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南的六月，雨是?？?。

天陰沉著，灰撲撲的云層壓得很低，空氣里彌漫著飽含水汽的土腥味和草木被漚爛的潮氣。

老舊的長途汽車站像個疲憊的巨獸，蹲伏在小城邊緣，外墻的瓷磚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灰敗的水泥。

雨水順著翹起的鐵皮檐角連成線，砸在水泥臺階上，濺開渾濁的水花。

蘇晚晴提著個半舊的深藍色行李箱，站在出站口有些斑駁的雨棚下。

箱子的一個輪子大概卡了石子，拖行時發(fā)出不情不愿的“咯噔”聲。

她剛從省城回來，結(jié)束了在大公司近十年的打拼，也結(jié)束了一段說不上好壞的都市生活。

三十二歲，臉上倒沒太多風霜，眉眼間那股子利落勁兒還在，只是眼底深處添了些不易察覺的倦意。

她抬手攏了攏被站口穿堂風吹亂的長發(fā)，目光有些茫然地掃過眼前濕漉漉、灰蒙蒙的小城景象。

街對面幾間鋪子半開著門，露出些雜亂的貨物輪廓，行人稀疏，都縮著脖子在雨里快步走著。

一種久違的、混合著熟悉與疏離的滯悶感，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雨似乎更密了些，斜風卷著雨絲掃進來，打濕了她的褲腳和鞋面，涼意順著布料往皮膚里鉆。

她縮了縮肩膀，把行李箱往干燥處又拖了拖，心里盤算著怎么叫輛車去老屋。

就在她低頭摸出手機，屏幕的光映亮她微蹙的眉頭時，眼角余光瞥見站口里面靠近售票窗的長椅上，孤零零坐著一個人影。

那身影很瘦，裹在一件洗得發(fā)白、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外套里，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那人微微佝僂著背，懷里緊緊抱著一個半舊的帆布包，頭垂得很低，黑色的發(fā)絲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額角和脖頸上。

她似乎在看自己腳前那一小灘水漬，又似乎只是疲憊地放空。

一種說不出的孤寂感從那小小的身影里透出來。

蘇晚晴的心莫名地動了一下。

那低頭的姿態(tài)，那纖細的脖頸線條……一種遙遠又模糊的熟悉感，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動。

她下意識地往前挪了半步，想看得更真切些。

就在這時，車站里懸掛在墻角的、一臺蒙著厚厚灰塵的液晶電視，突然發(fā)出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開始播放本地新聞。

聲音開得很大，在空曠嘈雜的車站里炸開，顯得格外突兀。

那長椅上的身影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噪音驚擾，猛地一顫，像受驚的小動物般倏地抬起了頭。

一張清瘦蒼白的臉撞入了蘇晚晴的視線。

時間，在那一瞬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雨聲，電視里主持人字正腔圓卻模糊不清的播報聲，行李箱輪子偶爾的“咯噔”聲，車站里其他乘客模糊的交談聲……所有的**音都潮水般退去。

蘇晚晴的瞳孔驟然收縮，握著手機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jié)微微泛白。

是陳梅生。

盡管這張臉比記憶中清減了太多，褪盡了少女時期那點微弱的圓潤，輪廓顯得更加分明，甚至帶著一絲清苦的棱角。

皮膚是常年不見陽光似的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那雙眼睛……那雙曾經(jīng)像蒙著水汽的玻璃珠、總是帶著怯懦躲閃的眼睛，此刻抬了起來，里面盛滿了驚愕，一種被猝不及防撞破的茫然和難以置信。

深潭般的瞳孔里，沉淀著蘇晚晴完全陌生的東西——一種被生活反復(fù)**后的疲憊，一種近乎沉寂的堅韌，還有一絲深埋在眼底、揮之不去的、如同水底暗影般的悲傷。

十年。

整整十年。

那個像一株含羞草般安靜、總是坐在圖書館角落、會默默遞給她一杯溫熱牛奶的陳梅生。

那個畢業(yè)前夕，如同人間蒸發(fā)、不留只言片語就從她世界里徹底消失的陳梅生。

蘇晚晴設(shè)想過無數(shù)種重逢的可能，在繁華的街頭，在同學(xué)聚會的飯局，甚至在她老家的門前……卻獨獨沒有料到，會是在這樣一個灰暗、潮濕、彌漫著劣質(zhì)消毒水氣味的老舊汽車站里，在這樣一個狼狽的雨天。

胸腔里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浸透冰水的棉絮，又冷又沉，堵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喉嚨發(fā)緊，那句在心底盤桓了無數(shù)遍、想象了無數(shù)次的“好久不見”，此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死死地卡在喉嚨深處，灼痛著，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陳梅生顯然也認出了她。

那雙深潭般的眼睛里，最初的驚愕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劇烈地波動了一下，隨即被更洶涌復(fù)雜的情緒淹沒——難以置信、慌亂、一絲被窺見窘迫的難堪，最終都化為一種近乎本能的退縮。

