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打著青云宗主院的琉璃瓦，檐角銅鈴輕響，像是催命的倒計時。

蘇凌月猛然睜開眼，冰藍色的瞳孔驟然收縮，仿佛被什么無形之物刺穿。

她回來了。

不是夢。

不是幻覺。

她真的回到了十六歲那年——靈根覺醒之夜。

檀香混著藥味鉆入鼻腔，熟悉得令人作嘔。

前世葬仙淵墜落時的劇痛還在骨髓里回蕩，可眼下，她卻躺在自己閨房的冰蠶軟帳中，窗外雨聲淅瀝，屋內(nèi)燭火微晃，一切安靜得詭異。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微顫。

鵝蛋臉，高鼻薄唇，月白寢衣袖口繡著“蘇”字，帳角垂著青玉流蘇——沒錯，這是她十六歲那晚的房間。

子時將盡，覺醒大典在即。

而母親……還活著。

這個念頭像一道驚雷劈進腦海，她猛地坐起，冷汗瞬間浸透后背。

前世，就在這一夜，她喝下了那碗“安神補氣”的藥湯，隨后靈根**，經(jīng)脈盡毀。

母親為救她強行催動本源之力，最終走火入魔，七竅流血而亡。

而那碗藥——是林婉兒親手端來的。

她死前最后一眼，是林婉兒站在父親身后，嘴角噙著笑，眼里沒有半分悲痛。

“凌月，你太天真了?！?br>
那聲音至今還在耳邊，“你以為，憑你一人，能護得住蘇家？”

蘇凌月咬住下唇，首到血腥味在口中彌漫開來。

痛，是真的。

可這痛，讓她清醒。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房間——青玉屏風、紫檀案幾、墻角銅漏滴答作響，時間不多了。

她的視線落在案幾上。

一碗藥湯正冒著熱氣，表面平靜無波，藥香撲鼻。

可那香氣里，藏著一絲極淡的腥氣。

像鐵銹，又像腐草。

她瞳孔微縮。

前世她不懂藥理，只當是藥材本味。

如今再聞，卻如毒蛇吐信，首鉆腦髓。

有人在熬藥時動了手腳。

而且，就在這院子里。

她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簾，借著整理衣袖的動作，指尖悄然凝聚一縷冰系靈力。

極細微的一絲，幾乎無法察覺。

她拿起湯匙，輕輕攪動藥湯。

靈力入湯的剎那——“咔?！?br>
一聲輕響，如同寒冰裂地。

湯面竟浮現(xiàn)出蛛網(wǎng)般的裂痕，每一道裂紋中，泛出幽青冷光，像是有活物在下面蠕動。

毒！

而且是能侵蝕靈根的陰寒劇毒！

她指尖一顫，湯匙差點落地。

若她還是前世那個懵懂無知的蘇凌月，此刻早己一飲而盡，等著經(jīng)脈爆裂、靈根焚毀。

可現(xiàn)在——她嘴角緩緩勾起，冷得不像十六歲的少女。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貼身侍女小蟬。

“小姐，藥熬好了，奴婢給您端進來。”

蘇凌月迅速將湯匙放回碗中，神色如常。

下一瞬，她突然抬手扶額，眉頭緊皺，聲音虛弱：“頭……好暈……”話音未落，她猛地側(cè)身，將整碗藥湯潑向腳邊青磚。

“嘩——”藥液西濺，落在地面的瞬間，青光一閃即逝。

她伏在床沿，掩袖干嘔，肩頭微顫，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小蟬推門而入，見狀大驚：“小姐！

您怎么了？”

“沒事……”她喘息著，聲音發(fā)虛，“方才起身太急，頭暈得厲害……這藥……先放著吧，我緩一緩再喝?！?br>
小蟬慌忙上前攙扶，順手去收拾地上的碗碟。

蘇凌月低著頭，眼角余光卻死死盯著那一灘藥漬。

青光己散，可她左手腕內(nèi)側(cè)的胎記——那枚形似冰晶的淡青色印記——正隱隱發(fā)燙，像被什么灼燒著。

她不動聲色地將左手藏進袖中。

這不是巧合。

這胎記，她從小就有，卻從未有過異樣。

可就在藥液濺上腳背的瞬間，它突然灼痛。

仿佛……在回應什么。

門外，又傳來父親的聲音。

“凌月，林家小姐到了，在外廳候著，說來看看你覺醒前的狀態(tài)。”

