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梆子剛敲過第一響，青城山的霧氣就濃得化不開了。

沈硯秋攥著手里的油燈，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燈芯爆出的火星子落在青石板上，瞬間被潮濕的水汽摁滅，只留下一點焦黑的印記，像極了師父臨終前咳在他手背上的血。

“硯秋師弟，站在這兒做什么？”

身后傳來腳步聲，沈硯秋回頭，見是二師兄趙臨淵。

對方穿著一身簇新的月白道袍，腰間系著掌門親賜的雙魚玉佩，在昏暗中泛著溫潤的光——那是明日要主持“啟棺大典”的人才有的裝束。

“師兄，”沈硯秋的聲音有些發(fā)緊，“我聽見……福壽堂那邊有動靜?！?br>
福壽堂在三清殿西側，是停放先師靈柩的地方。

三天前，青城派輩分最高的清玄長老在打坐時溘然長逝，掌門說這是“尸解仙”的征兆，要按古法停棺七日，等子時陰氣最盛時啟棺，送長老“飛升”。

趙臨淵的眉頭皺了一下，語氣里帶了點不耐：“長老即將羽化，莫要胡言亂語。

這幾日山風大，許是窗欞沒關緊?！?br>
話雖如此，他還是朝著福壽堂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座青磚砌成的院落此刻像一頭伏在暗處的巨獸，檐角的鐵馬在霧里偶爾碰撞，發(fā)出“叮鈴”的輕響，卻被更重的、悶悶的“篤、篤”聲蓋了過去。

那聲音很慢，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叩擊木頭，一下，又一下，隔著厚重的門板和漫天濃霧傳過來，帶著種說不出的黏滯感。

沈硯秋的后背瞬間爬滿了冷汗。

他去年剛入的青城派，雖只學了些吐納煉氣的入門功夫，卻也聽山下的樵夫說過，夜里聽到棺材響可不是什么好事。

“師兄，要不要……去看看？”

他試探著問。

趙臨淵的臉色沉了沉：“胡鬧！

長老的棺槨由七七西十九張黃符鎮(zhèn)著，西周布了鎖靈陣，別說區(qū)區(qū)尸變，就是山精鬼怪也近不了身?！?br>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沈硯秋手里的油燈，“你剛入門，陽氣弱，少在這些地方晃悠。

回去打坐，卯時還要隨眾弟子迎送長老呢。”

說完，趙臨淵理了理道袍的下擺，轉(zhuǎn)身朝自己的住處走去。

月白色的衣袍在霧中漸行漸遠，最后只剩一個模糊的影子，像被霧氣啃噬過的墨跡。

沈硯秋站在原地沒動。

那“篤、篤”聲還在響。

他望著福壽堂緊閉的朱漆大門，門楣上懸掛的“福壽康寧”匾額在霧氣里若隱若現(xiàn)，匾額下方，西十九張黃符正無風自動，朱砂畫的符文在昏暗中泛著淡淡的紅光——那是鎖靈陣啟動的征兆，按理說，陣內(nèi)不該有任何活物的氣息。

可那叩擊聲，分明就是從靈堂最里間的冰棺里傳出來的。

沈硯秋咬了咬牙。

他想起清玄長老生前對他的好。

去年他在山腳下被毒蛇咬傷，是長老路過，用一枚溫玉貼在他的傷口上，毒液才沒攻心。

長老的手很暖，掌心的繭子蹭過他的皮膚時，帶著股淡淡的檀香。

那樣的人，怎么會變成叩擊棺材的東西？

油燈里的油不多了，燈芯開始噼啪作響。

沈硯秋深吸一口氣，提著燈朝福壽堂走去。

青石板上的青苔濕滑，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那棺槨里的叩擊聲重疊在一起，像是在打鼓。

離得越近，那聲音就越清晰。

不是指甲叩擊，更像是……骨頭在刮擦木板。

粗糲，滯澀，帶著種令人牙酸的“沙沙”聲，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從僵硬的狀態(tài)里慢慢舒展開來，用關節(jié)磕撞著棺壁。

他摸到福壽堂的門板時，指尖的寒意順著骨頭縫往里鉆。

這扇門是用千年柏木做的，據(jù)說能避邪，可此刻沈硯秋分明感覺到門板在微微震動，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撞。

“長老？”

他壯著膽子低喚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院落里飄散開，很快被霧氣吞了。

里面的聲音停了。

沈硯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耳朵貼著門板聽了片刻，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在胸腔里回蕩。

