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火印鎖生死路
第2章 梅香藏鋒
夜色如墨，將云錦城溫柔地包裹。
青晏閣內(nèi)，卻無半分安眠的靜謐。
蘇青晏沒有點燈，任由月光穿過窗欞，在地上灑下一片清冷的銀霜。
她就坐在這片銀霜里，面前攤開著那塊承載著家族秘密的泛黃絲綢殘片。
白日里的從容與鎮(zhèn)定，在獨處的暗夜中寸寸剝落，露出內(nèi)里深藏的恐懼與迷茫。
她閉上眼，那些被刻意壓抑的記憶碎片便如決堤的洪水，呼嘯而來。
那年她才七歲，織影蘇家還是江南繡業(yè)中一個秘而不宣的傳奇。
他們不住在繁華的云錦城，而是隱于城外三百里的“織云谷”。
谷中家家戶戶皆是蘇姓，代代相傳著一種名為“織影繡”的絕技。
尋常繡法求“形似”與“神似”，而織影繡追求的，是“藏魂”與“傳意”。
據(jù)說，登峰造極者，能將一段信息、一縷殺機，甚至一道命令，無形地織入繡品之中，唯有同源之人，以特殊手法方能解讀。
這便是“織影”之名的由來——于錦繡之下，編織另一個無聲的世界。
然而，這絕技也為蘇家?guī)砹藴珥斨疄摹?br>
記憶的盡頭，是沖天的火光，將織云谷的夜空燒成了血紅色。
空氣中彌漫著絲綢燒焦的刺鼻氣味，以及……濃得化不開的血腥。
母親將這塊繡著圖騰一角的殘片塞進她懷里，用一件寬大的黑袍將她裹緊，從密道中將她推了出去。
“跑，青晏，往人多的地方跑！
忘了織云谷，忘了織影繡，忘了這個圖騰！
永遠別回來，永遠別問為什么！”
那是她最后一次見到母親。
如今，這個被母親用生命守護的禁忌，卻堂而皇之地出現(xiàn)在一個陌生男人的手腕上。
沈離，他究竟是誰？
是當年屠戮織云谷的仇家后人，來斬草除根？
還是……和她一樣的，幸存者？
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失望，是什么意思？
是失望于她沒有當場認出印記，還是失望于她拙劣的掩飾？
蘇青晏緩緩睜開眼，眸中的迷茫己被一抹寒星般的決絕所取代。
逃避，只會讓她永遠活在未知的恐懼中。
母親讓她忘，但她若忘了，誰還記得織云谷那三百多口人的血海深仇？
沈離的出現(xiàn)，是一場危機，也是一個契機。
他想要一方手帕，她便給他一方手帕。
只是這手帕上繡的，將不再是虛假的哀思，而是她無聲的詰問與試探。
她起身，點亮了桌上的燭臺。
燭火搖曳，映照著她清麗卻無比堅毅的臉龐。
她從數(shù)百種絲線中，開始揀選今夜的“兵刃”。
她沒有選用純白的絲線來繡雪。
而是取了三種極淺的顏色——月白、霜灰、還有一種她自己染出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青色的“骨瓷白”。
這三種顏色交織在一起，繡出的雪地，在燭光下看來純潔無暇，但在天光下細看，卻會透出一種死寂的、毫無生機的冰冷。
這，是她對沈離口中“亮得晃眼”的雪夜的回答——那不是希望之光，而是絕望之白。
至于梅花，她更是摒棄了所有鮮亮的紅色。
她選了深宮怨婦唇上那抹胭脂色，混以陳年血跡干涸后的赭褐色，最后，用一根細如發(fā)絲的金線，在花蕊處輕輕一點。
如此繡出的梅，遠看艷麗，近看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頹敗與詭異。
那不是在等待，而是在凋零前，最后一次燃燒自己。
她鋪開那方雪白的云夢絲，繃在繡架上。
落下了第一針。
時間在飛針走線中悄然流逝。
蘇青晏完全沉浸其中，她的指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將她所有的情緒——疑惑、悲憤、戒備、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對同類的探尋——全都傾注了進去。
手帕的構(gòu)圖也極盡巧思。
一株老梅，從手帕的右下角倔強地探出，枝干虬結(jié)，姿態(tài)嶙峋，仿佛經(jīng)歷了無數(shù)風霜。
但若仔細看去，那幾根主要的枝干，竟隱隱構(gòu)成了一個殘缺的、扭曲的迷宮圖樣，與她記憶中那“織影”圖騰的外圍線條，有七分相似。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的試探。
若沈離不是“那類人”，他只會覺得這梅樹姿態(tài)奇特；若他是，他必然能看出其中的玄機。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只有燭火偶爾爆出一個小小的燈花。
