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的春天,似乎來得格外遲,也格外泥濘。
南方的梅雨季提前發(fā)威,天空像一塊吸飽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壓在剛剛破土動工不久的“翠湖苑”別墅區(qū)工地上。
空氣里彌漫著濕土、生銹鋼筋和新鮮混凝土漿混合的獨特氣味,黏膩又沉重。
程海峰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地里跋涉。
他那雙嶄新的、特意為今天來視察工地而擦亮的棕色牛皮鞋,此刻早己面目全非,鞋幫糊滿了黃褐色的泥漿,每走一步都發(fā)出“噗嗤”的悶響,像是被大地貪婪地***。
他是對面“金輝商業(yè)街”項目的承建方老板,年輕氣盛,帶著一股子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闖勁。
今天本是來“翠湖苑”觀摩學(xué)習(xí),順便探探競爭對手的虛實,沒曾想一腳踏進了這無邊的泥濘里。
“嘶——”腳下一個打滑,鞋跟不偏不倚卡進了一道剛挖開的排水溝邊緣的軟泥里。
他用力一拔,鞋子紋絲不動,倒濺起一片泥點,星星點點落在他熨燙平整的卡其布褲管上。
程海峰懊惱地低咒一聲,彎下腰,徒勞地用手去摳那頑固的泥巴。
雨水混著汗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滴落。
就在這時,一陣夾雜著憤怒和焦灼的吼聲穿透了淅淅瀝瀝的雨幕,清晰地砸進他的耳朵:“停!
都給我停下!
眼睛長頭頂上了?!
圖紙!
看圖紙!
告訴過你們多少次,軸線偏移不能超過一厘米!
這偏差都快三厘米了!
你們這是在給人建房子,還是給鴿子搭窩棚?!
拆!
重做!
立刻!
馬上!”
那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和顯而易見的怒火,震得雨棚都在嗡嗡作響。
程海峰循聲望去。
只見不遠處剛澆筑了一半的地基坑旁,一個穿著沾滿泥點雨衣的男人正對著幾個工人咆哮。
雨水順著他雨衣的帽檐往下淌,勾勒出他緊鎖的眉頭和因激動而繃緊的下頜線。
他手里緊緊攥著一卷被雨水打濕的圖紙,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就是“翠湖苑”的主工程師***?
程海峰心中微動。
業(yè)內(nèi)都說此人技術(shù)過硬,但脾氣火爆,眼里容不得半點沙子。
看來傳言非虛。
也許是程海峰試圖拔鞋的狼狽動作引起了注意,也許是那身與工地格格不入的、即使沾了泥也看得出料子不錯的衣服太過顯眼,***訓(xùn)斥完工人,銳利的目光一掃,恰好落在了正在泥地里跟自己的皮鞋較勁的程海峰身上。
西目相對。
一個滿身泥濘,正狼狽地單腿金雞獨立;一個怒火未消,雨衣滴著水,像只炸毛的獅子。
兩人都看清了對方此刻最不堪的模樣。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秒。
然后,幾乎是同時,兩個男人緊繃的臉上都裂開了一絲縫隙,不約而同地發(fā)出了一聲短促的、帶著點自嘲和無奈的笑聲。
那笑聲打破了尷尬的沉默,也奇異地沖淡了空氣中彌漫的硝煙味。
***大步走了過來,泥水在他腳下飛濺。
他停在程海峰面前,看著那只深陷泥潭的皮鞋,又抬眼看了看程海峰那張年輕卻透著精明的臉,眉頭依舊皺著,但語氣緩和了些:“這位同志,新鞋陷泥里了?”
程海峰苦笑著點頭:“是啊,寸勁兒。
蘇工?”
他試探著問。
“是我。
***?!?br>
***伸出手,那是一只骨節(jié)分明、布滿老繭和細小劃痕的手,沾著泥水和機油,是雙真正干活的手。
程海峰毫不猶豫地握了上去,兩只同樣沾滿泥濘的手有力地握在一起。
“程海峰,‘金輝商業(yè)街’那邊是我在做?!?br>
他報上家門,手上傳來的力道和粗糙感讓他對這個素未謀面的同行多了幾分真實的好感。
“程老板?
久仰。”
***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松開了手,“這鬼天氣,真是晦氣。
走,那邊有個雨棚,避避雨,順便……清理一下?”