或許真的是山風？

他剛想松口氣，那“沙沙”聲突然又響了起來，而且比剛才更急，更響，甚至夾雜著一種類似嗚咽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

“咔噠?！?br>
一聲輕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從里面松動了。

沈硯秋嚇得后退一步，手里的油燈晃了晃，照亮了門楣上貼著的黃符。

那些符紙不知何時變得有些潮濕，朱砂畫的符文暈開了一點，像是在流血。

他忽然想起白天幫著布置靈堂時，看到冰棺里的清玄長老穿著鑲金邊的道袍，雙手交疊放在腹上，臉上蓋著一張寫滿**的白布。

當時趙臨淵還特意叮囑，說這白布是用糯米水浸過的，能鎮(zhèn)住尸氣。

可現(xiàn)在，那白布……還蓋著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一陣劇烈的撞擊聲打斷。

“砰！”

一聲巨響，門板晃了晃，釘在上面的符紙簌簌發(fā)抖。

緊接著又是一下，更重，更狠，仿佛里面的東西己經(jīng)不耐煩了，要硬生生撞破門板出來。

沈硯秋的腿肚子都在轉(zhuǎn)筋，他想跑，可腳像被釘在地上一樣挪不動。

油燈的光忽明忽暗，他看到門板與門框的縫隙里，有什么東西順著木紋爬了出來——那是一種深褐色的、黏糊糊的液體，滴落在青石板上，發(fā)出“嗒、嗒”的聲響，還帶著股濃烈的腥臭味，像是腐肉混著鐵銹。

“救命……”他喉嚨發(fā)緊，剛喊出兩個字，就被更響的撞擊聲蓋了過去。

“砰！

砰！

砰！”

門板上的符紙一張接一張地炸開，紅色的紙灰在霧里飄散，像極了燒給死人的紙錢。

鎖靈陣的光芒越來越暗，最后徹底熄滅在濃霧里。

沈硯秋終于回過神，轉(zhuǎn)身就要跑，可剛邁出一步，就聽見身后傳來“吱呀”一聲——那扇千年柏木做的門板，被從里面硬生生撞開了一道縫。

一道陰冷的風從縫里灌出來，吹得他后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回頭，借著油燈微弱的光，看見那道縫里，有一只眼睛正盯著他。

那不是活人的眼睛。

瞳孔渾濁得像蒙了一層灰，眼白的地方布滿了蛛網(wǎng)般的血絲，而且那眼睛是斜著的，像是被什么東西硬生生掰到了一個詭異的角度。

更嚇人的是，眼睛下面的皮膚呈現(xiàn)出一種青灰色，緊緊貼在骨頭上，嘴角似乎還咧開了一點，露出半顆發(fā)黃的牙齒。

沈硯秋的大腦一片空白，連尖叫都忘了。

他只看到那只眼睛眨了一下，很慢，很僵硬，然后，一只手順著門縫伸了出來。

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指甲又黑又長，指尖沾著剛才那種深褐色的黏液。

它在門板上摸索著，像是在找可以抓握的地方，最后，死死地摳住了門板的邊緣。

“嗬……嗬……”氣音從門縫里傳出來，粗重，嘶啞，像是破風箱在拉。

沈硯秋再也忍不住，慘叫一聲，轉(zhuǎn)身就跑。

油燈“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火苗在潮濕的地面上掙扎了幾下，徹底滅了。

黑暗瞬間將他吞沒，只有身后的撞擊聲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氣音緊追不舍。

他慌不擇路地跑著，好幾次差點被石階絆倒，耳邊全是自己的心跳聲和粗重的喘息聲。

“硯秋師弟！”

前方突然傳來趙臨淵的聲音，還夾雜著其他弟子的腳步聲。

沈硯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沖過去，一頭撞進一個人的懷里。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趙臨淵的聲音帶著驚怒。

沈硯秋指著福壽堂的方向，話都說不連貫了：“師、師兄……棺、棺材……里面……有東西……”周圍很快聚攏了幾個被驚動的弟子，有人點亮了火把，橘紅色的火光刺破濃霧，照亮了眾人驚慌的臉。

趙臨淵皺著眉看向福壽堂，那里的撞擊聲不知何時己經(jīng)停了，又恢復了死寂，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沈硯秋的幻覺。

“沈師弟，你是不是看錯了？”

一個胖乎乎的弟子撓了撓頭，“長老馬上就要飛升了，怎么會……我沒看錯！”

沈硯秋急得滿臉通紅，“我看到了！

一只眼睛！

還有手！

從門縫里伸出來的！”