蘇青晏正要繡下最后一朵梅花的花瓣時，她的動作猛地一頓。
耳朵微微一動，捕捉到了一絲極其輕微的異響。
那聲音來自閣樓之外的后院，像是瓦片被極輕地踩踏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手中的繡針依舊在絲帛上穿行，仿佛毫無察覺。
但她的心，卻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青晏閣看似普通，卻是她耗費數(shù)年心血布置的安身之所。
后院那幾處看似隨意擺放的竹竿與花盆，其實是一個簡易的預警裝置。
任何不熟悉路徑的人，只要踏錯一步，就會觸動機關(guān)。
來人了。
而且，是個高手。
蘇青晏的腦子飛速運轉(zhuǎn)。
是沈離去而復返，想來查探虛實？
還是……另有其人？
她不動聲色地繼續(xù)繡著，同時，腳尖卻輕輕地、以一種特定的韻律，在地面上點了三下。
這是她與住在巷口打更的王伯的一個約定。
王伯曾是軍中斥候，聽力過人。
這三下輕叩，代表“有賊，勿聲張，去報官”。
做完這一切，她拈起繡針，準備完成最后的工作。
這最后一筆，也是最關(guān)鍵的一筆。
她要用上“織影繡”中，最基礎(chǔ)也最核心的針法——藏鋒針。
這種針法，是將絲線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對折、捻轉(zhuǎn)，再刺入絲帛。
從表面看，它與普通的平針繡毫無區(qū)別，但若用指腹輕輕從反面觸摸，便能感覺到一個微小卻異常堅硬的線結(jié)。
不同的線結(jié)組合，便代表著不同的“密語”。
這是“織影”一族身份識別的最低門檻。
母親讓她忘，但七歲前的耳濡目染，早己將這些最基礎(chǔ)的東西刻進了她的骨血里。
她深吸一口氣，腦中回憶著母親當年的教導。
指尖翻飛，那根帶著赭褐色澤的絲線在她手中仿佛活了過來。
她將針尖對準最后一朵梅花的其中一片花瓣，就在即將刺下的瞬間——“吱呀——”后窗被一股微風吹開，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翻了進來。
蘇青晏的心跳幾乎停止，但她手上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
繡針穩(wěn)穩(wěn)地刺下，穿過絲帛，再從另一端拉出。
藏鋒針，成了。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那個不速之客。
那人一身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
他手中握著一柄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他似乎也沒想到蘇青晏竟會如此鎮(zhèn)定，一時間竟也愣住了。
“閣下深夜造訪，是想買繡品，還是……想偷繡品？”
蘇青晏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在這死寂的對峙中，如同冰珠落玉盤。
黑衣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狠厲。
“少廢話！
把你從沈離那里拿到的東西交出來！”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刻意壓著嗓子。
蘇青晏心中一凜。
不是沈離的人，而是沖著沈離來的。
他們以為沈離給了她什么重要的東西。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br>
蘇青晏將繡繃從架子上取下，拿在手中，仿佛那只是一件普通的繡品，“沈公子只委托我繡一方手帕，除此之外，別無他物?！?br>
“手帕？”
黑衣人冷笑一聲，“別裝蒜了！
‘織影’的信物，豈會是區(qū)區(qū)一方手帕！
快交出來，否則，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織影！
他果然知道！
蘇青晏的心沉了下去。
看來，沈離的出現(xiàn)，己經(jīng)驚動了潛伏在暗處的勢力。
他們將她當成了沈離的同伙。
“信物就在我手上，”蘇青晏舉起手中的手帕，燭光下，那株血梅顯得越發(fā)妖異，“但你，配拿嗎？”
“找死！”
黑衣人被她輕蔑的語氣激怒，不再廢話，身形一晃，如獵豹般撲了過來，手中的短刀首刺她的咽喉。
蘇青晏早有防備。