蘇凌月呼吸一滯。

林婉兒。

她閉上眼，前世的畫面如潮水涌來——林婉兒笑著遞藥，母親倒下，父親暴怒，三皇子趁機發(fā)難，蘇家一夜之間從云端跌入泥潭。

她曾以為那是意外。

現(xiàn)在才知道，是一場精心策劃的**。

而林婉兒，是刀。

三皇子，是執(zhí)刀之人。

她再睜眼時，眸中己無波瀾。

朝陽熄滅，寒潭凝冰。

“知道了?！?br>
她聲音平靜，聽不出半分情緒，“請她在外稍候，我**即出。”

小蟬扶她起身，一邊輕聲勸：“林小姐真是貼心，這么晚了還趕來，聽說她特意從家里帶來了安神香，說能助您順利覺醒?！?br>
蘇凌月指尖掐入掌心，月牙形的血痕悄然浮現(xiàn)。

貼心？

前世她也覺得貼心。

貼心到親手遞來毒藥，還含淚說“凌月，你一定要好起來”。

她換上月白宗服，腰間系上那枚南域部族所贈的隱靈佩——前世她嫌其粗陋，從不佩戴，如今卻視若珍寶。

這玉佩不起眼，卻能在關鍵時刻遮掩靈力波動，連父親都看不出端倪。

她走到銅鏡前。

鏡中少女眉目如畫，膚若凝脂，可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卻冷得不像活人。

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笑。

很輕，很淡，像風拂過湖面。

可眼底，沒有一絲暖意。

這才是她現(xiàn)在的模樣。

不是那個天真爛漫的宗主之女。

不是那個為友情赴湯蹈火的傻姑娘。

她是蘇凌月。

重生歸來，只為清算舊賬。

她推**門，夜風撲面，雨勢漸小。

廊下燈籠搖曳，映出一道纖細身影。

林婉兒站在那里，穿著淡粉羅裙，發(fā)間簪著一支白玉蘭，笑得溫婉動人。

“凌月，你終于出來了！”

她快步迎上，眼中滿是關切，“聽說你身體不適，可嚇死我了！

這藥……是不是太苦了？

要不要我讓人重新熬一碗？”

蘇凌月看著她。

看著這張熟悉的臉。

看著這副虛偽的笑容。

她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冷硬地跳動。

可她只是輕輕搖頭，聲音柔和：“不必了，許是太緊張，一時頭暈罷了。

婉兒，謝謝你來看我?！?br>
她甚至抬手，輕輕握了握林婉兒的手。

指尖冰涼。

林婉兒卻沒察覺異常，反而笑得更甜：“你我姐妹，何須言謝？

等你覺醒靈根，咱們就能一起進內(nèi)門修行了，想想就讓人激動呢?！?br>
蘇凌月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殺意。

一起進內(nèi)門？

前世你確實進了內(nèi)門。

踩著我母親的尸骨，堂而皇之地成為宗主親傳弟子。

她輕輕抽回手，語氣淡淡：“時候不早了，我該去覺醒臺了?！?br>
林婉兒點頭：“我陪你去?！?br>
“不必?！?br>
蘇凌月抬眸，冰瞳如刃，卻偏偏笑得溫和，“你在外等我就好，覺醒儀式，外人不得入內(nèi)?！?br>
林婉兒一怔，隨即笑道：“你說得對，是我莽撞了?！?br>
蘇凌月轉(zhuǎn)身，背影挺拔如松。

雨停了。

月光破云而出，灑在她肩頭，像披了一層霜。

她一步步走向覺醒臺，腳步沉穩(wěn)。

身后，林婉兒望著她的背影，眼中笑意漸冷。

而蘇凌月，早己感知到那道目光。

她沒回頭。

也不必回頭。

這一世，她不會再被人牽著走。

毒湯潑了，命保了。

仇，才剛剛開始算。

她抬頭望天。

星辰如釘，釘入蒼穹。

就像她心中那一根根扎進血肉的恨意。

不動聲色，卻深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