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像兩片受傷的蝶翼，劇烈地顫抖著，飛快地垂下來，遮住了所有翻涌的心緒。

她放在膝蓋上的手，下意識地抓緊了懷里的帆布包，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整個人縮得更緊，幾乎要嵌進那張冰冷的塑料長椅里。

空氣凝滯了。

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單調(diào)地敲打著整個世界。

蘇晚晴站在原地，感覺雙腳像是被釘在了潮濕的水泥地上。

她看著陳梅生那鴕鳥般埋低的頭和緊繃的、微微顫抖的肩膀，一股巨大的酸澀猛地沖上鼻腔。

她張了張嘴，終于艱難地發(fā)出了一點聲音，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梅……梅生？”

聲音很輕，幾乎被雨聲淹沒。

但陳梅生的身體明顯地僵了一下，抓著帆布包的手指又收緊了幾分。

她沒有抬頭，只是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那點頭的幅度小得可憐，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被逼到角落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

“你……” 蘇晚晴往前走了兩步，行李箱的輪子在她身后發(fā)出沉悶的拖拽聲。

她停在距離長椅幾步遠的地方，不敢再靠近，怕驚擾了這只驚弓之鳥。

無數(shù)的問題像沸騰的氣泡在她腦海里翻滾：這些年你去哪兒了？

為什么突然消失？

你……還好嗎？

每一個問題都重若千鈞，卻又顯得如此不合時宜。

最終，她只是看著陳梅生腳邊那個小小的、看起來就很廉價的帆布包，以及她身上那件單薄破舊的舊外套，笨拙地問了一句：“你……等車？”

陳梅生依舊低著頭，沉默了幾秒，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沙啞的音節(jié)：“嗯?！?br>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濃重的鼻音。

“去哪兒？”

蘇晚晴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

“……市里?！?br>
陳梅生依舊沒有抬頭，聲音更低了，含糊不清。

市里？

去做什么？

蘇晚晴想問，但看著陳梅生那幾乎要把自己縮成一團、拒絕交流的姿態(tài)，所有的話又都咽了回去。

車站廣播里，一個毫無感情的電子女聲開始播報：“開往市區(qū)的K203次班車開始檢票，請乘客到2號檢票口排隊上車……”陳梅生像是被這廣播驚醒，猛地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動作有些急，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她始終低著頭，避開了蘇晚晴的目光，抱著帆布包，腳步有些虛浮地朝著2號檢票口的方向快步走去，像是急于逃離什么。

“梅生！”

蘇晚晴下意識地喊了一聲，聲音帶著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挽留。

陳梅生的腳步頓了一下，極其短暫，只有半秒。

她沒有回頭，只是肩膀似乎更僵硬了。

然后，她加快了腳步，幾乎是逃也似的匯入了檢票口前稀疏的人流里，那瘦削單薄的背影很快就被其他人的身影遮擋，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蘇晚晴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檢票口后面，一股巨大的失落和無力感瞬間攫住了她。

重逢，竟是這樣倉促而冰冷。

十年的空白，只換來一個低垂的頭顱，一個模糊的“嗯”，和一個狼狽逃離的背影。

雨水帶來的寒意似乎鉆進了骨頭縫里，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沾了泥點的、還算體面的短靴，又想起陳梅生腳上那雙洗得發(fā)白、邊沿有些開膠的舊布鞋，胸口悶得發(fā)疼。

她拖著行李箱，也走向了站外打車的地方。

雨還在下，不大不小，密密匝匝，織成一張灰蒙蒙的網(wǎng)。

剛走出雨棚，冰冷的雨點就打在臉上。

她正想加快腳步，眼角的余光卻再次捕捉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陳梅生并沒有上車。

她獨自一人，站在站前廣場邊緣一個孤零零的公交站牌下。

那里只有一個光禿禿的鐵架子，連個遮雨的頂棚都沒有。

她就那樣首首地站在漫天飄灑的雨絲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雨水順著她烏黑的短發(fā)流下來，滑過蒼白的臉頰和脖頸，洇濕了她單薄的舊外套肩頭。

她微微仰著頭，閉著眼，似乎在承受著雨水的沖刷，又像是在壓抑著什么。

那緊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微顫抖著，透出一種無聲的脆弱和絕望。

她懷里依舊緊緊抱著那個帆布包，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一股尖銳的心疼猛地刺穿了蘇晚晴的胸膛。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拖著行李箱，快步穿過細密的雨幕，朝著那個公交站牌走去。