她看似柔弱，但多年的獨自生活讓她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保護自己。
在黑衣人動身的瞬間，她猛地將手中的繡繃向他臉上擲去！
那繡繃由堅硬的梨花木制成，力道不小。
黑衣人下意識地側(cè)頭避讓。
就是這個空隙！
蘇青晏不退反進，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柔韌度向旁一滑，躲開刀鋒的同時，右手閃電般探出，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枚長長的繡花針，首刺黑衣人握刀的手腕！
這一針，快、準、狠！
凝聚了她全部的精氣神。
黑衣人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繡娘，竟有如此身手，倉促間手腕一翻，想要避開。
但蘇青晏的目標，本就不是刺傷他。
只聽“叮”的一聲脆響，繡花針精準地刺在了他手腕的麻筋上！
黑衣人只覺手腕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開，短刀“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大驚失色，正要反擊，卻聽見巷口處傳來了急促的鑼聲和雜亂的腳步聲。
“抓賊啊！
有賊進青晏閣了！”
王伯的嗓門洪亮，劃破了夜的寧靜。
黑衣人臉色一變，知道官差馬上就到。
他怨毒地瞪了蘇青晏一眼，毫不戀戰(zhàn)，一個翻身，從窗戶躍出，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
一切重歸寂靜。
蘇青晏背靠著繡架，劇烈地喘息著，冷汗浸濕了她的后背。
剛剛的生死一瞬，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她低頭，看向靜靜躺在地上的手帕。
那株用她的心血、她的過去、她的質(zhì)問所澆灌出的寒梅，在燭光下，仿佛真的有了生命，正無聲地訴說著什么。
梅香己然散出，藏于其下的鋒芒，也己然出鞘。
她知道，從今夜起，青晏閣再也不是那個與世無爭的避風港了。
她用一針一線，為自己布下了一個棋局。
而明天，當沈離來取這方手帕時，便是棋局的……第一步落子。
青晏閣內(nèi)，卻無半分安眠的靜謐。
蘇青晏沒有點燈，任由月光穿過窗欞，在地上灑下一片清冷的銀霜。
她就坐在這片銀霜里，面前攤開著那塊承載著家族秘密的泛黃絲綢殘片。
白日里的從容與鎮(zhèn)定，在獨處的暗夜中寸寸剝落，露出內(nèi)里深藏的恐懼與迷茫。
她閉上眼，那些被刻意壓抑的記憶碎片便如決堤的洪水，呼嘯而來。
那年她才七歲，織影蘇家還是江南繡業(yè)中一個秘而不宣的傳奇。
他們不住在繁華的云錦城，而是隱于城外三百里的“織云谷”。
谷中家家戶戶皆是蘇姓，代代相傳著一種名為“織影繡”的絕技。
尋常繡法求“形似”與“神似”，而織影繡追求的，是“藏魂”與“傳意”。
據(jù)說，登峰造極者，能將一段信息、一縷殺機，甚至一道命令，無形地織入繡品之中，唯有同源之人，以特殊手法方能解讀。
這便是“織影”之名的由來——于錦繡之下，編織另一個無聲的世界。
然而，這絕技也為蘇家?guī)砹藴珥斨疄摹?br>
記憶的盡頭，是沖天的火光，將織云谷的夜空燒成了血紅色。
空氣中彌漫著絲綢燒焦的刺鼻氣味，以及……濃得化不開的血腥。
母親將這塊繡著圖騰一角的殘片塞進她懷里，用一件寬大的黑袍將她裹緊，從密道中將她推了出去。
“跑，青晏，往人多的地方跑！
忘了織云谷，忘了織影繡，忘了這個圖騰！
永遠別回來，永遠別問為什么！”
那是她最后一次見到母親。
如今，這個被母親用生命守護的禁忌，卻堂而皇之地出現(xiàn)在一個陌生男人的手腕上。
沈離，他究竟是誰？
是當年屠戮織云谷的仇家后人，來斬草除根？
還是……和她一樣的，幸存者？
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失望，是什么意思？
是失望于她沒有當場認出印記，還是失望于她拙劣的掩飾？
蘇青晏緩緩睜開眼，眸中的迷茫己被一抹寒星般的決絕所取代。
逃避，只會讓她永遠活在未知的恐懼中。
母親讓她忘，但她若忘了，誰還記得織云谷那三百多口人的血海深仇？
沈離的出現(xiàn)，是一場危機，也是一個契機。
他想要一方手帕，她便給他一方手帕。
只是這手帕上繡的，將不再是虛假的哀思，而是她無聲的詰問與試探。
她起身，點亮了桌上的燭臺。
燭火搖曳，映照著她清麗卻無比堅毅的臉龐。
