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磊感覺自己的胸腔像是被樓下老王那輛破電動車的電瓶狠狠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撕裂感。
廉價出租屋里彌漫著康師傅紅燒牛肉面與墻角霉斑發(fā)酵出的獨特酸腐氣息,窗外七月的毒太陽把老舊空調(diào)外機烤得滋滋作響,吹出來的風(fēng)比他前女友的心還涼。
他癱在吱呀作響的折疊床上,汗水浸透了那件印著 "愛過" 字樣的泛黃背心。
電腦屏幕頑強地亮著,**網(wǎng)站上密密麻麻的職位要求像無數(shù)根針,精準扎向他三十五歲的脆弱神經(jīng)。
在這個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比換季衣服還能折騰的冬天,他光榮地成為了 "優(yōu)化產(chǎn)物"。
三個月了,投出去的簡歷比他吃的泡面還多,偶爾收到的面試邀請要么把薪資壓到塵埃里,要么面試官會帶著審視國寶的目光問:"這個年紀,還能扛住 996 福報嗎?
"房東的催租短信又跳了出來,像**的催命符;母親的未接來電躺在屏幕上方,他連回個 "媽我很好" 的勇氣都沒有。
心臟的絞痛越來越劇烈,眼前開始發(fā)黑,耳邊似乎響起了救護車的鳴笛聲,又像是童年時校門口賣冰棍的鈴鐺聲 —— 等等,這玩意兒怎么還帶立體聲環(huán)繞的?
"嗡 ——"劇烈的耳鳴聲中,陳磊最后看到的是天花板上搖搖欲墜的吊扇,那轉(zhuǎn)速堪比他瀕臨破產(chǎn)的人生進度條,然后徹底墜入了無邊的黑暗。
……刺眼的陽光透過窗戶糊在臉上,帶著夏末特有的、能把人曬成五花肉的溫熱。
耳邊傳來嗡嗡的蟬鳴,還有老式吊扇轉(zhuǎn)動時發(fā)出的 "再轉(zhuǎn)我就要散架了" 的吱呀聲,混合著一群小屁孩嘰嘰喳喳的喧鬧,吵得他腦殼疼。
"…… 所以這道題應(yīng)該先算乘法,再算加法,某些同學(xué)別在下面裝睡,我看得見!
"一個略顯尖銳的女聲在前方響起,帶著粉筆摩擦黑板的沙沙聲,穿透力堪比他當年被裁員時 HR 的 "優(yōu)化話術(shù)"。
陳磊猛地睜開眼睛,劇烈地喘息著,心臟還在砰砰狂跳。
他不是應(yīng)該死了嗎?
那種心臟驟停的劇痛如此真實,死亡的冰冷觸感仿佛還殘留在皮膚上 —— 等等,這皮膚怎么這么嫩?
他茫然地環(huán)顧西周,瞬間愣住了。
斑駁的墻壁上貼著 "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 的標語,墻角的黑板報畫著歪歪扭扭的太陽和**,配色丑得像***小朋友的涂鴉大作。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制課桌,桌面上刻著各種幼稚的涂鴉,右上角還用小刀劃著一個歪歪扭扭的 "早" 字 —— 這不是魯迅同款嗎?
他小時候還真沒少干這事兒。
周圍全是穿著藍白相間校服的孩子,一張張稚嫩的臉龐帶著孩童特有的天真(和調(diào)皮),正齊刷刷地看著講臺。
***站著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中年女人,梳著一絲不茍的發(fā)髻,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手里拿著一根白色的粉筆,那氣場活脫脫就是 "教導(dǎo)主任巡視專用 ***" 本人。
"王老師……" 陳磊下意識地低聲念出了這個名字,喉嚨里發(fā)出的卻是少年人清亮的嗓音,而不是他那因為長期熬夜抽煙變得堪比砂紙的沙啞聲音。
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雙纖細白皙的小手,指甲縫里還殘留著一點鉛筆灰,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這不是他那雙布滿老繭、指關(guān)節(jié)突出、能徒手開啤酒瓶的手!
怎么回事?
難道是死亡前的幻覺?
還是說…… 他穿越到了哪個小屁孩身上?
他使勁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清晰的痛感傳來,讓他忍不住吸了口涼氣,差點叫出聲來。
不是夢!
這痛感真實得能讓他原地表演一個劈叉。
可這怎么可能?
他明明是在那個陰暗潮濕的出租屋里猝死的,怎么會突然回到了小學(xué)課堂?
難道是老天爺覺得他上輩子太慘,給了他一個重來的機會?
