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三月，總是裹著一層濕漉漉的水汽。

沈清辭提著藥箱走在青石板路上，雨絲斜斜地打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剛給城西的張婆婆看完診，藥箱里還剩著半包剛配好的枇杷膏，甜香混著草藥的清苦，在雨霧里漫開。

“讓讓！

讓讓！”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街角傳來，驚得路邊的小販慌忙收攤。

沈清辭下意識往墻邊退，卻還是被馬隊帶起的泥水濺了裙擺。

她蹙了蹙眉，抬頭望去時，正好撞見為首那匹白馬上的人。

玄色錦袍被雨水打濕，貼在挺拔的身形上，勾勒出利落的肩線。

男子微微側身，雨珠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滑落，那雙眼睛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掃過來時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的冷冽。

“抱歉。”

他勒住韁繩，聲音隔著雨幕傳來，清冽如碎冰撞玉。

沈清辭搖搖頭，低頭拍了拍裙擺上的泥點，聲音輕得像雨絲：“無妨?！?br>
她沒再抬頭，提著藥箱轉身要走，卻被他身后的隨從叫?。骸肮媚镎埩舨?！

我家公子的馬驚了，污了姑**衣裳，這是賠禮?！?br>
一只素白的手遞過一個錦袋，沈清辭瞥見袋口露出的珍珠，連忙擺手：“不必了，一點泥污而己?！?br>
“拿著吧。”

馬上的男子開口，目光落在她藥箱上的銅環(huán)，“看姑娘像是醫(yī)者？”

“是?！?br>
沈清辭點頭，“家父是沈記藥鋪的坐堂大夫?！?br>
男子頷首，沒再多說，調轉馬頭繼續(xù)前行。

馬隊蹄聲漸遠，沈清辭望著他們消失在雨巷盡頭的背影，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藥箱的搭扣松了，剛才匆忙間竟沒察覺。

她正想低頭系好，卻見一片杏花瓣落在搭扣上。

抬頭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一棵老杏樹下，滿樹粉白的花瓣被雨水打落，像一場溫柔的雪。

而剛才那個玄衣男子，不知何時竟折了回來，正站在不遠處，手里拿著她剛才掉落的一小包枇杷膏。

“姑**東西掉了?！?br>
他走近幾步，將油紙包遞過來，指尖不經(jīng)意間擦過她的手背，帶著雨后的微涼。

沈清辭的臉頰莫名發(fā)燙，接過枇杷膏低聲道謝。

他看著她泛紅的耳根，嘴角似乎勾了勾，轉身再次離去。

這次，他的馬走得很慢，玄色的衣袍在雨幕里漸漸淡去，只留下滿巷的杏花香氣。

沈清辭回到藥鋪時，父親沈仲安正在柜臺后算賬。

見她裙擺沾了泥，不由皺眉：“又去給張婆婆送藥了？

說了讓你等雨停再去。”

“張婆婆咳嗽得厲害，等不得?！?br>
沈清辭放下藥箱，去里間換了身干凈衣裳，“爹，剛才在街上遇到一隊人馬，領頭的公子看著氣度不凡，像是京城來的？”

“你說的是靖王吧?！?br>
沈仲安放下算盤，“昨兒就聽說了，靖王蕭珩奉旨南巡，來咱們江南**漕運。

剛才許是去知府衙門了。”

蕭珩……沈清辭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剛才相觸時的微涼。

傍晚雨停時，藥鋪來了位特殊的客人。

是靖王的隨從，說王爺偶感風寒，請沈大夫去府衙看看。

沈仲安近來腿疾犯了，便讓沈清辭代勞。

提著藥箱走到知府衙門前時，沈清辭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侍衛(wèi)引著她穿過回廊，繞過一片開得正盛的海棠花，終于在書房外停下。

“王爺，沈大夫來了?！?br>
“進來?！?br>
推開門，蕭珩正坐在窗邊看書，夕陽透過窗欞落在他身上，柔和了他眉宇間的冷冽。

他抬眼看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坐?！?br>
沈清辭放下藥箱，拿出脈枕：“王爺請伸手臂?！?br>
指尖搭上他的腕脈，觸手微涼。

他的脈搏沉穩(wěn)有力，并不像風寒之癥。

沈清辭疑惑地抬頭，撞進他含笑的眼底。

“其實本王沒病。”

他收回手，語氣坦然，“只是想請沈姑娘來，問問張婆婆的病情。”

沈清辭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想來他白天看到自己去給張婆婆送藥，竟記在了心上。

“張婆婆只是老慢支，按時服藥便無大礙?！?br>
她解釋道，心里卻有些異樣的感覺。

蕭珩點點頭，讓隨從取來一錠銀子：“這點心意，算是給張婆婆抓藥的錢。”

“王爺己經(jīng)賠過衣裳錢了，這錢萬萬不可再收?！?br>
沈清辭連忙推辭。

他卻執(zhí)意將銀子塞進她手里：“醫(yī)者仁心，本王敬你這份心。

何況……”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花，“本王也想請沈姑娘，明日陪我去城郊的杏花村看看。

聽說那里的杏花開得正好?！?br>
夕陽的金輝落在他臉上，褪去了初見時的冷冽，竟帶著幾分溫和。

沈清辭握著那錠溫熱的銀子，看著滿院飄落的海棠花瓣，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好?！?br>
她走出府衙時，晚霞正染紅天際。

手里的銀子沉甸甸的，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填滿了，暖暖的。

江南的三月，果然是容易讓人動心的季節(jié)。

而她與他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