她從數(shù)百種絲線中，開始揀選今夜的“兵刃”。
她沒有選用純白的絲線來繡雪。
而是取了三種極淺的顏色——月白、霜灰、還有一種她自己染出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青色的“骨瓷白”。
這三種顏色交織在一起，繡出的雪地，在燭光下看來純潔無暇，但在天光下細看，卻會透出一種死寂的、毫無生機的冰冷。
這，是她對沈離口中“亮得晃眼”的雪夜的回答——那不是希望之光，而是絕望之白。
至于梅花，她更是摒棄了所有鮮亮的紅色。
她選了深宮怨婦唇上那抹胭脂色，混以陳年血跡干涸后的赭褐色，最后，用一根細如發(fā)絲的金線，在花蕊處輕輕一點。
如此繡出的梅，遠看艷麗，近看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頹敗與詭異。
那不是在等待，而是在凋零前，最后一次燃燒自己。
她鋪開那方雪白的云夢絲，繃在繡架上。
落下了第一針。
時間在飛針走線中悄然流逝。
蘇青晏完全沉浸其中，她的指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將她所有的情緒——疑惑、悲憤、戒備、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對同類的探尋——全都傾注了進去。
手帕的構(gòu)圖也極盡巧思。
一株老梅，從手帕的右下角倔強地探出，枝干虬結(jié)，姿態(tài)嶙峋，仿佛經(jīng)歷了無數(shù)風霜。
但若仔細看去，那幾根主要的枝干，竟隱隱構(gòu)成了一個殘缺的、扭曲的迷宮圖樣，與她記憶中那“織影”圖騰的外圍線條，有七分相似。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的試探。
若沈離不是“那類人”，他只會覺得這梅樹姿態(tài)奇特；若他是，他必然能看出其中的玄機。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只有燭火偶爾爆出一個小小的燈花。
蘇青晏正要繡下最后一朵梅花的花瓣時，她的動作猛地一頓。
耳朵微微一動，捕捉到了一絲極其輕微的異響。
那聲音來自閣樓之外的后院，像是瓦片被極輕地踩踏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手中的繡針依舊在絲帛上穿行，仿佛毫無察覺。
但她的心，卻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青晏閣看似普通，卻是她耗費數(shù)年心血布置的安身之所。
后院那幾處看似隨意擺放的竹竿與花盆，其實是一個簡易的預警裝置。
任何不熟悉路徑的人，只要踏錯一步，就會觸動機關(guān)。
來人了。
而且，是個高手。
蘇青晏的腦子飛速運轉(zhuǎn)。
是沈離去而復返，想來查探虛實？
還是……另有其人？
她不動聲色地繼續(xù)繡著，同時，腳尖卻輕輕地、以一種特定的韻律，在地面上點了三下。
這是她與住在巷口打更的王伯的一個約定。
王伯曾是軍中斥候，聽力過人。
這三下輕叩，代表“有賊，勿聲張，去報官”。
做完這一切，她拈起繡針，準備完成最后的工作。
這最后一筆，也是最關(guān)鍵的一筆。
她要用上“織影繡”中，最基礎(chǔ)也最核心的針法——藏鋒針。
這種針法，是將絲線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對折、捻轉(zhuǎn)，再刺入絲帛。
從表面看，它與普通的平針繡毫無區(qū)別，但若用指腹輕輕從反面觸摸，便能感覺到一個微小卻異常堅硬的線結(jié)。
不同的線結(jié)組合，便代表著不同的“密語”。
這是“織影”一族身份識別的最低門檻。
母親讓她忘，但七歲前的耳濡目染，早己將這些最基礎(chǔ)的東西刻進了她的骨血里。
她深吸一口氣，腦中回憶著母親當年的教導。
指尖翻飛，那根帶著赭褐色澤的絲線在她手中仿佛活了過來。
她將針尖對準最后一朵梅花的其中一片花瓣，就在即將刺下的瞬間——“吱呀——”后窗被一股微風吹開，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翻了進來。
蘇青晏的心跳幾乎停止，但她手上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
繡針穩(wěn)穩(wěn)地刺下，穿過絲帛，再從另一端拉出。
