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瑭王朝，景元十三年，秋。

風(fēng)卷著寒意，從北境一路南下，越過長城，首撲京都。

鎮(zhèn)北王府門前的那條青石大道，曾是整個京城最風(fēng)光的所在。

往來的都是達(dá)官顯貴，車駕絡(luò)繹不絕，就連石板縫隙里都似浸透著榮華富貴的氣息。

可今日，這條道上卻死寂得可怕。

枯黃的落葉被秋風(fēng)卷得漫天飛舞，像無數(shù)失了魂的蝶，打著旋兒撞上朱漆大門，又無力地滑落。

門前沒有了簇?fù)淼钠蛷模瑳]有了諂媚的笑臉，只有一隊鎧甲鮮明卻面無表情的禁軍，如同一尊尊冰冷的石雕，守著一輛孤零零的馬車。

那馬車太簡陋了，木頭車身斑駁，車輪上甚至還沾著泥點，與這座巍峨的王府格格不入，像是誤入錦繡堆里的一塊頑石。

李坤林就站在那輛馬車旁。

他今年十六歲，本該是鮮衣怒馬、少年意氣的年紀(jì)。

可此刻，身上那件曾象征著“永安侯”尊貴身份的云錦蟒紋袍，早己被粗暴地剝?nèi)?，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灰撲撲的粗布囚服?br>
布料硬得像曬干的麻布，針腳歪歪扭扭，***肌膚，帶來一陣陣細(xì)密的疼。

但這點疼，比起心口那片翻涌的冰寒與灼痛，實在算不得什么。

“李坤林，時辰到了，上路吧。”

為首的禁軍校尉跨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睨著他，聲音平板得像塊凍住的鐵，聽不出半分情緒，只有公事公辦的漠然。

李坤林緩緩抬起眼，目光越過禁軍的刀槍，落在那座朱漆大門緊閉的王府上。

飛檐翹角依舊崢嶸，琉璃瓦在慘淡的日光下泛著冷光，可那里面，再也沒有屬于他的位置了。

十六年的人生，從咿呀學(xué)語到束發(fā)加冠，這座王府承載了他所有的記憶——父親李鉉在演武場教他挽弓射箭時的嚴(yán)厲，母親（雖早逝）留下的那支玉簪被他視若珍寶，還有府里仆從們曾經(jīng)恭敬的“小侯爺”的稱呼……如今，這一切都成了鏡花水月。

他的目光在緊閉的大門上逡巡，像是在尋找什么。

是想再見父親一面嗎？

那個在北境戰(zhàn)場上令狄人聞風(fēng)喪膽、被先帝倚為柱石的鎮(zhèn)北王，那個在他幼時偶爾會摸摸他頭頂、眼神里帶著難得溫和的父親。

可自三天前那道圣旨落下，父親就再沒露過面。

那道圣旨，字字如刀，將他十六年的尊榮劈得粉碎。

“鎮(zhèn)北王世子李坤林，性情頑劣，罔顧法紀(jì)，不堪教養(yǎng)。

念其年少，免其罪責(zé)，革去封號，貶為庶民，流放烏川，永不得回京?！?br>
荒誕。

他李坤林雖算不上驚才絕艷，卻也自幼通讀詩書，隨父在軍營歷練過，知曉輕重法度，何時“頑劣”到了“罔顧法紀(jì)”的地步？

他不是傻子，稍一琢磨便知，這哪里是罰他，分明是沖著父親來的。

鎮(zhèn)北王李鉉手握重兵，鎮(zhèn)守北疆?dāng)?shù)十年，威望日隆，早己成了當(dāng)朝天子李昶心頭的一根刺。

所謂“功高震主”，自古皆然。

可他不明白，父親為何會默許？

甚至……他隱隱覺得，這道看似絕情的旨意背后，或許就有父親的手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毒蛇般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被最敬重的人親手推開，推入深淵，這比景帝的猜忌更讓他心寒。

“怎么？

還瞧不夠？”

旁邊一個尖細(xì)的聲音響起，是負(fù)責(zé)押送的小吏，臉上堆著毫不掩飾的鄙夷，“昔日的永安侯，如今不過是個戴罪的庶民。

這鎮(zhèn)北王府的門檻，往后你是再踏不進(jìn)了，多看兩眼又有何用？”

另一個小吏跟著嗤笑：“莫說王府門檻，便是這京城的城門，他也再難瞧見了。

烏川那地方，聽說瘴氣彌漫，毒蟲遍地，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都難說呢?！?br>
“嘿，那也是他命賤。

誰讓他老子功高蓋主，惹得陛下不快呢？

他呀，就是個替罪羊，還是沒人疼的那種?！?br>
污言穢語像淬了毒的針，扎進(jìn)李坤林的耳朵里。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絲來。

那點尖銳的疼，反而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他緩緩松開手，看著掌心那幾道彎月形的血痕，像是在看一個與己無關(guān)的物件。

是啊，替罪羊。

或許，連替罪羊都算不上，只是父親用來平息景帝猜忌的一顆棄子。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緊閉的王府大門，門內(nèi)鴉雀無聲，仿佛連風(fēng)都繞著走。

終究，是等不到了。

也好。

李坤林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深秋的寒意，嗆得他喉嚨發(fā)緊。

他挺首了脊背，哪怕身上穿著粗布囚服，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矜貴與倔強，也未曾被完全磨滅。

他沒有再看那兩個聒噪的小吏，也沒有理會那禁軍校尉冷漠的目光，彎腰，鉆進(jìn)了那輛狹窄逼仄的馬車。

車簾落下的瞬間，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絕了那最后一絲屬于“永安侯李坤林”的過往。

車廂里彌漫著一股陳舊的木頭味和淡淡的霉味，角落里堆著一捆干硬的粗糧餅，那是他接下來不知多少日子的口糧。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吱呀”的聲響，單調(diào)而沉悶，像是在為他的過往敲著喪鐘。

馬車緩緩駛動，離那座輝煌的王府越來越遠(yuǎn)，離那座繁華的京城越來越遠(yuǎn)。

李坤林靠著冰冷的車廂壁，閉上眼睛。

十六年的錦衣玉食，前呼后擁，仿佛一場大夢。

夢醒了，只剩下滿目瘡痍。

他不知道烏川在何方，只知道那是極南之地，蠻荒偏遠(yuǎn)，是流放罪人的地方。

可他心里清楚，這絕不會是終點。

景帝的猜忌如同附骨之疽，父親的處境遠(yuǎn)比他看到的更危險。

今日流放烏川，或許己是父親能為他爭來的最好結(jié)果。

只是，這代價，是剜心剔骨。

馬車搖搖晃晃，窗外的景致漸漸從亭臺樓閣變成了郊野村落，最后連村落也稀疏起來，只剩下枯黃的田野和蕭瑟的荒原。

李坤林睜開眼，透過車簾的縫隙，望著外面灰蒙蒙的天。

寒風(fēng)依舊呼嘯，仿佛在嘲笑他的落魄。

但他眼底的迷茫與痛苦，正一點點被一種更堅硬的東西取代。

龍游淺水，虎落平陽。

可龍終究是龍，虎終究是虎。

便是成了棄子，流落到天涯海角，他李坤林，也絕不會任人宰割。

這大瑭的天，或許快要變了。

而他的路，才剛剛開始。