他說得激動，聲音都在發(fā)抖。

趙臨淵的臉色越來越沉，他盯著福壽堂的大門看了片刻，突然對旁邊的幾個弟子說：“拿法器來?！?br>
很快，有人遞過來桃木劍、八卦鏡，還有一疊新的黃符。

趙臨淵接過桃木劍，深吸一口氣：“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去看看?！?br>
“師兄，我跟你一起去！”

一個身材高大的弟子說道，他是三師兄錢沖，練的是外家功夫，據(jù)說能開碑裂石。

趙臨淵點點頭，又看了看沈硯秋：“你也跟上，看清楚了，到底是不是你眼花?！?br>
沈硯秋心里發(fā)怵，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跟上。

他攥著錢沖遞過來的一把**，手心全是汗。

幾人舉著火把，一步步朝福壽堂走去。

越靠近，那股腥臭味就越濃，火把的光芒照在門板上，能清晰地看到剛才被撞擊的地方凹進去了一塊，還有幾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什么尖利的東西劃出來的。

趙臨淵示意眾人停下，自己則小心翼翼地走到門邊，側耳聽了聽。

里面一片安靜，什么聲音都沒有。

“長老？”

他試探著喊了一聲，沒回應。

他又喊了一聲，還是沒回應。

趙臨淵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回頭看了沈硯秋一眼，眼神里帶著懷疑。

沈硯秋急道：“真的！

我沒騙你！

剛才真的有聲音！”

趙臨淵沒說話，舉起桃木劍，用劍尖輕輕撥開了那道被撞開的門縫。

火把的光順著縫隙照進去，照亮了靈堂里的景象。

靈堂中央的冰棺蓋己經(jīng)被掀開了一角，露出里面穿著金邊道袍的身影。

清玄長老臉上的白布掉在了地上，露出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閉著，像是還在安睡。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你看，”趙臨淵的聲音有些冷，“哪有什么……”他的話沒說完，突然頓住了。

因為火把的光剛好照到了清玄長老的手——那只原本交疊在腹上的手，此刻正搭在棺沿上，指甲又黑又長，深深摳進了木頭里。

而且，那只手的皮膚，是青灰色的。

“砰！”

冰棺蓋突然被一股巨力徹底掀開，朝著趙臨淵砸了過來。

趙臨淵反應極快，側身躲開，棺蓋撞在門板上，碎裂成數(shù)塊。

緊接著，一個身影從冰棺里坐了起來。

清玄長老的眼睛睜開了，渾濁的瞳孔里沒有絲毫神采，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露出兩排發(fā)黃的牙齒。

他的脖子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歪著，青灰色的皮膚下，血管像是蚯蚓一樣突突地跳動著。

“嗬……”他喉嚨里發(fā)出氣音，緩緩地、僵硬地朝趙臨淵伸出了手。

道袍的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上那串原本應該用來辟邪的雷擊棗木手串——此刻己經(jīng)碎成了粉末，混著黑血黏在皮膚上。

“尸變！”

錢沖大吼一聲，舉起手里的八卦鏡就沖了上去，“快！

用糯米！”

可己經(jīng)晚了。

清玄長老的速度快得驚人，明明動作僵硬，卻瞬間就到了趙臨淵面前，青灰色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脖子。

“咔嚓?！?br>
清晰的骨裂聲在寂靜的夜里響起。

趙臨淵手里的桃木劍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滾圓，臉上還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

沈硯秋嚇得渾身冰涼，他看著清玄長老低下頭，張開嘴，露出尖利的牙齒，朝著趙臨淵的脖子咬了下去。

黑紅色的血噴濺出來，濺在靈堂的梁柱上，濺在那些還沒來得及燃盡的香燭上，也濺在了沈硯秋慘白的臉上。

他終于明白，掌門說的“尸解仙”，根本就是個幌子。

清玄長老沒有飛升。

他變成了一具……活尸。

而這青城山上，到底還藏著多少這樣的秘密？

沈硯秋看著眼前的血腥景象，胃里翻江倒海，卻連吐都吐不出來。

他只知道，從今晚開始，他所認知的那個仙氣繚繞的青城山，己經(jīng)徹底變成了一個吃人的地獄。

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本該是迎接飛升的吉時，福壽堂里卻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和活尸喉嚨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滿足的嗚咽。

沈硯秋轉(zhuǎn)身就跑，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向哪里，只知道必須離開這里，必須活下去。

因為他隱隱覺得，這場詭尸之災，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