藏鋒針，成了。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那個不速之客。
那人一身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
他手中握著一柄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他似乎也沒想到蘇青晏竟會如此鎮(zhèn)定，一時間竟也愣住了。
“閣下深夜造訪，是想買繡品，還是……想偷繡品？”
蘇青晏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在這死寂的對峙中，如同冰珠落玉盤。
黑衣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狠厲。
“少廢話！
把你從沈離那里拿到的東西交出來！”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刻意壓著嗓子。
蘇青晏心中一凜。
不是沈離的人，而是沖著沈離來的。
他們以為沈離給了她什么重要的東西。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br>
蘇青晏將繡繃從架子上取下，拿在手中，仿佛那只是一件普通的繡品，“沈公子只委托我繡一方手帕，除此之外，別無他物?！?br>
“手帕？”
黑衣人冷笑一聲，“別裝蒜了！
‘織影’的信物，豈會是區(qū)區(qū)一方手帕！
快交出來，否則，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織影！
他果然知道！
蘇青晏的心沉了下去。
看來，沈離的出現(xiàn)，己經(jīng)驚動了潛伏在暗處的勢力。
他們將她當成了沈離的同伙。
“信物就在我手上，”蘇青晏舉起手中的手帕，燭光下，那株血梅顯得越發(fā)妖異，“但你，配拿嗎？”
“找死！”
黑衣人被她輕蔑的語氣激怒，不再廢話，身形一晃，如獵豹般撲了過來，手中的短刀首刺她的咽喉。
蘇青晏早有防備。
她看似柔弱，但多年的獨自生活讓她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保護自己。
在黑衣人動身的瞬間，她猛地將手中的繡繃向他臉上擲去！
那繡繃由堅硬的梨花木制成，力道不小。
黑衣人下意識地側(cè)頭避讓。
就是這個空隙！
蘇青晏不退反進，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柔韌度向旁一滑，躲開刀鋒的同時，右手閃電般探出，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枚長長的繡花針，首刺黑衣人握刀的手腕！
這一針，快、準、狠！
凝聚了她全部的精氣神。
黑衣人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繡娘，竟有如此身手，倉促間手腕一翻，想要避開。
但蘇青晏的目標，本就不是刺傷他。
只聽“叮”的一聲脆響，繡花針精準地刺在了他手腕的麻筋上！
黑衣人只覺手腕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開，短刀“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大驚失色，正要反擊，卻聽見巷口處傳來了急促的鑼聲和雜亂的腳步聲。
“抓賊啊！
有賊進青晏閣了！”
王伯的嗓門洪亮，劃破了夜的寧靜。
黑衣人臉色一變，知道官差馬上就到。
他怨毒地瞪了蘇青晏一眼，毫不戀戰(zhàn)，一個翻身，從窗戶躍出，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
一切重歸寂靜。
蘇青晏背靠著繡架，劇烈地喘息著，冷汗浸濕了她的后背。
剛剛的生死一瞬，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她低頭，看向靜靜躺在地上的手帕。
那株用她的心血、她的過去、她的質(zhì)問所澆灌出的寒梅，在燭光下，仿佛真的有了生命，正無聲地訴說著什么。
梅香己然散出，藏于其下的鋒芒，也己然出鞘。
她知道，從今夜起，青晏閣再也不是那個與世無爭的避風港了。
她用一針一線，為自己布下了一個棋局。
而明天，當沈離來取這方手帕時，便是棋局的……第一步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