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lián)P州，蟬鳴盡嚷，梧桐樹下，少年相峙。

蘇澈背著嶄新的書包，擠在攢動的人頭里往前挪，指尖無意識地**肩帶。

汗濡濕了額發(fā)，黏膩地貼在白得晃眼的額頭上。

夏朗初中時就笑他，“白得像沒曬過太陽的豆芽菜”。

“讓讓！”

一個清亮的聲音猛地在他身后炸開，像冰塊敲進(jìn)汽水罐。

蘇澈后背瞬間僵首。

不等他回頭，一股風(fēng)帶著運(yùn)動飲料的清冽味擦過胳膊，人群竟真的分開了一條道。

“夏朗！

這邊！”

“朗哥也在一班？”

蘇澈緩緩轉(zhuǎn)身。

夏朗被幾個人圍著，白T恤領(lǐng)口松松垮垮地敞著，露著清晰的鎖骨。

他單手插兜，另一只手舉著手機(jī)對著公告欄拍照，嘴角那點笑漫不經(jīng)心，陽光潑在他曬成蜜色的皮膚上，汗珠都亮得扎眼。

是夏朗。

那個從初一開始就壓在他頭上，搶走無數(shù)次第一，運(yùn)動會沖線后還要沖他挑釁般挑眉的家伙。

蘇澈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書包帶。

“喲，蘇澈？”

戲謔的聲音砸過來。

夏朗撥開人，首接杵到他跟前。

這家伙又高了半頭，垂眼睨人的架勢跟初中分毫不差。

“巧啊，又同班？”

周圍瞬間安靜，幾道目光粘在兩人身上。

蘇澈耳尖發(fā)燙，眼神虛飄向別處，聲音輕得像蚊子哼：“不巧?！?br>
“呵，”夏朗喉嚨里滾出一聲低笑，抬手就拍他的書包，“沒睡醒？

初中輸?shù)哪菐谆兀€沒緩過來勁兒？”

這話精準(zhǔn)地戳進(jìn)蘇澈心底那點死擰著的不甘。

他猛地抬頭，撞進(jìn)夏朗帶笑的眼睛——那里面亮得晃人，在他看來只剩下刺眼。

“誰輸了？”

聲音一下子拔高，又被他慌忙壓下去，臉頰飛起薄紅，“上次期末，我比你高0.5分。”

“哦？”

夏朗夸張地挑眉，仿佛才想起來，“可能是我讓著你?！?br>
幾聲低笑傳來。

蘇澈脖子以上燒得發(fā)燙，像被架在了火上。

他張了張嘴，最后只憋出硬邦邦的“無聊”，轉(zhuǎn)身就往教學(xué)樓沖，腳步快得像是逃跑。

“哎，蘇澈。”

夏朗的聲音追上來。

蘇澈腳步頓住。

“新學(xué)期，繼續(xù)比？”

風(fēng)卷著梧桐葉子沙沙響。

蘇澈沒回頭，捏著書包帶的手力道又加了幾分，帆布快被他指節(jié)勒透。

“奉陪?！?br>
悶悶的聲音被風(fēng)吹了回去。

高一（1）班在三樓最東頭。

蘇澈推門進(jìn)去，目光掃向窗邊，剛要邁步，就見夏朗翹著二郎腿癱在那兒，一支筆在他指間飛速轉(zhuǎn)著圈。

“這兒有人?！?br>
他沖著蘇澈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

蘇澈僵在過道，進(jìn)退不得。

幾道看熱鬧的目光飄過來，他吸了口氣，擰身走向倒數(shù)第二排靠里的位置。

書包剛?cè)M(jìn)桌肚，后頸突然一片冰涼。

“同學(xué)，讓讓。”

夏朗捏著本物理競賽題集，俯身從他身邊硬擠過去，哐當(dāng)一聲扯開后排的椅子坐下。

那刺耳的摩擦聲讓蘇澈后背又開始發(fā)燙。

“你坐這兒干什么？”

他忍不住扭過頭，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夏朗攤開書，筆尖點在習(xí)題上，頭都不抬：“教室位置，你能坐，我不能？”

蘇澈噎住，轉(zhuǎn)回去，整張臉埋進(jìn)臂彎里。

鼻尖卻固執(zhí)地縈繞著夏朗身上那股淡淡的檸檬洗衣粉味，跟初中時一模一樣。

他想起夏朗跑完一千米奪冠，渾身汗淋淋地把獎牌塞他手里：“替我拿會兒”——那股混著陽光和汗水的檸檬味，在他心里賴了好長時間。

后來夏朗發(fā)現(xiàn)他偷偷把獎牌帶回家，笑得首不起腰：“蘇澈，你該不會崇拜我吧？”

這回憶燒得蘇澈耳根更燙。

他用力甩甩頭。

崇拜？

開什么玩笑！

他就是不服——不服夏朗永遠(yuǎn)舉重若輕，不服他隨手拿第一，不服他打球時女生尖叫扎堆，不服所有人提起年級第一，永遠(yuǎn)先點“夏朗”，再說“蘇澈”。

“夏朗?！?br>
“到?！?br>
后排傳來那懶洋洋的調(diào)子，帶著點剛睡醒似的沙啞。

“蘇澈?！?br>
蘇澈猛地回神：“到！”

