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的夏天，熱得人呼吸不暢。

太陽灼人，土路被曬得熱氣蒸騰。

知了在樹上尖銳嘶鳴，令人頭腦發(fā)脹。

林向陽背著洗掉色的軍用背包，踩著舊解放鞋，一步步踏入林家坳的地界。

汗水浸透了綠軍裝，緊緊黏在身上，十分難受。

他抹了把臉上的汗珠，無心擦拭。

離家三年，這村子看上去毫無變化。

土坯房、泥巴墻、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半死不活地杵著。

只有遠(yuǎn)處田埂上立著的幾根新電線桿子，算是僅有的新事物。

他深吸了一口混雜著土腥味和牲口糞味的空氣。

到家了，這就是實(shí)實(shí)在在的家。

部隊里的那些艱難日子，感覺遙遠(yuǎn)了。

腳下的土地，才是他生根的地方。

剛拐過那棵老槐樹，林向陽腳步停了一瞬。

樹底下那點(diǎn)陰涼地里，稀疏地聚著三個人，顯然是在躲避那能把人曬暈的烈日。

**林萬海，穿著件洗得發(fā)灰、肩膀處浸著汗?jié)n的白汗衫，背著手，腰桿繃得筆首，臉上沒有表情，站在那里。

目光既不像在看田地，也不像在看具體的東西。

**王秀英，穿著件褪了色的碎花短袖衫，頭發(fā)梳得整齊，手里攥著塊皺巴巴的手絹。

坐在個小馬扎上，正伸手去抓旁邊嚴(yán)蘭芝的手，似乎在閑聊。

還有……他嫂子，嚴(yán)蘭芝。

嚴(yán)蘭芝坐在婆婆邊上的小板凳，微低著頭。

她穿著件素凈的淺藍(lán)色碎花襯衫，洗得有些發(fā)白，但很干凈，領(lǐng)口露出一段纖細(xì)的脖子。

黑頭發(fā)在腦后挽了個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秀氣的側(cè)臉輪廓。

她兩手?jǐn)R在膝蓋上，手指卻不安地反復(fù)揪著衣角。

樹葉縫隙漏下的陽光，光斑錯落地印在她身上。

林向陽的突然出現(xiàn)，瞬間打破了原本的氛圍。

最先看見他的是王秀英。

她抓著嚴(yán)蘭芝的手還沒松開，目光就驟然定在了林向陽身上。

嘴微微半張，像是要喊，聲音卻卡在了喉嚨里。

下一刻，她眼圈立刻紅了，眼淚順著臉頰滾落，嘴角卻用力向上擠著，試圖露出一個笑容，表情不太自然。

這動靜讓林萬海立刻轉(zhuǎn)過了頭。

他那雙原本無波無瀾的眼睛，在看清林向陽臉的瞬間，猛地亮了一下。

但這光亮轉(zhuǎn)瞬即逝，迅速沉落下去，眼神比方才更沉黯、更生硬。

他沒說話，腮幫子咬得鼓了起來。

嚴(yán)蘭芝也猛地抬起頭。

目光撞到不遠(yuǎn)處穿著綠軍裝、杵在那里的林向陽，整個人明顯地僵首了。

臉色瞬間變白，緊跟著又漲得通紅。

她飛快地移開視線，手里揪衣角的動作更加用力，指節(jié)摳得泛白，仿佛想把頭埋進(jìn)胸膛里去。

林向陽看著樹下的三個人，尤其是嫂子嚴(yán)蘭芝那副無地自容的模樣，心口猛地一緊。

他哥林向前，去年死在礦上了。

這消息傳到部隊，他在宿舍悶著抽了一夜煙。

此刻看到守寡的嚴(yán)蘭芝，穿著陳舊的衣服，畏縮在樹影里那么難堪，那股堵在心口、沉甸甸的難受感，又涌了上來。

他定了定神，邁開步子朝樹蔭底下走過去。

“爹，媽。”

林向陽加快腳步走到近前，聲音帶著長途奔波的沙啞，目光掃過嚴(yán)蘭芝，停頓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嫂子?！?br>
“哎！

向陽！

我的兒?。　?br>
王秀英第一個喊出聲，眼淚流得更兇了，撲上來抓住林向陽的胳膊，上下打量，像是要把他離開這三年的時光都看回來。

“瘦了！

黑了！

可算回來了！”

她的手粗糙布滿老繭，抓得林向陽胳膊有些刺痛，但這痛楚里透著真切的親情。

林萬海清了清嗓子，往前挪了一小步，目光在林向陽身上掃了一圈，特意在他肩膀上停留片刻，才開口，聲音低沉：“不是講后天才到？”

“路上順利，車沒耽誤。”

林向陽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股在軍營練就的利落勁兒又透了出來。

“想家了，就趕著回來了?！?br>
“回來就好?！?br>
林萬海點(diǎn)點(diǎn)頭，臉上依舊沒什么笑容，但緊繃的嘴角似乎稍微松弛了一點(diǎn)。

他轉(zhuǎn)向王秀英和嚴(yán)蘭芝，“還愣著干啥？

趕緊家去！

秀英，去把那只不生蛋的**雞殺了！

蘭芝，上菜園子摘點(diǎn)新鮮菜！

向陽這一路肯定餓著肚子了！”

“哎！

這就去！”

王秀英抹了把眼淚，連聲答應(yīng)，又用力捏了捏林向陽的胳膊才松開，轉(zhuǎn)身小跑著往家去，腳步顯著輕快。

嚴(yán)蘭芝飛快地抬眼瞟了林向陽一下，眼神里帶著畏怯，還有些模糊難辨的情緒，然后迅速地垂下頭，小聲應(yīng)道：“知道了，爹?！?br>
聲音細(xì)弱輕柔。

她沒再停留，轉(zhuǎn)身跟著婆婆的腳步，也快步往家走，那纖細(xì)的背影在蒸騰的熱氣里顯得有些飄渺。

林向陽看著嫂子匆匆離去的背影，心頭那股沉甸甸的感覺又加重了幾分。

他哥走了，留下這么個年紀(jì)輕輕就守寡的嫂子……這日子，怎么熬？

看樣子，以后自己得多幫襯著點(diǎn)。

“走?！?br>
林萬海背著手，轉(zhuǎn)身往家方向走。

林向陽“嗯”了一聲，拋開腦子里雜亂的念頭，大步跟上**。

背包沉甸甸地壓在肩上，里面除了幾件換洗衣裳，就是部隊發(fā)的退伍證明和安置介紹信。

林家的小院還是老樣子，三間正屋，東邊住著爹媽，西邊以前是他哥嫂住，中間是堂屋。

院子一角是廚房，另一角堆放著農(nóng)具和柴禾。

幾只雞在院子里悠閑踱步，看見生人進(jìn)來，咯咯叫著躲開了。

堂屋里顯然剛收拾過，那張用了不知多少年的八仙桌擦得光潔。

桌上擺著一碟炒花生米，一碟腌蘿卜干，還有幾個洗干凈的粗瓷碗。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熟悉的柴煙和飯菜混合的氣味，這是家的氣息。

“坐。”

林萬海指了指長條板凳，自己在上首位置坐下了。

林向陽卸下背包，放在靠墻的地上，在條凳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