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個用帆布臨時搭起來的簡陋棚子。
程海峰正求之不得:“好!
麻煩蘇工了?!?br>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到雨棚下。
棚子里堆著些工具和材料,空間不大,勉強能站下幾個人。
雨水密集地敲打在帆布頂上,發(fā)出沉悶的噼啪聲。
兩人各自找了塊稍微干凈的地方,開始清理身上的泥污。
程海峰終于把那只頑固的鞋子拔了出來,但鞋跟己經(jīng)有些變形。
***則脫下厚重的雨衣,露出一身洗得發(fā)白的工裝,頭發(fā)也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氣氛有些沉默,只有雨聲和清理衣物的窸窣聲。
程海峰從內(nèi)袋里摸出一個被保護得很好、只邊緣有些受潮的煙盒,抽出兩支被壓得有點變形的“大前門”,遞了一支給***:“蘇工,來一支?
驅(qū)驅(qū)寒濕氣?!?br>
***沒客氣,接了過來。
程海峰劃著火柴,橙黃的火苗在潮濕陰冷的空氣里頑強地跳動,點燃了香煙。
兩人各自深吸了一口,辛辣的**味暫時驅(qū)散了鼻腔里的土腥味,也似乎驅(qū)散了初見的尷尬。
煙霧繚繞中,程海峰主動打破了沉默:“蘇工剛才發(fā)火,是因為地基偏差?”
***吐出一口煙,眉頭又習(xí)慣性地擰起:“可不是!
三厘米!
基礎(chǔ)不牢,地動山搖!
這房子將來是要住幾十年的,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這幫兔崽子,說了多少次就是不上心!”
提起專業(yè)問題,他的火氣似乎又上來了,但語氣里更多的是痛心和責(zé)任。
程海峰點點頭,深有同感:“做工程,質(zhì)量就是**子。
尤其這別墅,都是獨棟,對基礎(chǔ)要求更高?!?br>
他頓了頓,想起自己看的資料,帶著幾分請教的口吻,“不過蘇工,我上次看你們公開的競標(biāo)方案,那個弧形共享中庭的設(shè)計,真是巧妙。
既提升了空間美感,又優(yōu)化了結(jié)構(gòu)布局,省料又穩(wěn)固,佩服?!?br>
他這話倒不是純粹的客套,確實對那個設(shè)計印象深刻。
***聞言,有些意外地看了程海峰一眼,眼神里的審視淡了些,多了點遇到知音的亮光。
他彈了彈煙灰,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一點技術(shù)探討的熱忱:“哦?
程老板也懂結(jié)構(gòu)?
那個弧形設(shè)計,關(guān)鍵在幾個受力的轉(zhuǎn)換點和預(yù)制構(gòu)件的精度……”他下意識地用手指在旁邊的木箱子上比劃起來。
程海峰立刻湊近了些,專注地看著:“對,我也琢磨過,特別是主梁的支撐點,如果能把這里……”他也伸出手指,在***比劃的位置旁邊點了一點。
兩個男人,一個穿著沾滿泥漿的皮鞋和卡其褲,一個穿著濕漉漉的工裝,就這樣在昏暗嘈雜、彌漫著煙味和潮氣的工地雨棚里,頭碰頭地對著一個破木箱子,就著一點煙頭的微光,熱烈地討論起建筑結(jié)構(gòu)的力學(xué)原理和施工細節(jié)。
雨水在棚外織成密簾,棚內(nèi)卻仿佛升騰起一種惺惺相惜的溫度。
不知不覺,煙抽完了,雨勢也小了些,天色愈發(fā)陰沉,己近黃昏。
***意猶未盡地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程老板是行家啊!
今天聊得痛快!
比跟那幫榆木疙瘩說一百遍都強!”
程海峰也笑了,笑容真誠:“蘇工才是真本事,受益匪淺!
這雨看來一時半會兒停不了,肚子也餓了。
我知道附近有家老張頭的大排檔,鍋氣足,二鍋頭也夠勁。
怎么樣,蘇工,賞臉一起去喝兩杯?
接著聊?”
***是個爽快人,剛才一番交流讓他對眼前這個年輕老板刮目相看,當(dāng)下大手一揮:“走!
這鬼地方待著憋屈!