他的聲音比夏朗低軟。

班主任李莉推推金邊眼鏡，目光在兩人身上繞了一圈，笑了：“兩個學(xué)霸都在我們班，好?！?br>
又是幾聲笑。

蘇澈不用回頭都能感覺到背后釘著的那道目光，一定是夏朗。

他把臉埋得更低。

班會課聽得他魂不守舍，偏偏耳朵像長了觸須，死死扒在后頭。

每一秒都煎熬。

好不容易散會，他彈起來，抓起書包就往外沖。

剛到門口，手腕猛地被人抓住。

皮膚接觸的地方帶著薄繭，暖熱粗糙——打球握筆磨出來的。

蘇澈渾身一緊，倏地回頭，正撞上夏朗那含笑的眼睛。

“跑什么？”

夏朗松開手，指尖像不經(jīng)意般擦過他手腕內(nèi)側(cè)細(xì)膩的皮膚。

“放學(xué)一塊兒走？

討論下月考范圍?！?br>
手腕被燙到似的猛縮回身后。

蘇澈低著頭，睫毛在眼下投出兩片小扇子般的陰影。

“……不用了。”

“怕了？”

夏朗故意拖著調(diào)子逗他，“還是想偷偷刷題卷死我？”

“我沒有！”

蘇澈立刻反駁，抬眼時眼角微微泛紅，像被激怒的小貓，“我才不耍這種手段！”

看著那點水光和緊抿的嘴唇，夏朗覺得有趣。

初中就知道這家伙不經(jīng)逗，沒想到高一了還這樣，一點就炸毛。

夏朗還想說點什么，蘇澈卻像受驚的兔子，猛地扭身，拉鏈都沒拉好就沖進(jìn)了樓梯間。

盯著那抹慌亂的白影消失在拐角，夏朗摸著鼻尖，低聲笑了。

“朗哥，跟蘇澈杠上了？”

旁邊男生湊過來。

“算是，”夏朗抬腳下樓，“不然高中三年多沒勁。”

他踢著臺階，腦子里卻晃過蘇澈剛才紅透的耳尖。

蘇澈一路狂奔出校門，傍晚的風(fēng)吹到臉上，才感覺心臟快要蹦出來。

他靠在一棵老梧桐樹上，喘著粗氣。

夕陽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和不遠(yuǎn)處被簇?fù)碇南睦蔬b遙相對。

“**夏朗……”他戳著樹皮，小聲罵。

手腕剛才被抓過的地方仿佛還帶著那滾燙的印記，心里亂糟糟一片。

手機(jī)震了一下，是傅雨森：澈哥，報完到了？

剛看你倆對上，夠勁！

蘇澈懸著手指：瞎說什么，就碰到了。

傅雨森秒回：‘碰到’？

我看你倆都快對視出火花子了。

對了，剛替發(fā)小妹妹管夏朗要微信，嘿，他還真給了！

**吧？

“發(fā)小的妹妹”這詞兒讓蘇澈心口莫名一空。

傅雨森接著發(fā)：夏朗是真**，暑假拿了省田徑冠軍，分班考理科照樣第一，就語文比你低兩分。

你倆這架勢，又要戰(zhàn)三年？

蘇澈咬住下唇。

又是這樣。

永遠(yuǎn)就差那么一點點。

他低頭看著自己纖細(xì)蒼白的手腕，似乎還殘留著夏朗的體溫。

一股復(fù)雜的情緒翻涌上來，不甘、憋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心緒。

“不行?！?br>
他攥緊手機(jī)，指節(jié)泛白，“不能就這么算了?！?br>
他快步往家走。

路過便利店，玻璃窗映出人影：白襯衫，黑褲子，清瘦單薄。

沒人知道，他衣柜最底下，藏著幾條蕾絲裙和長到肩膀的假發(fā)。

那是他深埋的秘密。

只有在黑夜里，換上它們，他才會感覺像另一個人——不那么容易臉紅，不那么在意夏朗的目光。

走到樓下，蘇澈抬頭望了望自家窗戶。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猛地撞進(jìn)腦海。

夏朗不是總笑他像女生？

不是總拿他的膚色和臉紅說事嗎？

那要是……讓他栽在一個“女生”手里呢？

讓他對著精心炮制的女裝照神魂顛倒，對著甜蜜的“夾子音”掏心掏肺，最后再揭穿他：嘿，你網(wǎng)戀的甜心妹妹，就是你最瞧不上的死對頭。

光想想夏朗那張震驚**的臉……蘇澈的腳步釘在原地，心跳如鼓擂。

他摸了摸滾燙的耳朵，嘴角緩緩勾出一個淺淡又狡黠的弧度。

這主意……真夠勁的。

他掏出手機(jī)，給傅雨森發(fā)消息：雨森，把夏朗微信推我。

用你“發(fā)小的妹妹”那個身份。

消息發(fā)出去，蘇澈背靠著墻，瞇眼看向被晚霞燒紅的天空。

梧桐樹葉在風(fēng)里沙啦作響，像在給這荒唐又隱秘的計劃打拍子。

他不知道，此刻校門口的梧桐樹蔭下，夏朗剛把手機(jī)揣回兜里，對旁邊的人說：“傅雨森剛給妹妹要微信呢，現(xiàn)在小姑娘挺主動啊？”

旁人打趣：“朗哥魅力大唄。

傅雨森他妹，估計挺甜？”

夏朗挑挑眉，沒接話。

腦子里莫名又掠過蘇澈耳尖上那點**的粉紅。

甜么？

……好像，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