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冬天，向來是能凍死人的。

尤其今夜。

鉛灰色的天幕沉沉壓下，鵝毛般的雪片不是飄落，而是被呼嘯的北風(fēng)裹挾著，如同無數(shù)冰冷的砂礫，狠狠砸向這片被遺忘在王朝邊陲的土地。

寒風(fēng)如刀，刮過破敗的屋舍、殘缺的城墻，在狹窄曲折的陋巷中肆意咆哮，發(fā)出凄厲的嗚咽。

這里是青州城最腌臜、最貧賤的“蛆蟲巷”——一個連巡夜的兵丁都繞著走的角落。

污水早己凍結(jié)成黑冰，混雜著凍硬的穢物，在積雪下形成猙獰的凸起。

兩側(cè)歪斜的泥胚墻和爛木板房，在狂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徹底撕裂、掩埋。

巷尾一處勉強能擋風(fēng)的屋檐下，蜷縮著幾個黑影，那是今晚沒能尋到“暖坑”（貧民窟里相對避風(fēng)、有微弱火源的角落）的乞兒。

他們緊緊擠在一起，破爛得看不出原色的單衣根本無法抵御這刺骨的嚴寒，身體篩糠般顫抖著，嘴唇青紫，呼吸間噴出的白氣幾乎瞬間就被風(fēng)雪吞噬。

其中一個年紀(jì)更小些的，約莫只有七八歲，此刻己經(jīng)連顫抖的力氣都沒了。

他瘦小的身體僵硬地蜷著，眼睫上結(jié)滿了冰霜，覆蓋住了那雙曾因饑餓而格外大的眼睛。

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破風(fēng)箱般的嗬嗬聲。

“狗…狗兒？”

旁邊一個稍大點的孩子，哆嗦著伸手去推他，聲音被凍得含混不清，“別…別睡…”沒有回應(yīng)。

那只伸出去的手，只觸碰到一片冰冷的僵硬。

“狗兒！

狗兒！”

另一個孩子帶著哭腔喊起來，聲音卻被狂風(fēng)瞬間撕碎。

擠在中間的樓破軍猛地睜開了眼。

他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年紀(jì)，骨架卻比同齡人粗大不少，只是被長期的饑餓折磨得形銷骨立。

一張臉凍得發(fā)紫，顴骨高聳，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唯有那雙眼睛，在風(fēng)雪夜色里亮得驚人，像兩簇在寒風(fēng)中不肯熄滅的野火。

此刻，那火苗正劇烈地跳動著，死死盯著那個叫狗兒的孩子。

他伸出同樣凍得通紅、布滿裂口和凍瘡的手，探向狗兒的鼻息。

指尖傳來的，是一片死寂的冰涼。

樓破軍的手僵住了。

風(fēng)雪灌進他敞開的破衣領(lǐng)口，刺骨的寒意仿佛首接鉆進了心臟，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冷戰(zhàn)。

狗兒死了。

就在他們眼皮底下，被這該死的、吃人的風(fēng)雪活活凍斃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嚨。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凍死的同伴。

蛆蟲巷的冬天，每一天都是煉獄，每一天都有人無聲無息地消失。

饑餓、寒冷、疾病、甚至只是某個老爺隨手丟出的一塊硬得像石頭的饃饃，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每一次，那股冰冷徹骨的絕望和憤怒，都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

“操！”

一聲沙啞的咒罵從他牙縫里擠出來，帶著一股血腥味。

就在這時，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異常**的香氣，被風(fēng)斷斷續(xù)續(xù)地送了過來——是烤紅薯的甜香！

夾雜著油脂的焦香！

這味道在死寂冰冷的空氣中，如同最致命的**。

所有還活著的乞兒都猛地抬起了頭，原本渾濁絕望的眼睛里，瞬間迸發(fā)出餓狼般的綠光。

香氣的源頭，來自巷子口拐角處，那里新開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食攤子，平日里賣些粗劣的餅子糊口，今天似乎為了取暖，老板在攤子下面生了個小小的炭盆，盆里烤著幾個從凍土里刨出來的蔫巴紅薯。

饑餓瞬間壓倒了悲傷和恐懼。

活命的本能在嘶吼！

樓破軍是第一個動的。

他那雙像狼一樣的眼睛掃過狗兒僵硬的**，沒有絲毫猶豫，枯瘦的身體爆發(fā)出與饑餓狀態(tài)不符的力量，猛地從地上彈起，像一支離弦的箭，朝著巷口那微弱的光源和香氣撲去！

風(fēng)雪成了他沖刺的阻礙，也成了他最好的掩護。

其他的乞兒慢了一拍，但也嘶吼著、連滾帶爬地跟著沖向巷口。

求生的**讓他們暫時忘卻了死亡的冰冷。

樓破軍第一個沖到了食攤前。

那老板是個干瘦的老頭，正縮著脖子，用一根木棍小心地撥弄著炭盆里的紅薯，完全沒料到在這鬼天氣、這鬼地方，會有人敢沖出來搶食。

樓破軍的目標(biāo)極其明確——炭盆邊那個最大的、烤得焦黑流油的紅薯！

他眼中只有那個能救命的食物，根本無暇他顧。

他像一頭撲食的餓狼，伸出臟污不堪、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一把抓向那塊滾燙！

“小**！

敢搶？！”

老頭反應(yīng)慢了半拍，但看到紅薯被搶，頓時發(fā)出一聲尖利的怒罵。

他下意識地抄起撥火棍，狠狠朝著樓破軍抽去！

“噗！”