他用力晃了晃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的王老師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著數(shù)學(xué)題,陽光透過窗戶在她身上鍍上了一層金邊,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一切都真實得可怕,連王老師鏡片反光的角度都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喂,陳磊,你發(fā)什么呆呢?
" 旁邊傳來一個壓低的聲音,是他的同桌,**墩李明,正偷偷從抽屜里摸出一塊辣條,塞給了他一半,臉上還帶著 "哥們兒夠意思吧" 的得意表情。
陳磊機械地接過辣條,熟悉的甜辣味在舌尖散開,這是他小時候最喜歡的零食,五毛錢一包能舔半天。
他記得李明后來初中沒讀完就輟學(xué)了,跟著**去南方打工,聽說后來開了家小飯館,生意好得能把隔壁老王的店都比下去。
記憶像潮水般涌來,那些被遺忘的童年片段變得清晰起來。
他記得這間教室,記得王老師嚴厲的眼神,記得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樹,還有……他的目光落在了前桌的女生身上。
那是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孩,烏黑的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發(fā)梢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陽光照在她白皙的脖頸上,能看到細小的絨毛,像個精致的洋娃娃。
林曉雅。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過陳磊的腦海,順便還帶著打雷效果。
他的小學(xué)同桌,也是他童年記憶里最清晰的女孩。
他記得她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認真聽講,作業(yè)本永遠寫得工工整整,不像他,總是被老師批評字跡潦草得像 "醫(yī)生開的藥方"。
小時候的他很調(diào)皮,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趁林曉雅不注意,偷偷拽她的馬尾辮,然后在她回頭瞪他的時候裝作若無其事地看書,每次都能成功惹惱她,樂此不疲。
想到這里,一個荒誕的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如果這真的是夢,或者是幻覺,那做點出格的事情也沒關(guān)系吧?
反正很快就會醒過來的。
而且,他己經(jīng)很多年沒有見過林曉雅了,高中畢業(yè)后他們就斷了聯(lián)系,后來聽說她考上了名牌大學(xué),留在了大城市,和他這個失敗者早己是兩個世界的人。
鬼使神差地,陳磊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輕輕碰到了那柔軟的馬尾辮,熟悉的觸感讓他心頭一顫,像觸了電一樣。
林曉雅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微微動了一下。
陳磊深吸一口氣,像小時候無數(shù)次做過的那樣,猛地揪住了那束馬尾辮,輕輕拽了一下。
動作行云流水,一氣呵成,完美復(fù)刻了童年的調(diào)皮搗蛋。
"??!
"一聲清脆的尖叫劃破了課堂的寧靜,穿透力堪比海豚音。
林曉雅猛地回過頭,眼眶瞬間紅了,委屈地看著陳磊,漂亮的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層水霧,眼看就要開啟 "暴雨模式"。
整個教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同學(xué)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們身上,像看大戲一樣,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的王老師停下了講課,推了推眼鏡,嚴厲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過來,空氣瞬間凝固:"陳磊!
你在干什么?!
"陳磊這才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松開了手,心臟砰砰首跳,差點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他看著林曉雅泫然欲泣的樣子,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行為有多幼稚,多荒唐 —— 一個三十五歲的靈魂,竟然在欺負一個小學(xué)生,說出去簡首丟死人了!
可他明明以為這是夢的……"老師,陳磊拽我頭發(fā)!
" 林曉雅帶著哭腔告狀,聲音里充滿了委屈,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隨時可能掉下來。
王老師臉色鐵青地走了過來,手里的粉筆被她捏得緊緊的,感覺下一秒就要捏碎了:"陳磊,你上課不認真聽講,還欺負同學(xué)?
給我站起來!
"陳磊慢吞吞地站了起來,低著頭不敢看王老師的眼睛,像個做錯事的小學(xué)生(雖然他現(xiàn)在確實是)。
周圍傳來同學(xué)們竊竊私語的聲音,還有人在偷笑,讓他臉頰發(fā)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這種被老師當眾批評的羞恥感,己經(jīng)很多年沒有體驗過了,上一次有這種感覺,似乎還是在小學(xué)的時候 —— 哦不對,他現(xiàn)在就是在小學(xué)。
"上課不聽講,還擾亂課堂紀律,欺負女同學(xué),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啊!
" 王老師的聲音提高了八度,震得他耳朵嗡嗡響,"給我到教室后面罰站去!
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時候想明白了什么時候再回來!
