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糊住了林府的飛檐，跟哭花了的妝似的。

黛玉坐在鏡子前，手指**本舊醫(yī)書的邊角。

書皮都磨白了，還是她娘教她認(rèn)藥草時給的。

“咳咳……咳咳咳……”隔壁院子傳來的咳嗽聲跟刀子似的，一下下剜耳朵。

她娘又沒睡好。

“姑娘，該走了?！?br>
鶯兒拎著個花包袱闖進(jìn)來，綢子晃得人眼暈，“府里連夜趕的新衣裳，去外祖家可不能寒磣?！?br>
黛玉沒抬頭，手還在書上蹭。

腦子里突然蹦出昨晚的夢。

白衣服的人站在云彩里，風(fēng)一吹，衣擺飄得跟仙兒似的。

她拽著人袖子問：“我能不被人管著嗎？”

那人笑了，聲音跟飄著的煙似的：“路是自己踩出來的。”

“我不去?！?br>
她冷不丁冒出一句，鶯兒手一抖，包袱“啪”地砸在桌上。

“姑娘說啥？”

鶯兒瞪圓了眼，“那可是金陵賈府！

多少人擠破頭想進(jìn)的地方！”

“擠破頭進(jìn)去送死阿？”

黛玉抬眼，睫毛上還沾著點霧水，眼神卻亮得嚇人，“我不去?！?br>
**端著藥碗進(jìn)來，碗沿掛著黑糊糊的藥渣。

“姑娘喝藥?！?br>
她瞥了眼地上的包袱，聲音壓得跟蚊子哼似的，“老爺剛?cè)?*房里了，臉黑得像鍋底?！?br>
黛玉沒接藥，眼珠子在屋里溜了一圈。

鶯兒還在心疼她的新衣裳，玫瑰對著鏡子抿頭發(fā)，就角落里的百香果，正蹲在地上擦她的銀藥杵，擦得比鏡子還亮。

“百香果。”

小丫鬟“噌”地站起來，辮子梢還晃了晃：“姑娘？”

“跟我走?！?br>
黛玉指著墻角的書箱，“把醫(yī)書都塞進(jìn)去，衣裳撿兩件素的，別的不要?！?br>
百香果沒多問，抱著書就往箱子里塞，動作快得像小陀螺。

“姑娘你瘋了？”

玫瑰尖叫起來，“不去賈府，你要去哪？”

“去學(xué)醫(yī)?！?br>
黛玉說得干脆，“江南有個活神醫(yī)，能治百疾?！?br>
“砰！”

門被踹開了。

林如海站在門口，官袍上還沾著露水，胡子都?xì)馔崃耍骸澳阋彀?？?br>
“娘咳得快死了。”

黛玉梗著脖子，沒躲，“去賈府就能治好？”

“你別管了！”

林如海嗓門炸得跟打雷似的，“你一個姑娘家，跑那么遠(yuǎn)像話嗎？”

“像話。”

黛玉盯著他，眼神比冰塊還涼，“夢里神仙說了，路得自己選。

我選救我娘。”

林如海盯著她看了半天，鬢角的白頭發(fā)在霧里看得格外清楚。

最后他嘆了口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想好了？”

黛玉點頭，沒說話。

人都走了，屋里只剩她和百香果。

百香果正往箱子里塞最后一本書，突然抬頭，手指頭絞著衣角：“姑娘，我聽茶房張媽說，那神醫(yī)夫婦心善，去年還給叫花子瞧病呢?！?br>
“嗯？”

“要不……咱先寫封信？”

百香果眼睛亮晶晶的，“請他們來家里？

既能給**瞧病，你也不用跑那么遠(yuǎn)了?！?br>
黛玉愣住了。

對啊，她光想著自己跑，咋沒想過把人請過來？

窗外的霧不知啥時候散了，太陽斜斜照進(jìn)來，落在桌上那張寫著“自由”的紙上，字都曬得暖乎乎的。

“對！

寫信！”

她猛地站起來，差點帶翻椅子。

百香果趕緊摸出紙筆，墨錠在硯臺里轉(zhuǎn)得飛快，“咕嚕咕?！表?。

黛玉捏著筆，手有點抖，寫下的字卻挺穩(wěn)：“晚生林黛玉，求您救救我娘……”廊下，林如海攥著封信，指節(jié)都捏白了。

信封上“榮國府”三個紅字，被他捂得快看不見了。

門房在后面喊：“老爺，賈府的人還等著回話呢！”

他沒回頭，把信往袖子里一塞，悶悶地說：“讓他們回吧?！?br>
屋里，黛玉運(yùn)著的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跟春天破土的芽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