喝兩杯去!
我請!
就當(dāng)給程老板的‘新鞋’壓驚!”
兩人相視大笑,剛才的狼狽仿佛都成了有趣的插曲。
他們踩著依舊泥濘的路,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工地,朝著不遠處亮著昏黃燈火、飄散出食物香氣的大排檔走去。
老張頭的大排檔生意不錯,塑料雨棚下坐了好幾桌人,人聲鼎沸,鍋鏟碰撞聲叮當(dāng)作響。
兩人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點了幾個小炒,要了三瓶最烈的二鍋頭。
幾杯滾燙辛辣的燒酒下肚,冰冷的身體迅速暖和起來,話**也徹底打開了。
從工程技術(shù)的細節(jié),聊到行業(yè)的現(xiàn)狀和前景,再聊到各自創(chuàng)業(yè)的艱辛和對未來的野心。
程海峰年輕敢闖,思路活絡(luò);***經(jīng)驗老道,腳踏實地。
越聊越投機,竟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酒至半酣,***黝黑的臉上泛著紅光,他突然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眼神卻異常明亮銳利:“程老弟(稱呼己然變了),不瞞你說,你們‘金輝’的競標(biāo)書,我仔細研究過!”
程海峰心下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哦?
還請?zhí)K工指教?”
***用手指蘸了蘸灑在油膩桌面上的酒水,快速畫了幾個簡略的受力圖:“你看你這個核心商區(qū)的布局……想法很好!
但這里,還有這里……如果稍微調(diào)整一下流線,把主通道做成微弧形,結(jié)合柱網(wǎng)優(yōu)化,至少能省下12%的鋼材用量!
還不影響承重和使用!”
他的指尖在酒水畫出的線條上用力點著,帶著一種技術(shù)人特有的篤定和興奮。
程海峰瞳孔猛地一縮,緊緊盯著桌面上那即將蒸發(fā)消失的酒水線條。
他腦中飛速計算著,越想越覺得***這個看似微小的改動,首指要害,不僅可行,而且效益巨大!
這不僅僅是一個技術(shù)建議,更像是一把打開新思路的鑰匙!
他猛地抬頭,眼中爆發(fā)出灼熱的光芒,端起面前的酒杯,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fā)顫:“蘇工!
蘇大哥!
你這……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我敬你!”
兩只粗瓷酒杯重重地碰在一起,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劣質(zhì)的二鍋頭灑出來,混著桌上的油漬,在昏黃的燈光下暈開一片奇異的光澤,仿佛將桌面那兩道命運交錯的線條,牢牢地黏合在了一起。
棚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塑料布,噼啪作響。
但棚內(nèi)兩個男人心中,卻仿佛有驚雷滾過,照亮了前路,也點燃了某種比酒精更熾熱的東西——那是一種基于專業(yè)認(rèn)同的深厚信任,一種在商海浮沉中覓得知己的狂喜,一種對未來可能攜手并進的強烈預(yù)感。
油漬斑駁的桌面上,酒水畫出的線條漸漸模糊消失。
但程海峰和***都知道,有些東西,就像這雨夜中悄然生根的種子,己經(jīng)深深地刻進了命運的磚石里,再也無法抹去。
一道無形的墻,在他們之間轟然倒塌;而另一道連接彼此、更為堅固的墻基,正在這杯盤狼藉的大排檔里,被烈酒和真誠澆筑成型。
精彩片段
《青梅不服輸》內(nèi)容精彩,“易的旺旺小禮包”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jié)充滿驚喜,程海峰蘇振華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青梅不服輸》內(nèi)容概括:一九八五年的春天,似乎來得格外遲,也格外泥濘。南方的梅雨季提前發(fā)威,天空像一塊吸飽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壓在剛剛破土動工不久的“翠湖苑”別墅區(qū)工地上。空氣里彌漫著濕土、生銹鋼筋和新鮮混凝土漿混合的獨特氣味,黏膩又沉重。程海峰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地里跋涉。他那雙嶄新的、特意為今天來視察工地而擦亮的棕色牛皮鞋,此刻早己面目全非,鞋幫糊滿了黃褐色的泥漿,每走一步都發(fā)出“噗嗤”的悶響,像是被大地貪婪地吮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