"陳磊不敢反駁,低著頭走到教室后面,背對著全班同學(xué)站好,姿勢標準得像個被罰站的兵馬俑。
教室后面的墻壁上貼著三好學(xué)生的獎狀,上面的照片里,林曉雅笑得一臉燦爛,胸前戴著鮮艷的紅領(lǐng)巾,和現(xiàn)在哭唧唧的樣子形成鮮明對比。
他偷偷抬眼看向講臺,王老師己經(jīng)轉(zhuǎn)過身繼續(xù)講課了,只是語氣里還帶著一絲怒氣,講課的聲音都比剛才大了幾分。
林曉雅坐回座位上,肩膀微微聳動著,似乎還在哭,時不時還抽噎一下,聽得他心里 guilt 得不行。
陳磊的心里涌起一陣愧疚和茫然。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應(yīng)該死了嗎?
在那個充滿絕望和失敗的出租屋里,結(jié)束自己一事無成的一生。
可現(xiàn)在,他卻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站在小學(xué)教室的后面罰站,就像一場荒誕的夢。
可是這夢也太真實了。
王老師講課的聲音,窗外的蟬鳴,教室里淡淡的粉筆灰味道,還有罰站時腿酸的感覺,都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校服褲子,膝蓋上還有一塊不小心蹭到的灰漬。
這是他小時候最喜歡的一條褲子,因為上面印著當時最流行的奧特曼圖案,雖然現(xiàn)在看起來有點幼稚,但當時可是他的寶貝。
難道…… 他真的回來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抑制不住,像野草一樣瘋狂生長。
陳磊的心臟狂跳起來,血液似乎都在瞬間沸騰了,比喝了十杯奶茶還激動。
重生?
這個只在網(wǎng)絡(luò)小說里看到過的詞,竟然發(fā)生在了自己身上?
他這是踩了什么**運,哦不,是走了什么大運?
他抬起頭,透過窗戶看向外面。
操場上,幾個穿著同樣校服的孩子正在追逐打鬧,玩著 "老鷹捉小雞" 的游戲,笑聲傳得老遠。
籃球架還是那種老舊的鐵質(zhì)款式,籃筐上的網(wǎng)己經(jīng)破了好幾個洞,歪歪扭扭地掛在上面。
遠處的教學(xué)樓墻壁斑駁,上面爬滿了綠色的爬山虎,像一件天然的綠色外套。
這一切,都和他記憶中的小學(xué)一模一樣。
他記得操場旁邊的那棵梧桐樹,夏天的時候會結(jié)出紫色的梧桐花,掉在地上踩碎了會有甜甜的味道,小時候他還經(jīng)常撿來玩。
他記得教學(xué)樓后面的小賣部,一毛錢一塊的辣條,兩毛錢一根的冰棍,是他小時候最奢侈的零食,每次都要攢好久的零花錢才能買上一次。
他甚至記得,今天是星期幾,王老師講的是什么內(nèi)容,放學(xué)后要去干什么 —— 當然是去小賣部買辣條吃。
記憶像電影一樣在腦海中飛速閃過,那些被遺忘的、模糊的童年片段,此刻都變得清晰無比,連同桌李明早上吃了什么早飯都想起來了。
陳磊的眼眶突然有些發(fā)熱,不是因為罰站太委屈,而是因為一種失而復(fù)得的激動。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他真的回到了小時候,回到了這個充滿陽光和希望的年紀,是不是意味著,他可以重新來過?
是不是意味著,他可以彌補過去的遺憾?
好好學(xué)習(xí),考上好的大學(xué),找到一份好的工作,不讓父母再為他操心,不讓自己的人生過得如此失???
是不是意味著,他可以再一次,好好看看身邊的這些人?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曉雅的背影上。
那束烏黑的馬尾辮垂在背后,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小時候的他,總是喜歡用這種幼稚的方式來引起她的注意,卻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對不起。
后來長大了,才明白那種幼稚的捉弄里,藏著的是懵懂的好感。
可惜,時光不能倒流,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可現(xiàn)在,時光真的倒流了。
陳磊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fù)著激動的心情,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傻笑。
罰站的腿雖然有些酸,但心里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希望,像揣了個小太陽。
不管這是不是夢,不管這一切是怎么發(fā)生的,他都要好好把握這個機會。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讓自己的人生,留下那么多的遺憾。
王老師的聲音還在繼續(xù),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陳磊站在教室后面,背挺得筆首,臉上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笑容。
新的人生,似乎從這一刻,才真正開始 —— 雖然是以罰站這種不太光彩的方式。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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