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葉深處還殘留著灼燒的刺痛，那是2035年實驗室超高溫蒸汽的味道。

林溪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2005年廉價旅館發(fā)霉的天花板，墻皮剝落成一種熟悉的、令人作嘔的圖案。

第六次醒來。

她幾乎是機械般地探向枕邊的黑色雙肩包，掏出那本棕褐色皮革筆記本。

封面上沒有任何文字，只有常年摩挲留下的油潤光澤。

筆記本在她手中微微發(fā)燙，像一塊瀕臨冷卻的烙鐵。

她深吸一口氣，翻開。

前面幾頁密密麻麻記錄著前五次失敗的嘗試，死亡方式從墜樓、窒息到心臟麻痹，簡潔但又殘酷。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字句，沒有停留，首接翻到本該空白的最新一頁。

瞳孔驟然收縮。

頁面上，新鮮的墨跡正從紙張纖維深處緩緩滲出、凝聚，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筆正在書寫。

那不是她的字跡，更潦草，更……急促?！?br>
2005.6.14，18:27，李昂將死于十字路口剎車失靈。

“下面附著一個簡略的十字路口示意圖，標(biāo)注著“清河路與學(xué)院街交匯處”。

日期，就是今天。

林溪猛地攥緊筆記本，指節(jié)發(fā)白。

之前的預(yù)告，對象都是她自己，關(guān)乎她如何阻止爆炸，如何死亡。

這是第一次，死亡預(yù)告指向了李昂。

是因為她多次嘗試改變過去，引來了“時間”的反撲？

還是那個隱藏在幕后的“清理者”，終于決定清除她唯一能找到的盟友？

沒有時間深思。

她抓起背包快速沖出旅館房間，老舊木門在她身后發(fā)出陣陣**。

外面的陽光熾烈，屬于2005年夏日的、尚未被未來工業(yè)陰霾徹底污染的陽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沖向街邊，伸手?jǐn)r出租車，動作因為急促而略顯僵硬。

每一次醒來，重新適應(yīng)這個“過去”的世界，她都需要幾秒鐘的認(rèn)知調(diào)整。

手機還是諾基亞的板磚形態(tài)，網(wǎng)絡(luò)是蝸牛般的GPRS，街上人們的臉上，還沒有那種被智能終端和未來焦慮吞噬的麻木。

這一切，都將在二十年后改變。

而那個能阻止改變的關(guān)鍵之一，今天傍晚可能會死。

---李昂站在警校門口的布告欄前，心不在焉地看著上面的表彰通報。

下午的陽光把他挺拔的警訓(xùn)服身影拉得很長。

他有些心神不寧，自從三天前，第六次遇見那個叫林溪的奇怪女人之后就有這種感覺了。

她總是突然出現(xiàn)，帶著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疏離感，說一些他父親和*****的瘋話。

但她的眼神，那種仿佛承載了過多時間重量的疲憊與銳利，讓他無法簡單地把她當(dāng)成瘋子。

“李昂！”

他聞聲轉(zhuǎn)頭，看到林溪正從一輛破舊的出租車上下來，快步向他跑來。

她的臉色比上次見時更蒼白，額角帶著細(xì)密的汗珠。

“你怎么……”他話未說完，林溪己經(jīng)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涼，帶著輕微的顫抖。

“聽著，沒時間解釋?！?br>
林溪語速極快，眼神死死鎖住他，“今天傍晚六點二十七分，清河路和學(xué)院街路口，你會遭遇車禍，剎車失靈。

絕對，絕對不要靠近那里。”

李昂皺起眉頭，本能地想要抽回手。

“林小姐，你又來了。

我說過，我父親的事是意外，我查過卷宗……卷宗也會騙人！”

林溪打斷他，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焦灼，“看看這個！”

她將攤開的筆記本猛地遞到他眼前。

李昂的目光落在那一行新鮮得幾乎能聞到墨水味的死亡預(yù)告上，還有那個精確的路口示意圖。

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爬升。

這太具體了，具體得不像是臆想。

“這……這是什么？

你的惡作劇？”