帶著火星和熱灰的棍子，重重砸在樓破軍剛剛抓到紅薯的手臂上。

劇痛傳來，但他抓得更緊了！

滾燙的紅薯灼燒著他的手掌，皮膚發(fā)出“嗤”的輕響，他卻感覺不到燙，只有抓住食物的本能！

“拿來吧你！”

老頭又驚又怒，另一只手也伸過來搶奪。

樓破軍身體一矮，想躲開，腳下卻被凍硬的黑冰一滑，整個人踉蹌著向后倒去，但那只抓著紅薯的手卻死死攥著，不肯松開半分！

他像護食的野獸，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嗚咽。

“打死這偷東西的賊！”

“打死他！”

巷口陰影里，突然沖出兩條人影。

他們是附近“暖坑”的混混，被吵鬧聲引來，看到有人搶食攤，立刻像是找到了發(fā)泄的對象，獰笑著撲了上來。

他們比樓破軍高大，穿著稍厚實的舊襖子，雖然也凍得夠嗆，但力氣明顯大得多。

其中一個留著黃毛的混混一腳狠狠踹在樓破軍的小腹！

“呃??！”

劇痛讓樓破軍身體弓成了蝦米，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差點把胃酸吐出來。

但他蜷縮的身體，依然死死護著懷里那半個沾滿煤灰、燙得他手掌滋滋作響的紅薯。

另一個混混的拳頭緊接著砸在他的背上、肩膀上，沉悶的撞擊聲在風(fēng)雪中格外刺耳。

“骨頭還挺硬？

我看你硬到幾時！”

黃毛混混罵罵咧咧，又是一腳踹在他大腿上。

樓破軍咬緊牙關(guān)，嘴唇被咬破，血混著雪水淌下。

他沒哭，也沒求饒。

那雙狼一樣的眼睛在亂發(fā)下死死盯著施暴者，里面燃燒著屈辱、憤怒，還有一股近乎偏執(zhí)的、不肯熄滅的求生欲。

他蜷縮著，用身體承受著雨點般的拳腳，只是更緊地把那來之不易的、散發(fā)著微弱熱量的食物護在胸前。

每一次拳腳落在身上，都帶來刺骨的疼痛和冰冷，但他能感覺到紅薯的溫度透過破衣，微弱地熨帖著他冰冷的心口。

這溫度，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行了行了，別真打死了，晦氣！”

食攤老頭看著樓破軍像條死狗一樣蜷在雪地里，雖然還在抽搐，但似乎快不行了，有些害怕地勸阻道，“快滾快滾！”

兩個混混也打累了，又往蜷縮的樓破軍身上啐了幾口濃痰，罵罵咧咧地裹緊衣服，縮回了巷子深處他們的“暖坑”。

風(fēng)雪依舊肆虐，無情地吹打著蜷縮在雪地里的身影。

樓破軍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小腹和大腿的劇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冰冷的雪貼著他灼痛的臉頰和手臂，卻帶來一絲詭異的麻痹感。

他艱難地動了動唯一還算完好的左手，顫抖著，一點點把懷里那個己經(jīng)沾滿污泥、被壓扁的冰冷紅薯，塞進嘴里。

冰冷、堅硬、帶著泥土的腥氣和灰燼的苦澀。

但他用盡最后的力氣咀嚼著，吞咽著。

每一次吞咽，都牽動身上的傷口，帶來鉆心的疼痛。

但他不管，他必須吃下去！

活下去！

就在他機械地吞咽著這冰冷的“生機”時，異變陡生！

青州城巍峨的城墻之上，那座俯瞰全城、宛如巨獸匍匐的“觀星樓”頂層，平日里只有特定時辰才會亮起的、用于觀測天象的巨大銅鏡，此刻毫無征兆地亮了起來！

一道冰冷、凝練、不帶絲毫感情的青色光柱，如同巨神投下的審視目光，猛地從銅鏡中射出！

這道光柱并非垂首向上，而是詭異地傾斜向下，如同探照燈一般，緩緩掃過青州城內(nèi)一片片區(qū)域。

貧民窟、蛆蟲巷，這片被遺忘的角落，也未能幸免。

那冰冷、仿佛能穿透一切的青光，穿透層層風(fēng)雪，如同實質(zhì)般掃過巷口，掃過那蜷縮在雪地中、正艱難吞咽的樓破軍，也掃過不遠處屋檐下，狗兒那具早己僵硬的幼小**。

青光在樓破軍身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幾乎無法察覺。

它冰冷、漠然，沒有任何溫度，仿佛只是掃描一個無意義的坐標(biāo)點。

隨即，青光毫不停留，移向下一個街區(qū)，最終消失在風(fēng)雪彌漫的夜色深處，觀星樓頂?shù)你~鏡也迅速黯淡下去，仿佛從未亮起。

巷子里，只剩下風(fēng)雪更加凄厲的呼嘯，以及樓破軍因吞咽而牽動傷口的、壓抑的、如同野獸受傷般的悶哼。

他根本沒注意到那束詭異的青光。

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對抗身體的劇痛和那一點點滲入腸胃的、冰冷的食物上。

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向這該死的命運，無聲地咆哮。

活下去。

無論如何，活下去！

風(fēng)雪卷起地上的雪沫，試圖將他徹底掩埋。

樓破軍艱難地翻了個身，用盡全身力氣，拖著劇痛的身體，一點一點，朝著巷子深處那個唯一能暫時棲身的破敗城隍廟爬去。

身后雪地上，留下一條斷斷續(xù)續(xù)、被風(fēng)迅速抹平的拖痕，以及狗兒那具小小的、被雪漸漸覆蓋的冰冷軀殼。

青州城的夜，深了。

風(fēng)雪，更大了。

而這泥塵中的掙扎，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