小聲議論他"裝模作樣"，還有人故意把墨水甩在他椅子上。

那些竊笑聲像針一樣扎在他背上。

"你逃課？

"程昱轉(zhuǎn)移話題，指了指桑曉臟兮兮的運(yùn)動鞋，鞋帶松散地拖在地上。

鞋面上沾著新鮮的泥漿，顯然剛?cè)ミ^什么潮濕的地方。

桑曉聳聳肩，動作幅度大得讓兩條麻花辮都跟著甩動："體育課太無聊了，老李頭只會讓我們繞著操場跑圈。

不如去后山摘野果有意思。

"她從口袋里掏出幾個紅艷艷的野果，在衣服上隨意蹭了蹭，遞給程昱一個，"嘗嘗？

山莓，可甜了。

"果實(shí)在她掌心滾動，像幾顆紅寶石。

程昱猶豫了一下，接過那顆沾著泥土的小果子。

在以前的生活里，他吃的水果都是進(jìn)口超市里精挑細(xì)選、洗凈切好的，裝在精致的水晶碗里，由保姆用銀叉子送到面前。

現(xiàn)在這顆野果表皮粗糙，還帶著采摘時留下的綠色蒂頭。

"怕臟??？

"桑曉嗤笑一聲，把自己那顆首接丟進(jìn)嘴里，嚼得汁水西濺，"矯情。

"她故意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眼睛里閃著惡作劇的光。

她的嘴角染上了一抹紫紅色果汁，像涂歪了的口紅。

被這么一激，程昱也把果子塞進(jìn)嘴里。

酸甜的汁液在口腔中爆開，帶著陽光和泥土的氣息，是他從未嘗過的味道。

他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這種純粹的自然風(fēng)味比任何高級甜點(diǎn)都更令人愉悅。

"好吃吧？

"桑曉得意地笑了，又從另一個口袋摸出幾顆，"后山多的是，改天帶你去摘。

比小賣部那些加了防腐劑的破糖強(qiáng)多了。

"她說話時眼睛彎成了月牙，右眼角那顆小痣若隱若現(xiàn)。

程昱點(diǎn)點(diǎn)頭，突然想起什么："你經(jīng)常**？

"他仰頭看了看兩人多高的圍墻，磚縫里長著幾株倔強(qiáng)的野草。

墻面上有幾處明顯的踩踏痕跡，看來確實(shí)是常有人攀爬。

"當(dāng)然，"桑曉轉(zhuǎn)身拍了拍身后的紅磚墻，揚(yáng)起一小片灰塵，"這面墻我閉著眼都能翻過去。

全校就屬我**最快，"她挺起胸膛，"連初三的男生都比不過我。

上周張胖子跟我打賭，結(jié)果他校服掛在了墻頭的玻璃碴上，撕了個大口子，回家被**揍得嗷嗷叫。

"她邊說邊夸張地模仿著挨打的樣子，活靈活現(xiàn)，連對方抱頭鼠竄的姿勢都學(xué)得惟妙惟肖。

她說話時眼睛閃閃發(fā)亮，驕傲得像只小孔雀。

程昱發(fā)現(xiàn)她的睫毛很長，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右眼角有一顆幾乎看不見的小痣。

當(dāng)她興奮地比劃時，那兩條麻花辮像有生命似的跟著跳動。

"教我。

"程昱突然說。

這個念頭來得莫名其妙，卻讓他心跳加速。

**逃課，這是他過去循規(guī)蹈矩的生活中從未想過的事。

"教你什么？

"桑曉正把一顆山莓拋向空中然后用嘴接住，差點(diǎn)被嗆到。

她咳嗽著拍打胸口，臉頰因?yàn)橥蝗坏膯芸榷杭t。

"**。

"程昱指了指圍墻。

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桑曉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上下打量著他："就你？

"她伸手扯了扯程昱的校服袖子，"這料子一看就死貴。

還有這雙白得能反光的球鞋，舍得蹭墻灰？

"她的指尖輕輕劃過他的袖口，觸感像砂紙一樣粗糙。

"教我。

"程昱固執(zhí)地重復(fù)，不自覺地模仿起父親談生意時那種不容拒絕的語氣。

他感到一種奇怪的沖動，想要打破些什么，也許是那個被精心包裝卻空洞的"程氏繼承人"外殼。

桑曉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行啊，現(xiàn)在就來。

先把你這礙事的書包扔了。

"她的手掌粗糙卻溫暖，指關(guān)節(jié)處有幾道細(xì)小的傷痕，像是常年干活的痕跡。

她的指甲縫里還有沒洗干凈的泥土。

程昱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

女孩的手勁出奇地大，像她的人一樣首接而熱烈。

他任由桑曉把他的名牌書包拽下來丟在樹下，然后被她拉到圍墻邊。

樹影在他們腳下?lián)u晃，像一池不安的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