雨水很快打濕了她的頭發(fā)和外套，但她渾然不覺。

走到陳梅生面前，蘇晚晴停下腳步。

她深吸一口氣，從自己隨身的背包里拿出一把折疊傘，“咔噠”一聲撐開。

傘面不大，是明快的鵝**，在灰暗的雨天里顯得格外醒目。

她往前一步，將大半傘面傾向陳梅生頭頂，遮住了那不斷落下的冰冷雨絲。

突如其來的遮蔽和靠近，讓陳梅生猛地睜開眼。

雨水順著她的睫毛滾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她看到近在咫尺的蘇晚晴，看到她撐在自己頭頂?shù)拿?*雨傘，看到她被雨水打濕的額發(fā)和肩頭，眼中瞬間充滿了驚惶和不知所措，像一只被突然捕捉的鳥。

她幾乎是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再次逃離這突如其來的溫暖和靠近。

“別淋雨了?！?br>
蘇晚晴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和，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看著陳梅生濕透的頭發(fā)和蒼白的臉，“會生病的?！?br>
陳梅生僵在原地，身體微微顫抖。

她看著蘇晚晴的眼睛，那里面沒有探究，沒有責備，只有清晰可見的擔憂和……一種深沉的、讓她幾乎無法承受的憐惜。

這目光像滾燙的烙鐵，灼燒著她極力維持的平靜外殼。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最終只是極其艱難地、極其微弱地吐出兩個字：“……謝謝?！?br>
聲音嘶啞，幾乎被雨聲吞沒。

蘇晚晴的心被這聲微弱的“謝謝”揪得更緊。

她注意到陳梅生抱著帆布包的手臂似乎無意識地緊了緊，指關(guān)節(jié)用力到發(fā)白。

而就在她抬手似乎想整理一下被雨水打濕的鬢發(fā)時，寬松的舊外套袖口隨著動作下滑了一截。

蘇晚晴的目光，瞬間凝固了。

在那截露出的、異常纖細蒼白的手腕內(nèi)側(cè)，清晰地盤踞著幾道疤痕！

那疤痕猙獰而突兀，呈現(xiàn)出一種暗沉、扭曲的棕紅色，像幾條丑陋的蜈蚣，深深地烙印在原本應(yīng)該光滑的皮膚上。

疤痕邊緣的皮膚皺縮著，粘連著，其中一道尤為粗長，縱向延伸，旁邊還分布著幾個更小的、圓形的、類似**或灼燙留下的深色印記。

這些疤痕，帶著一種無聲的、觸目驚心的殘酷，粗暴地宣告著主人曾經(jīng)承受過的巨大痛苦。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蘇晚晴的腳底竄起，首沖頭頂，讓她握著傘柄的手指瞬間冰涼僵硬。

她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向陳梅生，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

陳梅生像是被她的目光徹底刺穿了。

她的臉色在雨中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比剛才更加沒有血色。

巨大的羞恥和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她猛地抽回手，像被毒蛇咬到一樣，慌亂而用力地將滑落的袖口狠狠扯下，死死地蓋住那幾道不堪的疤痕。

動作倉促、粗暴，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自衛(wèi)本能。

她猛地低下頭，長長的濕發(fā)垂落下來，徹底遮住了她的臉和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緒，只留下一個劇烈顫抖、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開的單薄肩膀。

“車……車來了?！?br>
她語無倫次地、帶著濃重哭腔地嘶啞說道，聲音破碎不堪。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卻像受驚的兔子般不敢看蘇晚晴，只是死死盯著遠處雨幕中緩緩駛來的一輛破舊公交車。

她甚至沒等車完全停穩(wěn)，就抱著帆布包，像逃命一樣，踉蹌著沖出了蘇晚晴雨傘的遮蔽范圍，不管不顧地沖向那扇正在打開的車門。

冰冷的雨水再次無情地澆打在她身上。

“梅生！”

蘇晚晴下意識地追了一步，喊聲被風雨聲撕扯得破碎。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陳梅生瘦削的身影，帶著滿身的雨水和無邊的倉惶，狼狽地擠上了那輛公交車。

車門“哐當”一聲關(guān)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老舊的車身搖晃著，噴出一股灰黑色的尾氣，緩緩啟動，碾過站前積水的地面，濺起渾濁的水花，很快便消失在迷蒙的雨幕深處。

蘇晚晴撐著那把明**的傘，獨自一人站在空曠的公交站牌下。

雨水順著傘沿不斷滴落，在她腳邊形成一小圈水漬。

她望著公交車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手里還殘留著傘柄冰涼的觸感，眼前反復(fù)閃現(xiàn)的，是陳梅生手腕上那猙獰的疤痕，是她最后那充滿驚惶、羞恥和絕望的眼神。

雨，還在下。

淅淅瀝瀝，仿佛沒有盡頭。

這濕漉漉的、帶著鐵銹和塵泥氣息的小城，這猝不及防又冰冷沉重的重逢，像一個巨大的、無聲的問號，沉甸甸地砸進了蘇晚晴歸鄉(xiāng)的第一天。

十年光陰的塵埃被猛烈攪動，而那深埋其下的真相，伴隨著手腕上無聲的傷痕，才剛剛顯露出它沉重而殘酷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