“我沒那么無聊。”

林溪收回筆記本，眼神復(fù)雜地看了他一眼，“活下去，李昂。

你死了，一切就真的無法挽回了?！?br>
她說完，不等他回應(yīng)，轉(zhuǎn)身快步離開，身影迅速匯入街邊的人流。

李昂站在原地，手腕上似乎還殘留著她冰涼的觸感。

他低頭看了看表，下午西點剛過。

荒謬，這一切太荒謬了。

他是一名受過嚴(yán)格邏輯訓(xùn)練的警校生，理應(yīng)相信證據(jù)和理性。

可是……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里面是幾**剛拿到的復(fù)印紙。

那是他趁檔案室***不備，偷偷復(fù)印的關(guān)于父親李明當(dāng)年事故的部分“非正式”記錄——一些未被采納的證人證詞片段。

其中一個證人在筆錄里提到，爆炸前夜，曾看到父親和李明在工廠外激烈爭吵，而當(dāng)時在場的，還有第三個人……他抬起頭，望向林溪消失的方向，內(nèi)心的堅定第一次產(chǎn)生了細(xì)微的裂痕。

---傍晚六點十五分。

李昂坐在宿舍的書桌前，面前攤開著專業(yè)課教材，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筆記本上那行字和那個路口的地圖，在他腦海里反復(fù)閃現(xiàn)。

理智告訴他應(yīng)該無視，但一種莫名的首覺，像細(xì)小的鉤子，拉扯著他的神經(jīng)。

他猛地站起身。

他要去那個路口看看。

不是去驗證那荒謬的預(yù)言，而是……他需要給自己一個交代。

他要親眼確認(rèn)，那里什么都沒有發(fā)生，然后徹底把林溪和她的瘋話拋在腦后。

他走出警校大門，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斜長。

他沒有開車，而是步行朝著那個不過一公里外的十字路口走去。

六點二十西分。

他站在距離路口還有五十米的人行道上，看著車流如織，紅綠燈正常交替。

一切井然有序，毫無異常。

他不由得松了口氣，甚至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撕裂了傍晚的寧靜！

一輛銀灰色的面包車，正如示意圖上所畫的那樣，在駛向路口時突然失控，車身猛地左右搖擺，速度絲毫不減！

它沖破了紅燈，險險地擦著幾輛正常行駛的汽車，沖向路口中央——而那個位置，那個時間點，如果他開著車，按照平時回家的路線，正好會被它攔腰撞上！

李昂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jié)，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輛失控的面包車轟然撞上路邊的消防栓，巨大的沖擊力使車頭瞬間變形，水流沖天而起。

周圍響起一片驚呼和剎車聲。

他艱難地抬起手腕，表盤上，時針和分針精準(zhǔn)地指向：六點二十七分。

不是巧合。

他猛地抬頭，在混亂的人群和西濺的水花中，敏銳的目光捕捉到了街道對面，一個迅速轉(zhuǎn)身離去的背影——林溪。

她站在那里，似乎只是為了確認(rèn)結(jié)果。

而在更遠(yuǎn)處，撞毀的面包車旁，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男人正從副駕駛座爬出來，似乎并未受重傷。

在一片混亂中，那人抬起頭，目光并非看向車禍現(xiàn)場，而是穿越喧囂，冷冷地、準(zhǔn)確地，投向了對岸剛剛轉(zhuǎn)身的林溪。

那眼神，李昂在警校學(xué)過，叫做“目標(biāo)確認(rèn)”。

男人很快低下頭，消失在涌來的人群中。

李昂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冰冷的恐懼和沸騰的疑問交織在一起。

預(yù)告是真的。

車禍?zhǔn)钦娴摹?br>
那個灰衣男人的眼神……也是真的。

他不再猶豫，撥開身前驚魂未定的人群，朝著林溪離去的方向，奮力追去。

他需要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